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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首辅两年半无子他不纳妾,我发现密室满墙我画像,转身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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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一碗泼翻的浓墨。我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从首辅府的角门跌撞而出。冰冷的雨丝混着滚烫的泪,糊了我一脸。

身后那座巍峨府邸,在两载之前,是我眼中全天下最风光的归宿;而今,却是一座囚禁着另一个女人亡魂的华美陵寝。

我逃的不是一个不爱我的丈夫,而是一个深爱着“我”的疯子。我逃的,更不是一段无子的婚姻,而是那间密室里,挂满墙壁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我的脸。

(01章)无子之罪

嫁入首辅府两年零六个月,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这在任何一个高门大户,都是足够将主母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原罪。尤其,我的夫君,是当朝首辅,裴文简。

他年仅二十有八,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天子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朝中大小事务,几乎全凭他一言而决。这样的男人,本该子嗣兴旺,开枝散叶,以固根基。

可偏偏,他只有我一个正妻,沈知微。

“夫人,老夫人又遣人来问了。”贴身婢女晚晴为我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忧虑。

我捏着薄如蝉翼的茶盏,指尖微微发凉。茶雾氤氲,模糊了晚晴焦急的脸。

“还是那几句话?”我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古井。

晚晴点点头,不敢看我:“老夫人说……说相爷公务繁忙,膝下荒凉,总得有个人为裴家开枝散叶。还说,满京城的王公大臣,谁家不是三妻四妾,唯独咱们府上……太冷清了。”

这话,我已经听了不下百遍。从最初的羞愧难当,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心中只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不是没有为自己“不争气”的肚子而焦虑过。我曾遍访名医,暗中吞下无数碗气味古怪的汤药,甚至偷偷去京郊的送子观音庙里,跪断了蒲团上的草根。

可一切都是徒劳。

“知道了。”我挥挥手,示意晚晴退下。

偌大的正房里,只剩下我一人。窗外,几竿翠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极了那些无孔不入的流言蜚语。

人人都说,首辅大人对我情深义重。两年来,无论婆母如何施压,同僚如何旁敲侧击地赠送美人,他都一一回绝。他总是在人前握着我的手,用那双深邃得能溺死人的眼睛看着我,温声道:“有知微一人,足矣。”

每当那时,我都会成为全京城所有女人艳羡的对象。她们说,沈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竟能得裴首辅如此专情。

我曾也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

直到,我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夜里,裴文简从不用我伺候,他会亲自为我挽发,取下那些沉重的珠钗。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那温柔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审视。

他会端详我许久,然后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眉心,或是我的唇角,低声呢喃:“像,真像。”

起初,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像他想象中的妻子。可次数多了,我便听出那语气里的恍惚与怀念,仿佛他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曾斗胆问过一次:“夫君,妾身像谁?”

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轻抚我的脸颊,笑道:“傻知微,你就像你。”

可那晚,他睡梦中,第一次喊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阿妩……”

那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缠绵与痛楚,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心口。

我僵在黑暗中,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状若无意地问府里的老人,裴文简身边,可曾有过一个叫“阿妩”的女子。

所有人的回答都出奇地一致:从未听过。

这更让我心生疑窦。裴文简的过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寒门出身,凭科举入仕,十年间平步青云,身边除了同僚,再无任何女子的传闻。

一个能让他刻骨铭心到在梦中呼唤的女人,怎会凭空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这件事,连同我无子的罪责,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我看着镜中自己这张尚算清丽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裴文简不纳妾,究竟是爱我至深,还是……另有隐情?

这天傍晚,裴文简从宫里回来,神色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疲惫。我照例为他更衣,解下他身上那件绣着仙鹤的绯色官袍。

“今日在朝上,可是遇着烦心事了?”我柔声问。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任我为他按揉太阳穴。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是我最熟悉的气味,曾让我无比心安,此刻却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户部那几个老顽固,为了漕运改道的事,又在陛下面前哭闹。”他淡淡地说,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杀伐之气。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我懂,这是他动了杀机的前兆。裴文简在朝堂上的手段,向来以狠辣著称。

“母亲今日又派人来了。”我垂下眼睑,轻声说,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他睁开眼,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怀里坐下。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眼神也一如既往的专注。

“让你受委屈了。”他叹了口气,“子嗣之事,非你之过。我已同母亲说过,此生有你足矣,若她再逼你,我便……”

“夫君!”我急忙捂住他的嘴,“莫说气话,老夫人也是为了裴家着想。”

他拿下我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知微,你只需信我。这世上,无人能越过你去。”

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的碰触,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缠住了,越收越紧。

晚膳时,老夫人果然亲自来了。

饭桌上,她看也不看我,只对着裴文简道:“文简,你年纪不小了,再过两年便要而立。你爹去得早,我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不图别的,就图能早日抱上孙子。如今你位高权重,可这偌大的家业,将来要传给谁?”

裴文简放下象牙箸,面色平静:“母亲,此事儿子自有计较。”

“你有什么计较?你的计较就是守着这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过一辈子?”老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浑浊的眼睛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握着筷子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稳。

“母亲!”裴文简的声音冷了下来,“知微是我的妻子,是陛下亲赐的诰命夫人,还请您慎言。”

“我慎言?我再慎言,裴家就要绝后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满桌的珍馐都跟着一颤,“我不管!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吏部侍郎家的庶女,知书达理,身子骨瞧着就是好生养的。明日,我就让人抬进府里来,先做个贵妾!”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我说了,”裴文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此事,不必再提。谁敢往我府里送人,就是与我裴文简为敌。”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场,连盛怒中的老夫人都为之一窒。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我呆坐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他再一次护住了我,可我非但没有感到半分喜悦,那股莫名的寒意反而更深了。

他护住的,究竟是我沈知微,还是他心中那个完美的“妻子”形象?

