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普惠元年，重思人文价值

郭英剑

2025年被普遍视为AI从“精英工具”走向“普遍可用”的关键一年。随着大模型成本下降、开源化加速以及生成式技术深度进入教育、文化与知识生产领域，AI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人类的语言实践、认知结构与价值判断。在这一背景下，围绕AI的讨论长期由技术与产业逻辑主导，而对其人文影响的系统反思明显不足。在人类全面进入“智能共处”阶段之后，人文学科亟须从能力竞争转向价值重估，重新确立其公共责任与时代使命。

美国《时代》杂志将“AI的架构者”评为2025年年度人物，其意义并不在于对某项具体技术的褒奖，而在于它确认了一个事实：AI已经从实验室与产业前沿，进入了塑造人类经验的核心地带。这一年，围绕AI的主流讨论，往往集中在效率、成本、竞争优势等层面。然而，2025年的现实已经清楚地表明，AI带来的最深刻影响，并不止于经济与产业结构，还有对人类经验结构的重塑。

语言长期被视为人类独有的精神能力，是文学、哲学与历史成立的基础。而今天，生成式AI已经能够在形式上完成高度复杂的语言生产。这一变化，不只是“工具升级”，更是首次在现实层面动摇了“语言—人类主体”之间的传统对应关系。与此同时，AI通过对海量数据的处理，开始参与人类记忆的外包、知识的筛选与判断的形成，使“理解”“创造”“判断”这些原本被视为人类核心能力的活动，逐步与算法逻辑交织在一起。这意味着，AI影响的并非某个具体行业，而是人类如何学习、如何表达、如何思考世界的方式。

在这一转变过程中，人文学科最先感受到冲击。在现实讨论中，人文学科往往被迫处于防御位置：一方面担忧被取代，另一方面急于证明自身“不可替代”。当AI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文献检索、文本综述、风格模仿时，那些高度模板化、程序化的人文学术实践迅速失去了其独占性。这并不意味着人文学科失去了意义，而是表明其中一部分实践，早已过度技术化、形式化。AI并不是人文学科的外部威胁，而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其内部长期存在却被忽视的问题：我们究竟是在研究“人”，还是在重复一套话语机制？

在更深层的意义上，AI并没有改变人文学科的命运，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加速揭示了其内部早已存在的分化。在生成式技术尚未成熟之前，这种分化往往被制度化评价体系与惯性话语所掩盖；而当AI能够高效完成大量标准化、模板化的学术操作时，不同研究取向之间的价值差异，便迅速显现出来。

那些以问题意识为起点、以历史纵深为支撑、以价值判断为核心的人文学术，依然难以被算法所取代。这类研究并不以文本数量或形式复杂性为目标，而强调对具体情境的理解、对思想传统的反思，以及对现实问题的规范性回应。它们所依赖的，并非信息处理能力，而是研究者对人类经验的体认、对价值边界的自觉以及对责任的承担。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这类人文学术在AI时代反而更清晰地显示出其不可替代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在长期运行中逐渐退化为技术操作、概念拼贴与评价导向的人文学术实践。这类研究高度依赖既定范式与话语模板，其核心目标往往不是提出真正的问题，而是完成可被量化与考核的文本生产。当AI可以轻易复制其操作路径与文本形式时，这种研究的空心化本质便迅速暴露出来。

因此，与其简单地将AI视为“冲击”或“威胁”，不如将其理解为一面镜子，迫使人文学科直面自身的结构性危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AI会不会写论文”，而是：如果论文仅仅被理解为一种可以被复制的文本形式，那么这种写作是否早已偏离了人文学术的初衷？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人文学科若继续以“技能不可替代性”为核心辩护路径，注定是脆弱且难以持久的。无论是写作能力、翻译技巧，还是信息整合与文本分析能力，都可能在不同程度上被技术系统模拟甚至超越。真正稳固的基础，必须来自价值层面的重估，而非能力层面的竞争。

这种重估，意味着人文学科需要完成一系列根本性转向：从“知识生产”转向“意义判断”，从“文本中心”转向“经验、历史与伦理中心”，从“方法优先”转向“问题意识优先”。AI可以生成语言，却无法承担由语言所带来的责任；可以模拟情感，却并不真正经历痛苦、脆弱与失去；可以复制既有风格，却不需要面对生死、正义与尊严等终极问题。

正是在这些无法被技术替代的维度，人文学科重新确认了自身存在的理由。它所承担的，并不是与技术争夺效率或能力优势，而是为社会提供价值坐标、意义框架与责任意识。在AI深度介入公共生活的时代，人文学科真正的考验，并非是否“被取代”，而是是否仍愿意、也仍有能力回答那些关于人类自身的根本问题。

‍将2025年视为“AI普惠元年”，并非技术的胜利宣言，而是一道时代之问。当智能系统深度介入教育、文化与治理领域时，人类是否准备好为自己所塑造的技术世界承担责任？人文学科需要在这个时代重新回答“何谓人”。如果它能够重新确立判断力、反思力与价值引导力，那么AI或许不是威胁，而将成为一次迫使人文学科回归本源的历史契机。（作者是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