倪瓒《江南春》:跨越数百年的诗词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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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草
近期,南京博物院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在网络上掀起热议,从庞家捐赠到南博收藏,再到剔除馆藏调剂到文物商店,最后流入拍卖市场,从最初6800的售价到8800万的起拍价,一切魔幻式的操作,引起了人们对捐赠、文物收藏及文物保护等一系列的质问和思考,随着国家文物局及江苏省省委、省政府调查组的介入,相信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而《江南春》图卷本身也引起大家关注,更因其卷后的题跋引发了人们对一段跨越元明清三代诗词唱和的浓厚兴趣。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元代倪瓒的《江南春》。
南博风起:热议中的《江南春》图卷
仇英的《江南春》图卷现身,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画卷中细腻描绘的江南风光,亭台楼阁、山川河流、绿树繁花,将江南的温婉与秀丽展现得淋漓尽致 ,让人仿佛置身于那个充满诗意的春日江南。而卷后的题跋,更是汇聚了沈周、文徵明、王宠等众多名家的笔墨,这些题跋不仅是对画作的赞赏,更是一场诗词唱和的见证。随着网络的传播,大家对《江南春》的讨论越来越热烈,人们开始深入探究这背后的文化渊源,倪瓒的《江南春》原作也逐渐走进大众视野。
南博仇英《江南春》图卷
倪瓒的《江南春》:唱和之源
倪瓒,这位“元四家〞之一的名士,他的《江南春》诗词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能引得后世文人竞相唱和?倪瓒生活在动荡的元末,他的人生经历充满波折,中年抛家去乡,漂泊于太湖四周。在这样的境遇下,他写下了《江南春》。原作为:
汀洲夜雨生芦笋,日出曈昽帘幕静。
惊禽蹴破杏花烟,陌上东风吹鬓影。
远江摇曙剑光冷,辘轳水咽青苔井。
落花飞燕触衣巾,沉香火微萦绿尘。
春风颠,春雨急,清泪泓泓江竹湿。
落花辞枝悔何及,丝桐哀鸣乱朱碧。
嗟我胡为去乡邑,相如家徒四壁立。
柳花入水化绿萍,风波浩荡心怔营。
倪瓒《江南春》三首
这首诗是他写给“元举先生、元用文学、克用徵君”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故乡的思念、对身世的感慨以及对人生的迷茫。诗中的江南,既有春日的生机,芦笋新生、杏花如烟,但在他的笔下,又透着一种荒凉破败之感,急雨、老井、惊禽、落花,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内心的愁苦。正是这种独特的情感表达,引发了后世文人的共鸣,成为了唱和的源头。
辨析:诗还是词?两首还是三首?
倪瓒的《江南春》究竟是诗还是词,是两首还是三首,或者干脆是为一首,这个问题几百年来一直争论不休。
明弘治间,长洲许国用得倪瓒手卷&;《江南春》三首&;,甚为宝惜,邀请吴中文人追和。
弘治二年(1489)至十二年(1499)间,沈周、祝允明、杨循吉、徐祯卿、文徵明等先后唱和《江南春》,沈周凡再四和。嘉靖间许国用所藏手卷转为袁袠(号永之)所得,袁袠请文徵明、仇英为之补图,并掀起首次唱和高潮。这次唱和时间约从嘉靖九年(1530)至二十六年(1547),吴中文人王守、王宠、王穀祥、钱籍、皇甫孝、文嘉、彭年、袁袠、袁表、陈沂、顾璘等四十余人参与,并编刻成《江南春》一卷,是为&;嘉靖本&;。
文徵明《江南春》 故宫博物院收藏
文徵明《江南春》 故宫博物院收藏
文徵明手书江南春,题跋释文:倪公《江南春》和者颇多,老懒不能尽录,录石田先生二首,盖首唱也。并写倪公原唱于前,而附以拙作,亦骥尾之云意尔。卷首复用倪公墨法为小图,又见其不知量也,甲辰十月既望,文徵明识。
从上面跋中可以看到他所写沈周的诗作是二首,而沈周的两首诗作同倪瓒的江南春格式一致,因为是唱和所以韵脚相同,字数也完全相同。
文徵明《江南春》 台北故宫博物院
上图文徵明所画的《江南春》画中,题有弘治十一年(1498年)的旧作《追和倪元镇先生江南春》。
此画成于嘉靖丁未年(1547年),彼时文徵明已七十八岁,在该画的题跋中写道:嘉靖丁未春二月,徵明画并书追和云林先生词二首。
从上面文徵明的《江南春》书作中,可以看出文徵明把倪瓒的《江南春》视作两首,而其后面的画作中更是认定为两首词了。
由于《江南春》唱和主要通过书画传播,且《江南春图卷》已有多幅同时流传,所以唱和也不再是单线进行,万历间朱之蕃亦据所见《江南春》钞录并增入续和,与嘉靖本互有增删,学界称之为&;万历本&;。袁表所藏《江南春图卷》至清初转为翁澍所得,翁澍在清代又掀起一次唱和高潮,由归庄作序刊刻出版。