夜深了,裴文简处理完公务回到房里。他见我枯坐窗前,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

“还在为母亲的话难过?”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

我摇摇头,转过身看着他:“夫君,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他蹙眉,捧起我的脸,“我说了,不怪你。”

“可我……”

他忽然打断我,低头吻上我的唇。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缱绻,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容拒绝的力道。我被他吻得有些窒息,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他才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滚烫。

“知微,”他哑声说,“不要胡思乱想。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乖乖待着”,这四个字像是一道符咒,瞬间让我清醒过来。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情意,有欲望,但更深处,却藏着一片我永远也看不透的浓雾。

那天之后,我对“阿妩”这个名字的执念,愈发深了。

(02章)画师之笔

裴文简对我的“改造”,是从我嫁入府中的第一个月开始的。

那时,我尚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与成为首辅夫人的荣耀中,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他会亲手为我描眉,用的不是时下流行的远山黛,而是一种更为平缓修长的柳叶眉。他说:“知微,这样的眉形,更衬你的温婉。”

我便日日画着柳叶眉,直到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模样。

他会教我下棋,却从不让我学那些凌厉的杀招。他只教我如何做活一块棋,如何温吞布局,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棋盘之上,懂得自保,远比懂得杀伐重要。”

于是,我的棋风变得越来越柔,再无半分棱角。

他甚至会亲自指导我的书法。我本擅长一手秀丽的簪花小楷,他却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一种更为古拙大气的字体。

“你的字,太过纤弱,失了风骨。”他一边说,一边用他的手包裹着我的手,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我感到陌生的字。

他的气息笼罩着我,他的意志透过他的手,传递到我的笔端。久而久之,我竟真的能模仿出他那种字体的七八分神韵。

每当我有一丝进步,无论是眉形画得更标准了,还是棋路变得更“安分”了,他都会露出那种满意的、仿佛工匠在欣赏自己作品的眼神。

“我的知微,真是越来越好了。”他会这样夸赞我。

而我,就在这一点一滴的“调教”中,渐渐迷失了自己。我以为这是夫妻间的情趣,是他爱我的证明。我心甘情愿地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以为这样就能更紧地抓住他的心。

直到“阿妩”那个名字的出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自欺欺人的幻梦。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和试探。

一日午后,我正在窗下临摹他教我的字帖,他从旁经过,停下脚步。

“这笔‘捺’,还是太急了。”他俯下身,像往常一样,伸手要来握我的手。

我心中一动,在他握住我之前,故意手腕一抖,一滴浓墨恰好溅落在纸上,污了那个刚刚写好的字。

“哎呀!”我惊呼一声,满脸懊恼,“妾身该死,毁了夫君的教诲。”

裴文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不是对我笨拙的责备,而是一种……对作品出现瑕疵的惋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抽出那张废纸,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力,更加专注。

“看清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捺’出锋时,要缓,要沉,如同……故人归来,一步一回望。”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故人归来,一步一回望。

他是在教我写字,还是在逼我体会一种不属于我的思念?

我顺着他的力道,在纸上写下那个完美的“捺”。

“对,就是这样。”他终于松开手,唇边漾开一丝满意的微笑,仿佛终于将一件玉器上的瑕疵给磨平了。

他转身离去,留下我一人,对着那个陌生的、却出自于我手的字,怔怔出神。

那不是我的字。

那也不是裴文简的字。

那是……谁的字?

是“阿妩”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狂地在我心底蔓延。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习惯。他喜欢在书房的窗边摆一盆茉莉,他说他喜欢那清雅的香气。他喝茶从不加盖,他说他喜欢看茶叶在水中舒展的模样。他看书时,总习惯用一根白玉簪子作为书签。

这些,我都曾以为是他的癖好。

直到有一日,我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因纳妾不成,对我愈发没有好脸色,但碍于裴文简的威严,也不敢再过分发作。

闲聊时,我状若无意地提起:“夫君喜静,平日里就爱摆弄些花草,前几日还得了盆极好的茉莉。”

老夫人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喜欢,还不都是跟着别人学的怪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哪里懂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我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低头做出顺从的模样。

“跟着别人学?”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夫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警惕地闭上嘴,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跪安吧,看着你就心烦。”

我恭敬地退下,心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他的喜好。

是另一个人的喜好。

是那个叫“阿妩”的女人的喜好。

裴文简,他不仅仅是在改变我的外在,他还在用另一个女人的习惯,将我的生活填满。他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一个可以替代“阿妩”的活生生的傀儡。

我嫁给他两年半,过的,竟全是另一个女人的人生!

这个认知,比一万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指责,还要让我感到冰冷和绝望。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身边熟睡的裴文简。他的睡颜英俊而宁静,可在我眼中,却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师,正对着一张空白的画布,精心描摹着他心中的那个人。

而我,就是那张画布。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他的权势,不是来自于婆母的刁难,而是来自于这种无声无息的、以爱为名的吞噬。

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抹去“沈知微”的存在。

我必须找到证据。我必须知道,“阿妩”到底是谁。我必须知道,这一切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的目光,投向了裴文简的书房。

那是整个首辅府的禁地,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他说,里面有机要文件,事关朝廷安危。

可我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我要的答案,就在那里面。

(03章)禁地之匙

机会,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天气有些闷热。裴文简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宫里却突然来了人,宣他立刻进宫面圣。

听传旨的小太监说,是西北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似乎是鞑靼部落有异动。

事态紧急,裴文简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只匆匆披了件外袍,便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我照例送他到门口,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

“路上小心,”我温声叮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

他点点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暗沉的铜光从他匆忙摆动的衣袖间滑落,掉在了门槛旁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

我的心,猛地一跳。

裴文简步履匆匆,显然没有察觉。等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我才缓缓蹲下身。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上面刻着繁复的回字纹,钥匙的顶端,还系着一小截磨得有些发亮的玄色丝绦。

我认得那丝绦。裴文监有一件从不离身的贴身玉佩,系的便是这种丝绦。

这绝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

我将它飞快地攥进手心,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晚晴正要上前来扶我,我立刻站起身,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

“夫君走得急,许是忘了什么,我去书房看看。”我找了个借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晚晴不疑有他,应声退到了一旁。

我握着那把钥匙,手心里全是冷汗。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就是通往那个秘密的钥匙。

裴文简的书房,我只在他成婚之初进去过一次,帮他整理书籍。那之后,便成了禁地。

我凭着记忆,走到书房门口。两个健硕的护卫像门神一样守在两侧,见我前来,立刻躬身行礼:“夫人。”

“夫君走得急,落了份要紧的公文在里面,我来取一下。”我将早已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面露难色:“夫人,相爷有令,书房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放肆!”我沉下脸,将首辅夫人的款摆了出来,“我是‘任何人’吗?耽误了相爷的军国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寒意。这是我从裴文简身上学来的,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令人胆寒的话。

两个护卫果然被我唬住了。他们只是下人,哪里敢真的得罪我这位主母。犹豫了片刻,他们终于还是退到一旁,为我让开了路。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一股混杂着书卷、陈墨和淡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是裴文简的味道。

我定了定神,快步走了进去,并随手关上了门,将护卫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书房的陈设和我记忆中并无二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漆雕龙书案,上面堆满了奏折和公文。北墙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无所不包,彰显着主人的博学与权势。

我的目光飞快地在房间里扫视。这把钥匙,会是哪里用的?

