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中国咖啡之城”当成一个问题,它本身就带着误导性。
在过去十年里,这个称号被不断移动:
有人指向云南普洱——那里种着全国98%以上的咖啡豆;
有人指向上海——全球咖啡品牌进入中国的第一站;
也有人指向广州、深圳,或近年的昆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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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咖啡第一村-保山新寨村
但如果我们暂时放下“谁最多”“谁最早”“谁最会营销”的竞争逻辑,会发现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
中国是否正在出现一种“以咖啡为基础设施”的城市?
这种城市,咖啡不是点缀,不是中产标签,也不是旅游消费品,而是一种嵌入城市日常、商业结构与社会节律的存在。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咖啡之城”并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种城市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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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中国连锁经营协会与美团联合发布的数据,2023年中国咖啡门店总量超过20万家,其中独立咖啡馆占比接近六成。
但数量并不能直接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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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1022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两个变化:
第一,咖啡从一线城市向二三线城市加速下沉。
2020—2023年,二线及以下城市的咖啡门店增速,连续三年高于一线城市。
第二,咖啡消费从“社交型”转向“功能型+日常型”。
外卖平台数据显示,工作日早高峰(7:30—9:30)咖啡订单占比持续上升,咖啡正在被纳入“通勤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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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卡门
这意味着,咖啡不再只是“周末生活方式”,而正在变成城市运转的一部分。
也正是在这个阶段,“咖啡之城”的问题开始变得复杂——它不再取决于谁有更多精品店,而取决于谁能让咖啡真正嵌入城市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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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数据,成都并不“激进”。
截至2023年底,成都咖啡门店数量约在6000家左右,低于上海、北京、深圳。
但成都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中国少有的、让咖啡成功融入“慢节奏城市”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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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Oldspeak Factory
在成都,咖啡并没有取代茶,也没有制造二元对立。
从玉林、望平街,到东郊记忆、麓湖,再到近年兴起的社区型非标商业体,成都咖啡馆的典型形态是:
小体量、低翻台、不强调效率,却高度嵌入社区日常。
一项来自本地商业研究机构的统计显示,成都独立咖啡馆中,超过40%分布在社区型街区,而非核心商圈。
这与北上广深“写字楼+外卖驱动”的模型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成都的咖啡与非标商业同步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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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burrow陋屋咖啡
过去五年,成都成为全国非标商业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
——街区式、策展式、生活方式混合型空间大量出现,而咖啡馆几乎是这些空间的“基础设施”。
在这里,咖啡不是主角,而是一种让空间成立的前提。
这使得成都的咖啡,呈现出一种少见的状态:
它不追求“全国第一”,却形成了高度稳定的在地消费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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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爱吃芝士的拉面
如果说成都代表的是“文化型嵌入”,那么贵阳,则是一个更值得警惕的信号。
在多数人的认知里,贵阳并不是一个典型的咖啡城市:
它不是一线,没有咖啡历史,也不在消费力排行榜前列。
但数据显示,贵阳的人均咖啡消费增速,近三年位居全国前列。
据美团与窄门餐眼数据,2021—2023年,贵阳咖啡门店数量增长超过150%,且其中独立咖啡馆占比显著高于连锁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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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Estimable
更关键的是价格结构。
贵阳主流咖啡单价集中在15—25元区间,明显低于一线城市,但消费频次并未显著下降。这意味着:
咖啡在贵阳,并不是“中产象征”,而是一种可被日常化的饮品。
原因并不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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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umi
一方面,贵阳近年来非标商业与社区商业快速发展,咖啡作为“低门槛社交空间”被大量吸纳;
另一方面,贵阳年轻人口占比高,且互联网行业、文旅相关产业集中,形成了稳定的咖啡需求底盘。
在贵阳,咖啡正在完成一个关键转变:
从“被模仿的一线生活方式”,转向“被本地化吸收的日常习惯”。
