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义最响亮的官职,不是梁国公,也不是大将军,而是一个史书上没写、却又无处不在的头衔——天子的“避雷针”。
当整个天下的读书人都憋着一股劲,想用唾沫星子把龙椅上的那个女人淹死时,武则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堵住他们的嘴,而是把这个叫薛怀义的男人,推到了自己身前。
洛阳城里,还管他叫冯小宝的时候,他就是个在街面上混日子的货郎。
每天挑着担子,走街串串巷,卖些跌打损伤的膏药,人长得高大壮实,说话办事透着一股机灵劲。
这种人,在当时的神都洛阳,一抓一大把,扔人堆里都泛不起个水花。
他的命,本来也就是娶个婆姨生几个娃,然后老死在市井里。
直到有一天,他这身板和样貌,被千金公主府上的侍女瞧见了。
侍女觉得这是个稀罕物,就说给了公主听。
就这么着,冯小宝的人生,拐了个天大的弯,从公主府的大门,直接通进了大明宫的深处。
武则天见着他的时候,已经年过花甲。
可她那双眼睛,看人一看一个准。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心里盘算着,哪里是什么男欢女爱。
她看到的是一块绝佳的材料。
冯小宝没家世、没背景,就是个社会最底层刨食吃的,这种人你给他一分好,他能还你十分的忠心,因为他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收回来也容易。
他胆子大,脸皮厚,在市井里练就了一身滚刀肉的本事,这种人放出去,就是一条能把水搅浑的鲶鱼。
武则天心里有了谱。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换个身份。
光有个好皮囊不行,得有名头。
她让他改姓薛,叫薛怀义,认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当叔叔。
这么一来,一个卖药的货郎,摇身一变,就跟皇亲国戚搭上了关系,算是有了“薛”家的门第。
光有名分还不够,得有个方便出入宫廷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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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眼珠一转,让他剃了头,当了和尚,还直接给了个白马寺住持的职位。
这步棋走得实在高。
一来,皇帝和寺庙住持“谈论佛法”,谁也说不出闲话;二来,那个年代佛教深入人心,披上这身袈裟,薛怀义就有了另一重光环。
紧接着,武则天就把真正的任务派下去了。
她要称帝,光靠刀把子不行,得让人从心里服气,得说这是“天意”。
她让薛怀义牵头,找了一帮和尚,神神叨叨地搞出了一本《大云经疏》。
这书里的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武则天不是凡人,是弥勒佛转世下凡,命中注定要当天下之主。
这一下,就把她当皇帝这件事,从挑战男人权威的“坏规矩”,变成了顺应天命的“好事情”。
冯小宝,就这么一步步地,被精心打造成了“薛怀义”,一把即将出鞘,专门用来搅动朝堂的利刃。
等到武则天真的黄袍加身,坐上皇帝宝座,那帮读了一辈子孔孟之道的士大夫们彻底炸了锅。
骂她的奏折跟雪花片一样,堆满了案头,话里话外都是“女人不能当皇帝”、“阴阳颠倒”这些老调调。
这股反对的势力太大了,硬压是压不住的。
武则天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慌不忙,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避雷针”给竖了起来。
她开始毫无道理地宠信薛怀义。
给他封官,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让他穿着紫色的大官袍,在朝堂上晃来晃去。
还把修明堂、建天堂这种国家级的脸面工程,全权交给他负责。
最邪乎的是,她还让这个连仗都没打过的和尚,挂帅去打北边的突厥。
薛怀义也没让武则天“失望”。
他仗着皇帝撑腰,把一个“小人得志”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
他带着一群小和尚,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谁敢挡路就一顿揍,连朝廷命官都不例外。
有一次,一个御史不长眼,在路上跟他起了冲突,他直接把人拖下马一顿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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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捅到武则天那里,她也就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根本不当回事。
薛怀义督造工程,更是把贪污腐败玩到了极致,工程款大把大把地往自己腰包里揣。
他越是这么干,武则天心里越是踏实。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慢慢地,朝堂上那帮大臣们的火力点,就变了。
原先大家伙儿都憋着劲骂女皇帝,现在,十本奏折里有八本是弹劾薛怀义的。
从宰相狄仁杰到下面的小官,都跑来跟武则天哭诉,说您可千万不能让这种小人蒙蔽了双眼,他这是在败坏您的名声,动摇国本啊。
他们骂得越狠,武则天就越高兴。
你看,你们的怒火,从“女人当皇帝”这个根本问题上,转移到了“皇帝宠信小人”这个作风问题上。
前者是要推翻她,后者是希望她“改正”。
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薛怀义就像个大沙袋,把所有人的拳头都吸引了过去。
每次有人告状,武则天就装模作样地把薛怀义叫来训斥几句,或者罚他几天不许进宫,回头该怎么宠还怎么寵。
这么一来,大臣们就觉得,皇帝本人还是明智的,坏就坏在身边这个薛怀义。
一场针对皇权本身的政治危机,就这么被她巧妙地扭转成了一场关于男宠的道德口水战。
可任何一件工具,用久了都会磨损,尤其是薛怀义这种被权力和欲望喂得肥头大耳的工具。
当他开始飘飘然,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那么牛的时候,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武则天身边有了新的面首,比如那个叫沈南璆的御医。
薛怀义失宠了,他受不了这个落差,心里头的妒火和怨气蹭蹭地往上冒。
终于,在一个夜晚,他干了一件无可挽回的蠢事。
他一把火,把那个他亲手监造,象征着武周王朝脸面和国运的明堂、天堂,烧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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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整个洛阳的夜空。
烧掉的不仅仅是两座金碧辉煌的建筑,更是薛怀义作为“避雷针”的全部价值。
他从一个虽然讨厌但还能控制的工具,变成了一个能烧毁皇权象征的危险分子。
武则天可以容忍他贪、容忍他横,但绝不能容忍他威胁到自己统治的象征。
她心里已经动了杀机,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她要等,等所有人的怒火都烧到最高点。
她要让天下人都觉得,杀薛怀义,不是她这个当皇帝的私心,而是为了平息民愤,整顿朝纲。
时机很快就到了。
证圣元年(公元695年)二月,关于薛怀义是怎么死的,史书上的说法不太一样。
有的说,是武则天把他叫进宫里,让自己的侄子武攸宁带人把他活活打死的。
还有的说,是太平公主设了个局,把他骗到自己府上,让府里的壮汉用绳子给勒死了。
不管过程怎么扑朔迷离,结果是一样的:这个曾经被捧上天的人,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薛怀义一死,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觉得,那个蒙蔽皇帝的奸臣终于被除了,皇帝还是圣明的。
弹劾薛怀义的声音没了,连带着非议女皇帝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武则天顺水推舟,开始提拔一些有才能的大臣,安抚人心,她的皇位,经过这么一折腾,反而坐得更稳了。
薛怀义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没过多久,朝堂上弹劾他的声音彻底没了,弹劾女皇的声音也小了。
神都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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