书案的抽屉都上了锁,但都是些常见的锁孔,与我手中的钥匙并不匹配。我又检查了墙角的几个红木箱笼,同样如此。

时间紧迫,裴文简随时可能回来。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难道是我想错了?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面巨大的书架上。

这个书架,占据了整面墙,看上去浑然一体,毫无破绽。可当我走近时,却发现了一些端倪。

在书架第三排的中间位置,放着一套《资治通鉴》。与其他书籍上或多或少的浮尘不同,这套书的封皮异常干净,仿佛经常被人取阅。

我心中一动,伸出手,将那套书中最厚的一本抽了出来。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从书架内部传来。

我屏住呼吸,只见我抽出书的位置,后面的木板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与我手中钥匙形状完全吻合的锁孔。

找到了!

我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将那把黄铜钥匙插了进去,轻轻一拧。

又是一声“咔哒”,比之前更加沉闷。

我面前的那一排书架,竟然缓缓地、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入口。

一条幽深的、铺着青石板的甬道,出现在我面前。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前路照得朦朦胧胧。

一股尘封已久的、混杂着纸张和颜料的奇异味道,从甬道深处飘了出来。

我的双腿有些发软,扶着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这里,就是裴文简的秘密。这里,藏着那个叫“阿妩”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悸动,抬脚走了进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04章)满墙鬼影

甬道不长,约莫十来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我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门板的一刹那,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一咬牙,用力推开了它。

“吱呀——”

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密室中响起。

门后的景象,让我瞬间忘记了呼吸。

这里,不是我想象中藏着金银珠宝或是谋逆信件的密室。这里,是一间画室。

一间……只为一个人而存在的画室。

密室不算大,约莫三丈见方,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丹青颜料的味道。正中央,立着一个画架,上面蒙着一块半旧的白布。画架旁,散乱地放着一些画笔、颜料碟和几方上好的砚台。

而真正让我如遭雷击的,是这间密室的四壁。

从地面到屋顶,密密麻麻,挂满了画。

上百幅,甚至上千幅画。

画上,都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或坐,或立,或凭栏远眺,或低头浅笑,或蹙眉沉思,或对镜梳妆……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而那张脸——

那张脸,分明就是我!

不,不对。

我死死地盯着离我最近的一幅画。画上的女子穿着一身五年前流行的石榴红长裙,梳着早已不时兴的双环髻,眉心一点朱砂痣,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唇角有一个极浅的梨涡。

而我,从不穿红色,因为裴文简说我穿素色更好看。我如今梳的是他最爱的堕马髻。我的眉心干干净净,我的梨涡,在右边。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疯了似的,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每一幅画上的女人,都与我有着九分相似的容貌,但细节之处,却又处处不同。她们的衣着、发式、神态,甚至是一个眼神的流转,都带着一种我所不具备的、鲜活而张扬的气息。

这些画,不是我。

她们是另一个人。

她们,都是“阿妩”!

我终于明白,裴文监为什么要为我描眉,要教我写字,要规定我的衣着和喜好。他不是在爱我,他是在用我这张相似的皮囊,复刻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他把我当成了一块璞玉,日复一日地打磨,企图将我雕琢成他心中那个完美的“阿妩”的模样。

那两年半的恩爱与专情,那些让我感动涕零的维护,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荒谬的笑话。

我不是他的妻,我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活着的、用来承载他对另一个人思念的容器。

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画室中央那个蒙着白布的画架上。

那里,一定有最终的答案。

我像一个被抽去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我的手抖得几乎抬不起来,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捏住了那块白布的一角。

我猛地将它扯下!

白布飘然落地,露出了下面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作。

画上,是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她坐在窗前,正低头临摹着一卷字帖。她的眉眼、鼻唇,与墙上那些张扬明媚的女子相比,少了几分神采,多了几分温顺与沉静。

她的眉,是裴文简亲手为我描画的柳叶眉。

她的字,是裴文简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字体。

她的坐姿,她执笔的姿势,甚至连她鬓边垂落的那一缕发丝的弧度,都与我平日里一模一样。

这幅画,画的才是我。

是已经被“改造”了两年半的,沈知微。

而在画的右下角,我看到了几个墨迹未干的小字。

“阿妩,还差一点,就快完成了。”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把我,彻底变成他的阿妩。

所以他才迟迟不要孩子!因为他的“作品”还没有完成!一个完美的复制品,怎么能被一个不属于“阿“妩”的孩子所玷污?

我只觉得一阵反胃,扶着画架,剧烈地干呕起来。

原来,我连为他生儿育女的资格都没有。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滚落。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我笑我竟然还曾为了不能为他诞下子嗣而愧疚自责。

就在这时,我瞥见了画架旁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画卷。那画卷没有装裱,只是简单地卷着。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它捡起,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肖像。画上的女子,眉眼与我全无二致,只是神情更加桀傲不驯。最重要的是,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殷红的泪痣。

而我,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

这颗痣,是我与生俱来的,也是我与墙上那些“阿妩”的画像之间,除了五官轮廓外,最大的共同点。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从万千名门闺秀中,选中家世平平、只是个庶女的我。

原来,只是因为这颗痣。

这颗让我成了最完美替代品的,罪恶的印记。

画卷的背面,用一行小字写着:

“永宁十六年春,初见阿妩。京郊,桃花林。”

永宁十六年……那一年,裴文简还只是个初入官场的六品小官,而我,还在家中跟着女先生学习女红。我们的人生,本该毫无交集。

我死死地捏着那幅画,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我不能再待在这个疯子身边,我不能真的被他“完成”。

我环顾这间挂满了我“鬼影”的密室,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我转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我要逃!