这正是“咖啡之城”出现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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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十年,中国咖啡馆的最大变量,并不在咖啡本身,而在商业空间。
从购物中心主导,到街区回归,再到“内容型空间”“复合型社区”,非标商业的盛行,彻底改变了咖啡馆的生存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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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19
数据显示,在非标商业中,咖啡馆的存活率显著高于传统商场店。
原因在于:
非标商业并不要求高翻台,而强调“停留”;
而咖啡,恰恰是最适合制造停留的业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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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19
在成都、贵阳、昆明、杭州等城市,咖啡馆不再是“商业单元”,而成为空间节律的调节器。
它不靠爆款,不靠社交媒体,而靠稳定的日常重复。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有生命力的咖啡城市,往往不是连锁密度最高的地方,而是独立咖啡馆能长期存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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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多家平台与行业报告,可以确认几个清晰趋势:
1.消费频次上升,但客单价趋于理性
2.外卖与到店并行,通勤场景成为核心战场
3.独立咖啡馆并未被连锁全面挤出,而是完成分化
4.咖啡与空间、社区、内容的绑定越来越紧密
这意味着,中国的咖啡市场,正在从“风口型增长”转向“结构型生长”。
在这个阶段,“咖啡之城”不再是一个营销称号,而是一种城市是否具备稳定日常消费、空间容纳能力与文化自洽性的综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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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慕可先森
一个必须被说出口的事实:咖啡正在提前暴露中国城市的“失败结构”
如果把咖啡当成一种生活方式,那么它对城市的要求,远比我们想象中苛刻。
咖啡需要时间冗余、空间冗余和心理冗余。
它既不高效,也不刚需,却要求被反复、稳定地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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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慕可先森
而这恰恰是当下中国多数城市,正在系统性削减的三样东西。
从这个角度看,咖啡并不是城市升级的结果,反而更像是一种压力测试工具:
它最先暴露出城市是否已经进入“只有工作,没有生活”的阶段。
当一座城市开始大规模出现“只剩外卖咖啡”“咖啡馆只能靠拍照生存”“独立店迅速被挤出主街”,问题往往不在咖啡,而在城市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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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之城”这个说法,隐含着一个看似积极、实则值得警惕的前提——
它假设咖啡是一种可以被规模化复制的城市成果。
但现实恰恰相反。
在全球范围内,真正被认为“咖啡成立”的城市——
无论是墨尔本、维也纳,还是东京——
都不是因为咖啡馆最多,而是因为城市允许人们长期停留在非生产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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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乡下蛋儿
如果把咖啡之城理解为“门店密度”“品牌集聚”“网红浓度”,
那它很可能只是商业化过度的另一种表现。
在这个意义上,上海的领先并非毫无代价:
它证明了中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建立全球最大规模的咖啡消费网络;
同时也证明了,当城市进入极端效率导向,咖啡会迅速被工具化、功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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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和贵阳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们是否能长期维持“咖啡热”,
而在于它们在某些阶段,偏离了主流城市发展逻辑。
成都偏离的是“效率崇拜”。
贵阳偏离的是“高房价—高强度—高周转”的路径依赖。
它们让我们看到一种可能性:
当城市没有被完全推入单一增长模型,
咖啡才能从符号,回到日常。
但必须承认的是——
这种偏离,本身是脆弱的。
一旦租金结构改变,一旦商业被全面标准化,
咖啡会立刻退回连锁与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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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多数城市,可能永远不需要、也承载不起真正意义上的“咖啡文化”。
这并不是文化能力的问题,
而是城市是否还保留“非效率生活”的问题。
当年轻人被迫在通勤、房贷与绩效之间压缩生活,
咖啡就只能作为提神工具存在。
当城市规划不再为“无目的停留”预留空间,
咖啡馆就只能成为拍照背景。
在这种结构下,
讨论“中国咖啡之城在哪里”,
本身就有点像在一艘高速行驶的船上讨论甲板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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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米多mom
也许我们真正该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也许问题并不是——
中国咖啡之城在哪里?
而是——
中国还有多少城市,仍然值得开一家不追求翻台率的咖啡馆?
如果答案越来越少,
那么咖啡的衰退,
并不是消费降级的信号,
而是城市生活正在被进一步压缩的征兆。
在这个意义上,
咖啡并不浪漫,
它只是提前替城市敲响了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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