每次书画易主、《江南春》编刻都会引起或大或小的群体唱和,可以说其唱和贯穿明清,地域上也不再局限于吴中,已成为全国范围内的文化事件。
倪瓒作所《江南春》是诗或词,在明清时就已多有争议。
如胡应麟《跋吴下名流江南春诗》云:&;诸诗大类宋人长短句,然则谓《江南春》词可也,诗不可也。&;虽题作&;江南春诗&;,但胡氏认为当作&;江南春词&;,诗词之辨已产生。杨仪则曰:&;予按其声即《木兰花令》。前二阕已终,其忧思之怀未尽,故后章作三字句为过肉,以发其情。&;指出《江南春》即《木兰花令》之异体,&;春风颠&;则是其过片换头而已。最具代表性的是四库馆臣—翁方纲为嘉靖本《江南春》所作提要云:
瓒原倡题作三首,而其后和者皆作二首。祝允明跋云&;按其音调是两章,而题作三首,岂误书耶&;。袁表则云&;细观墨迹,本书二首,人以阕谬,增为三也&;。据此,既云&;阕&;,则原倡是词而非诗矣。考《云林诗集》,&;春风颠&;一首载入七言古体,题作《江南曲》,而无&;汀州夜雨&;一首。则后一首是七言诗,而前一首是词耳。……今姑以《江南春词》一卷存其目。
从文体上看,有人认为它是词。在明清时期,尤其是嘉靖之后,明人对《江南春》的文体认识出现分歧,它或被收入诗集,或被收入词集。到了清康熙年间,《江南春》多被视为词一阕,像《倚声初集》《瑶华集》等词集的编纂收录,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光绪年间金武祥刊刻《江南春词集》,从书名上就明确将其定义为“词”,还通过序跋从理论上巩固了《江南春》的词体地位,民国间赵尊岳编辑《明词汇刊》又据《江南春词集》收录,至此,《江南春》被误认为词的过程似乎完成。
但从倪瓒创作的本意以及诗歌的格律等方面分析,它更应该是诗。元末倪瓒创作时,是将其作为七言古诗来创作的,通过追溯其最早的别集可以确定这一点。而且清康熙之后,词坛中衰,同时清代词律学兴起,倪瓒的《江南春》并不符合词律要求,从康熙间万树的《词律》、官修《钦定词谱》到道光间戈载的《词林正韵》、秦巘《词系》均不收倪瓒之《江南春》,就是因为其不协平仄 。所以,倪瓒的《江南春》应为诗。
倪瓒原作《江南春》究竟是诗还是词,我们还是应从其诗作本身加以探求。倪瓒现存别集有手稿《自书述怀诗稿册》《送盛高霞等八诗帖》,明天顺四年(1460)刻本《倪云林先生诗集》、明隆庆五年(1571)刻本《倪隐君集》、明万历十九年(1591)刻本《倪云林先生诗集》、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刻本《清閟阁遗稿》、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刻本《清閟阁遗稿》、明崇祯七年明崇祯七年(1634)刻本《倪云林先生诗集》、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刻本《云林先生诗集》、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刻本《清閟阁全集》等近二十种。通过排查其别集收录编排情况可知,倪瓒所作应是《江南曲》与两首《江南春》,均是七言古诗,而非整体一首《江南春》诗或词。
关于数量,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有人认为是两首,有人认为是三首,有的甚至认为就是一首词。明代吴地文人在唱和时,按其音调将其视为两首整体追和 。而到了清康熙年间,却把江南春视作整首的一阙词了。
结论:揭开谜底
经过一番深入探究,我们可以确定,倪瓒手书的《江南春》是诗,一共有三首。两首七言古诗《江南春》,一首《江南曲》。
《江南春》二首(七言古诗)
其一:
汀洲夜雨生芦笋,日出曈昽帘幕静。
惊禽蹴破杏花烟,陌上东风吹鬓影。
其二:
远江摇曙剑光冷,辘轳水咽青苔井。
落花飞燕触衣巾,沉香火微萦绿尘。
《江南曲》(七言古诗)
春风颠,春雨急,清泪泓泓江竹湿。
落花辞枝悔何及,丝桐哀鸣乱朱碧。
嗟我胡为去乡邑,相如家徒四壁立。
柳花入水化绿萍,风波浩荡心怔营。
这或许才是倪瓒三首《江南春》的本来面目。
倪瓒的《江南春》承载着其情感与思想,也成为了后世文人唱和的经典之作。在历史的长河中,虽然关于它的诗词之争持续了数百年,但正是这种争论,让《江南春》的文化价值不断被挖掘,让更多的人了解到这段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倪瓒的《江南春》就像一座文化宝藏,等待着我们去不断探索、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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