(05章)归来之人

我逃出密室,像一个疯子。

我甚至忘了去关上那扇通往地狱的暗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逃离裴文简。

我冲回自己的卧房,将房门死死地插上。晚晴在门外担忧地敲门:“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事,”我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只是有些头晕,想自己静一静。”

晚晴在门外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安静地离开了。

我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却像被火烧一样滚烫。密室里那一幅幅画,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裴文简温柔的呢喃,此刻听来,句句都像索命的梵音。

“像,真像。”

“我的知微,真是越来越好了。”

“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而惊惶的脸。那弯弯的柳叶眉,那温顺的眼神,那抿紧的唇角……全都是他一手塑造的痕迹。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感到如此的陌生和憎恶。

这不是我!这不是沈知微!

我发了狠,拿起桌上的眉黛,胡乱地在眉毛上涂抹,将那精致的柳叶眉涂成了两道粗劣的墨痕。我扯下发髻上的珠钗,任由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上。

我要毁掉他所有的“作品”!

可这又有什么用?只要我还在这座府里,只要我还在他身边,他就有无数种方法,将我重新变回他想要的样子。

唯一的办法,就是逃。

我拉开衣柜,胡乱地抓了几件素净的衣服。我打开首饰匣,将里面那些平日里他赏赐的金银珠玉一股脑地倒进包袱里。这些,是我逃亡路上的盘缠。

我必须快!裴文简随时都可能从宫里回来。以他的心智,一旦发现书房的异样,立刻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到那时,我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我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衣裙,将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块布巾包住头,活脱脱一个准备出府采买的粗使婆子。

我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两年半的屋子。这里的一切,从窗边的茉莉,到床头的香薰,全都充满了另一个女人的气息。

我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我没有走正门,而是凭着记忆,悄悄地往府邸后方的角门摸去。那里通常只有采买的下人出入,守卫也最松懈。

一路上,我心惊胆战,生怕撞见巡逻的家丁。所幸天色渐晚,府里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晚膳,竟让我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角门。

角门旁,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门房。

我塞给他一锭碎银子,压低声音道:“家里老娘病重,夫人恩准我回去探望。”

老门房掂了掂银子,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便拉开了门栓。

门外,是陌生的、自由的,也充满了未知的街道。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迈出去——

“夫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清冷的、熟悉的、如同魔咒般的声音,在我的身后骤然响起。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只见裴文简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回廊下。他已经换下了见君的朝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背着手,静静地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像两口幽深的寒潭,将我牢牢地锁定。

他身后,跟着府里的管家和四名高大的护卫,堵住了我所有的去路。

他回来了。

他发现密室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提着包袱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老门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相……相爷饶命!奴才……奴才不知道是夫人……”

裴文简看都未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或者说,是落在我这一身粗布衣裙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上。

“边关急报,是陛下的试探,无需本官亲自前往。”他淡淡地开口,像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我提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我感到一种比狂风暴雨更加可怕的压迫感。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

我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拂去我脸颊上因为惊慌而沾染的一丝灰尘。他的指尖冰凉,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跑什么?”他问,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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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这个我曾以为深爱着我的男人,这个亲手将我变成另一个女人影子的疯子,心中积攒了数个时辰的恐惧、愤怒、屈辱和悲哀,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裴文简!”我嘶吼出声,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疯子!”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包袱朝他砸了过去。

他没有躲。

沉重的包袱砸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金银首饰散落一地,叮当作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眼神,慢慢地,从深不见底的平静,转为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将人溺毙的悲哀。

然后,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指腹近乎贪婪地描摹着我的眉眼,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都知道了……也好。只是,知微,你终究,还是不如她。她……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也从不会,想要离开我。”



(06章)阿妩之死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我最痛的地方。

我终究不如她。

是啊,我怎么比得上一个活在他心中、被他神化了的亡魂?我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在他看来,都只是我这个“复制品”不够完美的证明。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瞬间攫住了我。我猛地挥手,打开他抚在我脸上的手,歇斯底里地喊道:“是!我不如她!我不是你的阿妩!我是沈知微!我不是她!你听见没有!”

我的嘶吼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的一群宿鸟。周围的下人们全都吓得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裴文简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那丝悲哀瞬间凝固,取而代de的,是一种被触碰了逆鳞的、冰冷彻骨的阴鸷。

他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

“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了。”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本分?”我凄厉地笑了起来,“我的本分是什么?是乖乖地让你把我变成另一个女人的样子?是忘记自己是谁,心甘情愿地当一个活死人?裴文简,你凭什么!”

“凭什么?”他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他俯视着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疯狂与痛苦,“就凭我把你从沈家那个吃人的后院里捞出来,就凭我给了你这全天下女人都艳羡的首辅夫人的位置,就凭……我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出来的。那冰冷的气息,让我从头到脚,如坠冰窟。

我终于意识到,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沉浸在爱情幻想中的普通男人。他是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上,一步步爬上权力顶峰的裴文简。他的温柔是假象,他的偏执是真实,而他的狠辣,更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害怕了。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恐惧。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瘫软下去。

看到我的恐惧,裴文简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丝。他以为,他再一次掌控了局面。

“知微,别闹了。”他放缓了语气,伸手想来拉我,“跟我回房。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他的触碰,让我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向后一缩。

“别碰我!”我尖叫道。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随即对身后的护卫一挥手,“把夫人‘请’回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是!”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我的胳膊。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让我动弹不得。

我拼命挣扎,可我的力气在他们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裴文简!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你囚禁我!”我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却只是冷漠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仿佛我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下人。

“管家,”他吩咐道,“把地上的东西都收起来,角门即日起封了。府里上下,谁敢议论今天的事,杖毙。”

“是,相爷。”管家战战兢兢地应道。

我被两个护卫强行拖着,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无力的痕迹。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我看着裴文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的,不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我被关进了我们的卧房。

门窗被从外面钉死,一日三餐由专人从一扇小窗递入。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犯。

起初的两天,我疯狂地砸东西,哭喊,咒骂,用尽一切方法发泄心中的怨气。可除了让门外的守卫更加警惕之外,毫无用处。

裴文简没有再出现。

他就像一个冷酷的猎人,将捕获的猎物丢进笼子,便不再理会,任由其在绝望中耗尽所有的力气。

到了第三天,我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哭闹和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要想活下去,要想逃出去,就必须先稳住他。

那天晚上,当婢女从窗口送饭进来时,我第一次平静地开口:“我想见相爷。”

婢女显然很惊讶,但还是恭敬地应下,匆匆离去。

一个时辰后,门上的锁链响了。

裴文简走了进来。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依旧懾人。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一副怯懦而顺从的模样。

“夫君。”我轻声唤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他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我。

我抬起头,眼眶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用一种他最熟悉的、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他:“夫君,我错了。我不该顶撞你,不该……想要离开你。”

这是我从前每次惹他生气后,都会用的招数,百试不爽。

果然,他眼中的冰冷,融化了一丝。他走上前来,在我身边坐下。

“错在哪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我……我不该不理解夫君的一片苦心。”我垂下眼睑,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将我揽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暖,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

“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他的声音,竟有几分疲惫,“我不该对你发火。”

我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知微,演下去。

“夫君,”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能告诉我吗?阿妩……她是谁?她是怎么……死的?”

