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凌晨抵达长沙。雨点从站台顶棚缝隙飘落,他钻进出租车,直奔岳麓山脚下的居民楼。门没锁,张德春靠在沙发里抽烟,烟雾打着旋儿升进昏黄的灯光。“户口本被派出所拿走了。”她轻描淡写地踢开烟灰缸。段梦豪心里的弦绷得更紧:王经理已被纪委“双规”,那套移到张德春名下的房子,账目不干净,一旦对上口供,纸包不住火。
段梦豪并非一夜堕落。1945年寒冬,他在益阳郊外放牛时每天把字帖压在草垛上练,一支铅笔能削到剩一截短芯。1964年考进湖南师大后,他写的《从湘西土产看山区经济》让省里领导拍案叫绝。1970年代,他跑乡镇、扛麻袋、查库存,被称“拼命三郎”。同志们曾开玩笑:“要是供销社都像老段这样干,亏空能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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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他39岁,“副厅”头衔如同金边绶带。外地新物资一到码头,他敢通宵清点、敢把过期库存直接砸仓门口处理。靠着这股狠劲,省社扭亏转盈,媒体叫了好几年“改革急先锋”。可惜,掌声带来的不只是荣誉,还有应酬、推杯换盏与递过来的名片夹。
1993年夏日一顿酒局,改变了他的轨迹。陪酒的张德春眉眼明亮,边敬酒边念俏皮话,包厢里的人哄笑,他却心里一沉;那种似曾相识的贫穷感突然钻上来——对方的眼神里有他少年讨饭时的影子。次日,他留下BP机号。此后舞厅、湖边野餐、深圳招商会,二人以“兄妹”相称,名义体面,距离却越来越暧昧。
张德春染毒瘾,被罚款两千。段梦豪掏钱、安排戒毒、再掏钱,一次比一次大方。一来二去,他的家底开始穿孔,却沉迷于“救赎感”。那种“只有我才能把她拉出泥潭”的错觉,像鸦片一样令他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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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初,省社旗下的湘润公司手上有套职工福利房,王经理刚拟完分配方案就被段梦豪叫去。“借我用用。”段梦豪笑着说。王经理皱眉:“领导,大家都认识您。”段梦豪的笑意僵住,压低嗓子:“那就干脆买一套,费用走公帐。”三个月后,12万元公款变成长沙河西一处商品房,再过户到张德春名下。
这一年年底,风声瞬间收紧。红包案曝光,纪委暗访小组盯上省社。夜里十二点,段梦豪在办公室接到提醒电话:“王经理开口了,你得小心那套房的事。”他放下话筒,脑子里嗡嗡作响。政坛名节与家族未来像两堵墙逼近,中间只剩一条细缝。
3月15日清晨,他坐在张德春出租屋的矮凳上,手掌覆在脸上,闷声说道:“一旦东窗事发,我顶不住。”张德春扑到他怀里:“那我陪你。”简单六个字,将他最后的理智也割断。
两人跑遍药店,买下整盒安眠药。宾馆登记用的假名写成“段、张”,房卡放进口袋时,他却突然想见妻子。傍晚,他回到自家单元。走廊灯坏了一半,墙上斑驳的水渍像一条条泪痕。妻子推门见他满眼血丝,愣住。他脱口而出:“我错了,全部错了。”紧接着哽咽得说不出话。女儿站在门口,捏紧作业本。妻子只是摆手:“你别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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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7日11时,陋园宾馆705房的电话打到前台,女声发颤:“快救人。”服务员冲进房内时,段梦豪已昏迷,床头遗书潦草:“我们没害过百姓。”张德春神智尚清,抓住服务员袖口,喃喃一句:“他求我别再打电话,可我怕。”
抢救室外,警方记录显示:段梦豪服药量是张德春的两倍。他活了下来,却再无退路。当晚,省委紧急会议决定暂停其职务。一个月后,省检察院立案,涉案金额折算十四万余元,罪名明确:受贿。
提审笔录中,他低声复述那句多年前的信条——“供销人要挺起脊梁”。可是脊梁早已被情欲和侥幸反复折断,留下一堆冰冷文字。张德春因窝藏、吸毒再次被拘,后送强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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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熟悉案情的办案人谈到此事,仍惋惜:“要是他那天没让公款买房,也许还能全身而退。”可是“如果”从来不是档案里的选项。一个省级改革典型,一处价值十二万的房产,一段自以为轰轰烈烈的痴情,把早年那个放牛娃亲手送进囹圄。
1995年夏天,法院终审,段梦豪获刑十二年。一张判决书,盖上鲜红的钢印,再无更改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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