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的一个寒夜,55岁的黄茂才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手指在纸面上不停颤动,他已经写了第六封申诉信。信纸被磨得起毛,炉火却始终烧不旺,屋里冷得像冰窖。屋外传来邻居孩子的脚步声,他本能地收起信纸——在当地人眼里,他仍是那个“杀害江姐的刽子手”。
距离第一次“沉冤”已过去二十七年。1951年初春,西南公安机关展开对潜伏特务的集中抓捕,黄茂才在课堂上被带走。押车的颠簸刚停,他就听见一句冷冰冰的指控:“你在渣滓洞参与迫害江竹筠,证据确凿。”心脏几乎停跳。三轮审讯后,判决书很快送到:死刑,立即执行。
临赴刑场,他像困兽般嚎叫:“我没害江姐,我帮过她!”这一声喊救了命。押解干部交换眼色,觉得蹊跷,立即上报。刑期被改为无期,案卷却暂时搁置。在狱中,他洗衣、扫地、抄写报纸,表现算得上“出奇好”。可即便如此,没人真相信他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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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讲清黄茂才的来路,还得回到1925年。那年,他出生在四川璧山一户贫农家。靠祖父卖两亩薄田,他有机会进私塾认字。十二岁那年,灾荒连着瘟疫,家里断炊,只能辍学务农。再往后一转弯,父亲把他送进当地地主刘重威家当长工,能吃口饱饭,还能摸到报纸,这是黄家祖辈都没奢望过的“福气”。
1944年,国民党在川东紧急拉壮丁。黄茂才被捆到征兵站,编入杂牌部队。一年后,部队裁汰“累赘”,他被甩给渣滓洞监狱当看守。最初,他庆幸不用上前线挨枪子。可没多久,他就遇见了江竹筠——那位始终昂着头、眼里带光的女囚。
1948年冬夜,黄茂才值夜班,走廊尽头灯火摇曳。江竹筠低声对隔壁牢房的同志说:“要活着出去。”他听得真切,心口发热。一回到值班室,他忍不住问监狱长:“这些人真那么坏?”醉醺醺的监狱长把酒杯往桌上一摔:“坏透了,别被忽悠!”笼统两句话却打不消他的疑惑。毕竟,牢里的共产党人礼貌克制,远没展现传闻中的“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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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驱使,他开始帮忙传纸条、递药品。第一次行动,手心全是汗,事情却轻松得出奇。后来他越陷越深,甚至把自己微薄的薪水换成粮票,偷偷塞进牢房。江竹筠见他支支吾吾,轻声说:“多保重,黑夜总会过去。”这句暖话让黄茂才彻夜难眠。
1949年11月27日,渣滓洞枪声震耳。国民党企图在败退前血洗牢房,江竹筠等大批烈士牺牲。那天黄茂才因“多嘴”被调回家乡,他是后来才知道真相的。消息传来时,老实人第一次失声痛哭,他喝了两天闷酒,醒来后在乡间当了小学教员,以为就此埋葬过去。
然而,往事并未远去。1951年冬,他的名字突然出现在通缉名单上。案卷里有一份伪造的口供,说他“积极协助刑讯”。缺证据?没关系,一顶“潜伏特务”的帽子就够了。审讯期间,他咬破嘴唇也喊不清楚,直到行刑前的那记呐喊,让办案人员决定再翻一遍档案。
可档案残缺不全,绝大多数当年战友已牺牲或走散。黄茂才能提供的线索,年份久远难以查证。案件就这样拖着,他在看守所熬过十三年。1964年减刑释放,回乡却依旧囚笼难逃。人们见他躲着走,孩子们私下指指点点,他只得搬去破旧祠堂独住,靠教书糊口。
翻案的突破口,出现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一年。全国上下清理冤案,黄茂才攥紧了希望,连写多封申诉材料递交省里。档案馆里,被尘封的旧卷得以重新启封,却仍有若隐若现的空白。审查组提醒他:“若能找到知情人,你的案子就有救。”
他想起了一个名字:曾紫霞。当年与江姐同囚,奇迹般生还,后在华西医科大学任教。1979年春天,黄茂才倾其所有,挤上慢火车,颠簸两昼夜抵达成都。推开办公室的木门,眼前的女教授抬头一愣,随即泪光闪烁:“是你?你还活着!”短短一句,凝固多年的疑云瞬间松动。
曾紫霞随即着手写下长达万言的证明信,分七个要点,详述黄茂才当年输送药品、传递情报、掩护地下交通站的经过,并附上幸存同志的补充材料。四川省统战部与最高人民法院复查,最终认定原案事实不足;1980年春,黄茂才被宣告无罪,并被追认为支援革命工作的“有功人员”。
消息传回老家,乡亲们的态度从警惕转为歉疚,当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悄然收起。街角茶馆里,常有人提起他,“那人命大,也心真好。”黄茂才却不愿多谈旧事,只说一句:“能给江姐点清白,我这辈子也算没白走。”
晚年时,他把那沾满泪痕的判决书、减刑书、平反决定装进木匣,又把曾紫霞的亲笔信压在最上层。黄茂才常给学生们讲《红岩》里的故事,眼神依旧清澈。有人问他此生最大心愿是什么,他摆摆手:“别提我,记住那些先烈就好,别让他们的名字蒙尘。”
木匣子里的文件渐渐发黄,可每到清晨,黄茂才仍会抄上毛笔,写下一行行端正的小楷:“革命不是罪,良心不可欺。”这是他写给自己的注解,也是留给后来人的一句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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