我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只有了解他偏执的根源,我才能找到他的弱点。

提到“阿妩”,裴文简的身体明显一僵。他眼中的痛楚,不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

他抱着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叫陆婉妩,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我们是同乡,她父亲是当地的县令。我那时,还只是个穷秀才。”他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悠远而迷离,“她从不嫌我穷,她总说,文简哥哥,你将来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她把她所有的月钱都省下来,给我买书,买笔墨。”

“她教我品茶,教我赏花,教我下棋……她说,读书人,不能只有满腹经纶,还得有风骨和雅趣。你现在会的这些,都是她当年一点一点教我的。”

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原来如此。我所学的一切,都只是在重复她的人生轨迹。

“后来,我考中了状元,入了翰林院。我向她家提亲,她父亲却反悔了。他说,我官位太低,配不上他家的千金。他要把她嫁给当时的吏部尚书做续弦。”

裴文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狠戾。

“阿妩不肯。她以死相逼。她对我说,文简哥哥,你等我,我非你不嫁。”

“为了能配得上她,为了能把她从她父亲手里抢回来,我开始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我投靠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为他铲除异己,为他出谋划策……我手上,沾了很多人血。”

他顿了顿,抱着我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我终于升任礼部侍郎,有足够资格去陆家提亲的时候……出事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太子党和齐王党斗得最厉害的时候,齐王抓住了我一个把柄,要置我于死地。为了自保,也为了保护太子,我……我设下了一个局,将罪名,引到了陆县令的头上。”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陆县令……是齐王的人。他贪赃枉法,本就该死。”裴文简的语气冰冷而残酷,“我只是,递了一把刀而已。”

“那……阿妩呢?”我颤声问。

裴文简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陆家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阿妩她性子刚烈,在被官兵带走的前一夜,一把火,烧了她的闺房。”

“她穿着我送给她的那身石榴红长裙,抱着我为她画的最后一幅画,在火里……化成了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终于明白了。

陆婉妩的死,裴文简是始作俑者。他为了自己的权势,亲手将爱人的父亲推入了深渊,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他不是在怀念她,他是在赎罪!

他心中的执念,不是爱,是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愧疚!他不敢承认是自己害死了她,所以他要把所有的罪,都归结于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

于是,他要创造一个“完美”的结局。他要复活一个“阿妩”,一个属于已经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他的“阿妩”。他要给她首辅夫人的位置,给她无上的荣华,以此来弥补他的罪过,来完成他那个可悲又可笑的自我救赎。

而我,沈知微,就是他选中用来完成这场赎罪仪式的,祭品。

(07章)假面与逃亡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点对裴文简的复杂情感,也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个能为了权势牺牲爱人全家,又在事后用这种偏执疯狂的方式来“赎罪”的男人,他的内心早已被权力和愧疚扭曲成了怪物。我不可能指望他良心发现,放我一条生路。

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从那天起,我开始扮演一个完美的“沈知微”,或者说,一个越来越接近“陆婉妩”的替代品。

我不再哭闹,不再反抗。我重新描上他喜欢的柳叶眉,梳起他偏爱的堕马髻。他来看我时,我便为他烹茶,与他对弈,将那些他教给我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习惯,演绎得惟妙惟肖。

我的顺从,让裴文简非常满意。

他眼中的戒备和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工匠欣赏作品般的温柔和专注。他解除了对我的禁足,府里的下人也恢复了对我的敬畏。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但我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夜里,他拥我入眠,在我耳边呢喃着“阿妩”的名字时,我不再心痛,只觉得无比恶心。我闭着眼睛,假装熟睡,脑子里却在疯狂地盘算着逃跑的计划。

我知道,只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逃出这座守卫森严的牢笼的。我需要一个帮手。

我的目光,落在了晚晴身上。

晚晴是我从沈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跟了我十年,忠心耿耿。之前我被囚禁,她急得天天在门外以泪洗面。如今见我“恢复如常”,她比谁都高兴。

我不能直接告诉她真相。裴文简的手段太过狠辣,我不能将她置于险地。我只能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表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绝望。

有时候,我会在临摹字帖时,突然停下笔,对着窗外一言不发地坐上一个时辰。

有时候,我会在夜半无人时,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月亮无声地流泪。

晚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夫人,您到底怎么了?”她终于忍不住,拉着我的手,哭着问,“您要是心里有委屈,就跟奴婢说啊!您这样,奴婢……奴"婢心疼啊!”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时机到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泪水终于决堤:“晚晴,我……我活不下去了。”

“夫人!”晚晴大惊失色。

“在这里,我喘不过气来。”我泣不成声,“相爷……他很好,可我……我觉得自己快要不是我了。我想家,我想我娘了……”

我没有说出裴文简的秘密,只将一切归咎于高门大户的压抑和思乡之情。这,是一个最安全,也最能让晚晴理解和接受的理由。

“夫人,您别吓奴婢啊!”晚晴抱着我,哭得比我还伤心,“那……那怎么办?”

“晚晴,”我抓住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帮我。帮我离开这里。”

晚晴吓得脸色惨白:“离开?夫人,这怎么行!相爷他……”

“我不是要和他一刀两断,”我立刻打断她,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我只是想回老家住一阵子,散散心。等我……等我缓过来了,我再回来。你帮我给相爷留一封信,就说我实在思念母亲,先行回乡,请他勿念。”

我赌的就是,裴文简在看到信后,会以为我只是闹脾气回娘家。以他如今对我“改造”成功的自信,他不会立刻想到我是要彻底逃离。这,就能为我争取到最宝贵的逃亡时间。

晚晴被我说动了。在她看来,这只是主母暂避风头的无奈之举,并非什么大逆不道的私奔。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我以“心情郁结,需要清净”为由,搬到了府中最偏僻的一个小院。裴文简来看过我几次,见我虽然清减,但眉眼间依旧是他熟悉的温顺,便没有多想,只嘱咐下人好生伺候。

而我,则利用这段无人打扰的时间,和晚晴一起,悄悄地做着准备。

我将那些最值钱、又最不显眼的首饰,缝进了准备好的粗布衣物的夹层里。我让晚晴以“为老家亲人采买”的名义,分批次地买来了一些干粮、伤药,和一张详尽的大明舆图。

逃跑的路线,我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我不能回我娘家,那里是裴文简第一个会去找的地方。我要往南走,去往最繁华、人流最复杂的江南。在那里,一个女子的消失,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江,最难寻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在半个月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终于来了。

那天,朝中出了大事。一直与裴文简作对的齐王余党,联合了几名言官,在朝堂上呈上血书,弹劾裴文简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虽然证据不足,但闹得满城风雨,皇帝为了平息众怒,下令将裴文简禁足于府中,三法司会审。

整个首辅府,瞬间陷入一片风声鹤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院的朝堂风波上,后院的防卫,也因此松懈了许多。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子时,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正好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我换上准备好的行装,晚晴则穿上了我的衣服,模仿我的样子,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夫人,您万事小心!”晚晴拉着我的手,声音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用力抱了抱她,将一封信和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她手里:“晚晴,如果天亮后,相爷没有发现,你就把信交给他。如果他发现了,你就说是我逼你的。这荷包里的银子,你拿着,或者回乡,或者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要管我,好好活下去。”

说完,我不再犹豫,转身推开后窗,敏捷地翻了出去。

我没有走角门,那里上次的教训太过深刻。我选择了后院一处因为年久失修而有些残破的院墙。

雨水瞬间湿透了我的衣服,冰冷刺骨。我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院子里穿行。

终于,我摸到了那处院墙。墙不算高,下面还堆着一些杂物。我踩着杂物,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上了湿滑的墙头。

墙外,是漆黑的、陌生的巷子。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风雨中若隐若现的华美牢笼,没有丝毫留恋。

我纵身一跃,跳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一刻,雨水、泪水和泥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但我的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沈知微,从今往后,你只为自己而活。

(08章)江南烟雨

逃亡的路,比我想象中要艰难百倍。

我不敢走官道,不敢住客栈,只能拣那些偏僻的乡间小路,昼伏夜出。饿了,就啃几口怀里早已变得干硬的饼子;渴了,就喝几口山间的泉水。

好几次,我都看到了裴文简派出来搜寻我的缇骑。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三五成群地在官道上呼啸而过。每当这时,我都会吓得躲进路边的密林或是荒草丛中,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

我知道,他们手里一定有我的画像。不是“阿妩”的画像,而是我的。裴文简那个疯子,他画了另一个人十年,画我,也画了两年半。他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的每一寸容貌。

半个月后,我终于有惊无险地混出京畿地界,进入了山东境内。

我身上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缝在衣服里的首饰也不敢轻易拿出去变卖,怕引人注目。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起来同一个真正的逃荒妇人没什么两样。

在一个叫临清的小县城,我饿得实在受不了,鼓起勇气,走进了一家当铺。我取下耳朵上一对最不起眼的银耳钉,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这个能当多少?”我压低声音,不敢抬头。

当铺的朝奉是个精瘦的老头,他拿起耳钉,用指甲刮了刮,又放在嘴里咬了咬,不屑地撇了撇嘴:“死当,五十文。”

五十文,只够我吃两顿饱饭。

我咬了咬牙,正要答应,旁边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对耳钉,用的是南边来的雪花银,成色十足。上面的錾花,是京城‘聚宝斋’老师傅的手艺。五十文,老板你这心也太黑了点。”

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正站在我身旁,含笑看着那朝奉。

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眼神却很锐利。

那朝奉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讪讪道:“读书人懂什么金银!我这小本生意……”

“巧了,”书生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小小的银元宝,放在柜台上,“我不仅懂金银,还正好缺一对像样的耳钉送给家妹。这锭银子,二两,我买了。”

我愣住了。二两银子,足够我几个月的生活开销了。

朝奉看到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公子爽快!成交!成交!”

我还没反应过来,书生已经将那对耳钉收起,又将那锭银子推到了我面前。

“姑娘,请收好。”他对我温和一笑。

“这……这怎么行!”我急忙摆手,“公子,我不能要你的钱。”

“举手之劳而已。”他笑道,“出门在外,谁都有遇着难处的时候。我看姑娘不像本地人,可是要去往何处?”

我心中警铃大作。一个陌生男人,如此平白无故地示好,我不得不防。

“多谢公子好意,银子我不能收。告辞了。”我拿回那五十文钱,转身就要走。

“姑娘请留步!”书生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连忙解释道,“在下没有恶意。在下姓苏,名行止。家在苏州,此次是游学返乡。见姑娘面带风霜,似有难处,故而想帮上一把。”

苏州?那正是我要去的方向。

我打量着他,他的眼神清澈坦荡,不像坏人。可经历过裴文简那样的事,我对任何人都充满了不信任。

“无功不受禄。”我冷冷地丢下一句,快步走出了当铺。

没想到,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两个地痞模样的男人跟了上来。他们一路尾随我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小娘子,走这么快做什么?”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拦住了我的去路,笑得一脸淫邪,“哥哥们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不如跟我们回去,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另一个人堵住了后路。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个身影从巷口闪了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是那个叫苏行止的书生!

他手无寸铁,却毫无惧色,厉声喝道。

“哪来的穷酸秀才,敢管你爷爷的闲事!给我滚!”刀疤脸恶狠狠地骂道。

苏行止冷笑一声:“我若是不滚呢?”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冲了上去。我本以为他一个文弱书生,定要吃亏。谁知他身形灵活,拳脚之间竟颇有章法。三两下,就将那两个地痞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

我看得目瞪口呆。

苏行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我面前,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姑娘,没吓着吧?”

我定了定神,对他深深一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说了举手之劳。”他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不过,姑娘一个单身女子,身怀财物,在这乱世之中行走,实在太过危险。若不嫌弃,可与我结伴同行。我与同窗租了条船,不日便要南下,船上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我犹豫了。

一方面,我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庇护。另一方面,我实在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顾虑,苏行止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我。

“这是我的路引和官凭。家父乃是苏州织造局的司造。我虽不才,却也中了举,在翰林院挂着虚职。我若对姑娘有歹意,你尽可凭此去官府告我。”

翰林院……

我的心猛地一抽。裴文简,也曾是翰林院的状元郎。

但苏行止的坦诚,却让我动摇了。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我手上,这份诚意,不似作伪。

最终,我点了点头。

“小女子……姓林,单名一个晚字。多谢苏公子。”我不敢用真名,便借了晚晴名字里的一个字。

就这样,我以一个投奔南方亲戚的孤女“林晚”的身份,登上了苏行止的船。

船上除了他,还有他几位同样是游学的同窗。他们都是家境优渥的读书人,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知道我的“身世”后,都对我颇为同情和照顾。

苏行止更是对我关怀备至。他见我衣衫单薄,便让船家为我添置了新衣;见我食不下咽,便亲自下厨为我煮一碗热粥。

他的温柔,和裴文简那种带着目的性的、雕琢般的温柔完全不同。他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平等的尊重和善意。

在船上漂泊的半个多月里,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松懈。

我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到船头,看两岸的风景,吹一吹江南潮湿的风。

这天夜里,月色很好。苏行止也走了过来,与我并肩而立。

“林姑娘,看你的样子,似乎心事很重。”他轻声说,“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虽然我未必能帮你解决,但至少,可以当一个倾听者。”

我看着水中破碎的月影,沉默了许久。

逃亡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对过去的恐惧,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没有说出我的故事,只是哽咽着问他:“苏公子,你说……一个人,如果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还能找回自己吗?”

苏行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看着我,认真地说道:

“影子,是因为有光,才存在的。只要转身,面向光源,影子,自然就在身后了。”

“林姑娘,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光。”

那一刻,我看着他清澈真诚的眼睛,心中那块冻了两年半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09章)故人重逢

船到苏州,已是初秋。

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温润的空气里,甜而不腻。

苏行止将我安顿在他家城外的一处别院里,并派了两名可靠的婆子丫鬟照顾我。

“林姑娘,你且安心在此住下。这里清净,无人打扰。日后有何打算,我们再从长计议。”临走前,他这样对我说。

我感激不尽,却也知道,我不能永远依赖他。

在别院安顿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当一个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我读过书,会写字,懂棋艺,甚至,还会画画——虽然那画技是被裴文简逼出来的。

我决定,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

我用苏行止当初给我的二两银子,置办了笔墨纸砚,开始尝试着画一些扇面和仕女图。我刻意避开了裴文简教我的所有技法,也抛弃了“阿妩”那张扬的风格。我画山水,画花鸟,画市井小民,画那些最鲜活、最真实的东西。

我画的,是我眼中看到的世界,是我自己的人生。

画好的扇面,我托别院的婆子拿到城里的铺子去寄卖。没想到,我那清新生动的画风,竟颇受欢迎,很快就卖了出去。

第一次拿到自己赚来的钱,虽然只有几百文,我却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是我,沈知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养活了自己。

我开始有了规律的生活。每日里,读书,写字,画画。闲暇时,便在院子里种些花草。我渐渐找回了久违的安宁,镜中的自己,也一天天变得鲜活起来。我不再描那柳叶眉,我甚至,开始学着苏行"止所说的,去寻找自己的“光”。

苏行止每隔几日便会来看我一次。他会带来一些时兴的话本,或是一些有趣的见闻。我们谈诗论画,品茶下棋,像一对真正的知己。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意。但他很有分寸,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言行。他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用他的方式,守护着我这只惊弓之鸟。

我对他也渐生好感。他的博学,他的正直,他的温柔,都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进了我曾经黑暗冰冷的世界。

可是,我不敢。

我是一个逃妻。我的过去,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我不能,也不配,去拖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男子。

就在我以为,我可以在这江南水乡,以“林晚”的身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时,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我正在院子里修剪一丛将残的菊花。

院门被推开,苏行止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晚晴。

她比在首辅府时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但那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见到我时的狂喜和激动。

“夫人!”她惊呼一声,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放声大哭,“夫人!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晚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苏公子!”晚晴擦着眼泪,指着一旁的苏行止,“奴婢一路南下寻您,盘缠用尽,差点流落街头,是苏公子救了奴婢,还带奴婢来见您!”

我的目光,缓缓地移向苏行止。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歉意。

“林……知微,”他第一次,叫出了我的真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查你的身世。只是,你走后,京城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逃走的第二天,裴文简就发现了。”苏行止缓缓说道,“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派出了无数人手,几乎翻遍了整个北地。他对外宣称,你回乡省亲,染了恶疾,不幸亡故。他还为你,办了一场极其风光的葬礼。”

我浑身冰冷。他竟然,给我办了葬礼。他是要让“沈知微”这个人,彻底地死去。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我抓回去,完完全全地,将我变成他的“阿妩”。

“那……晚晴她……”

“裴文简没有为难她。”苏行止说,“或许是他觉得,她还有用。他放她离了府,大概是想让她来找你,然后他再顺藤摸瓜。晚晴很聪明,她一路都非常小心,绕了很多圈子,才甩掉了尾巴。我是在扬州遇到的她。”

“那你……”我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苏行止叹了口气:“家父在苏州织造局任职,与京中多有来往。首辅夫人‘病故’,这么大的事,我自然有所耳闻。再加上晚晴的描述,和你之前问我的那个关于‘影子’的问题……我便猜到了七八分。”

一切,都明了了。

我苦笑一声:“所以,苏公子是后悔救我这个麻烦了吗?”

“不。”苏行止的眼神,无比坚定,“我只是庆幸,我救了你。知微,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知道,我眼前的你,是林晚,也是沈知微。你是一个值得被爱,也值得被尊重的,独立的女子。”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上前一步,直视着我的眼睛,“裴文简的势力,已经从京城,蔓延到了江南。他弹劾案后,不仅没有倒台,反而借机清除了所有政敌,如今,更是权势滔天。苏州,已经不安全了。你必须尽快离开。”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逃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吗?

“我能去哪儿?”我茫然地问。

“出海。”苏行止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联系好了一艘去往东瀛的商船。到了那里,天高皇帝远,他裴文简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了。”

去东瀛?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我正在犹豫,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苏行止脸色一变:“不好!他们找来了!”

他拉起我的手,对晚晴道:“你快去后门备马!我们从后山走!”

晚晴应声而去。苏行止则拉着我,飞快地向屋后跑去。

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十几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缇骑,已经翻墙而入,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人,缓缓地从马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身形依旧挺拔,面容却比半年前憔悴了许多,眼神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他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身边的苏行止,以及我们紧紧相握的手。

那眼神,像是要将我们生吞活剥。

“沈知微,”裴文简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玩够了,该跟我回家了。”

(10章)焚画断情

“回家?”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荒谬的平静。我缓缓挣脱苏行止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裴文简,我的家,在你亲手给我办的那场葬礼上,就已经没了。”

我的平静,似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愤怒。他眼中疯狂的血丝更甚,死死地盯着我:“你瘦了。眉毛画得也不好。我不喜欢。”

他还在用他那套画师的理论审视我。

“是吗?”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眉梢,笑了,“可是,我很喜欢。裴文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不是你的画,更不是你的阿妩。我是沈知微。”

“闭嘴!”他厉声喝断我,仿佛“沈知微”这三个字是什么禁忌,“不许你提你的名字!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他身后的缇骑,已经拔出了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苏行止立刻挡在了我的身前,对裴文简拱手道:“裴首辅,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您就不怕御史弹劾,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耻笑?”裴文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本官寻回自己的‘亡妻’,何错之有?倒是你,苏行止,翰林院一个小小编修,竟敢拐带朝廷一品诰命夫人,论罪,当诛九族!”

他竟然,连苏行止的底细都查得一清二楚。

“一人做事一人当!”苏行止毫无惧色,“与我家人无关!知微她,是自愿离开的。你囚禁她,扭曲她,把她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你根本不配拥有她!”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裴文简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一挥手,冷冷下令,“拿下!男的,就地格杀。女的,带回京城。”

缇骑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苏行止将我护在身后,与冲上来的两名缇骑缠斗在一起。他虽有些拳脚功夫,但又如何是这些杀人机器的对手?很快,他肩上就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青衫。

“苏公子!”我惊呼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住手!”我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我。

我看着裴文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跟你回去。”

“知微!”苏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对他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然后,我转向裴文简,继续道:“我可以跟你回去,继续当你的‘阿妩’。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裴文简眯起了眼睛:“你没有资格跟本官谈条件。”

“不,我有。”我迎上他疯狂的目光,平静地说,“因为,只有我,才是最像她的那块材料,不是吗?你找了我两年,才找到我。你舍得杀了我,让你这十几年的心血,全都白费吗?”

我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偏执的那根神经。

他沉默了。他眼中的疯狂与理智在激烈地交战。

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什么条件?”

“放了他。”我指着苏行止,“让他安全离开。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再不相见。”

裴文简的目光在我和苏行止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当然看得出我们之间的情愫。

“好。”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但是,沈知微,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再有下一次,我不但会杀了他,还会杀光他全家,杀光所有帮你的人,包括那个叫晚晴的丫头。”

他的威胁,让我心头发冷。但我知道,我赌赢了。

苏行止被放走了。他被两名缇骑“请”出了院子,临走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担忧,更有无尽的痛惜。

我对他,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活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裴文简的人。

“走吧。”他向我伸出手,似乎想恢复从前的温情。

我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走上了前来时的马车。

回京的路,漫长而压抑。

我没有再和裴文简说一句话。他也没有逼我。我们就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被困在同一辆马车里。他时常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似乎在研究,该从哪里下刀,把我这块“璞玉”上新长出来的棱角,重新磨平。

回到首辅府,回到那间熟悉的、充满了“阿妩”气息的卧房,我恍如隔世。

裴文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了那间密室。

他点亮了密室里所有的烛火,上百幅“阿妩”的画像,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都活了过来,用她们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这个“闯入者”。

“看,”他从身后环住我,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她们都在等你。等你……变回你本来的样子。”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摆布的沈知微。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我只是轻声问:“裴文简,你爱陆婉妩吗?”

他身子一僵。

“你爱她,为什么还要害死她全家?”我继续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有!”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激动起来,“我没有害她!是她父亲咎由自取!我只是……我只是没来得及救她!”

“是吗?”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这满屋子的画,这份长达十几年的执念,究竟是为了爱她,还是为了让你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你闭嘴!”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抵在墙上,双目赤红,“你懂什么!你不过是她的一个影子!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窒息感传来,我却笑了。

“是啊,我只是一个影子。”我艰难地开口,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火折子。

这是我被带上马车前,从厨房里偷偷藏起来的。

在裴文简惊愕的目光中,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吹燃了火折子,然后,将它扔向了离我最近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已经泛黄的旧画,画纸干燥易燃。火苗“轰”的一声,瞬间蹿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画上那个女子的笑靥。

“不——!”

裴文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松开我,疯了一样地扑过去,想要用手拍灭那火焰。

可火势借着风,迅速蔓延开来。一幅画,引燃了另一幅画。很快,整面墙,都变成了一片火海。

“阿妩!我的阿妩!”他跪在地上,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在火中化为灰烬的容颜。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冷冷地看着他。

火光映照着我的脸,也映照着他崩溃绝望的神情。

“裴文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任何人。你爱的,只是你自己那个感动了你自己的、所谓深情的故事。”

“你害死了陆婉妩,如今,又亲手烧死了她最后的影子。”

“你没有阿妩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密室里的画,全都是易燃的纸张和油彩。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浓烟滚滚,很快就将整个密室吞噬。

外面的护卫终于发现了不对,破门而入。

“相爷!快走啊!”

护卫们架起已经失魂落魄的裴文简,将他拖了出去。

没有人管我。

我站在火海的边缘,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乌有。

这场持续了两年半的噩梦,这场属于裴文简一个人的独角戏,终于,要落幕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浓烟呛入我的喉咙,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最终,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

我没有死。

在那场大火中,我被倒塌的房梁砸伤了腿,也吸入了过多的浓烟,坏了嗓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裴文简救了我。或者说,他救的是他最后一件“藏品”。

但一切都晚了。

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那些画,更是他十几年来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他疯了。

他不再上朝,整日将自己关在烧成废墟的密室里,对着满地灰烬,喃喃自语。时而叫着“阿妩”,时而叫着“知微”。

没有了裴文简的朝堂,很快便被新的势力所取代。半年后,皇帝以“疯癫失德,不堪大任”为由,罢免了他所有的职务,将他圈禁于京郊别院,终身不得出。

而我,这个“已死”的首辅夫人,这个疯癫相爷的家眷,被世人彻底遗忘了。

在晚晴的帮助下,我离开了那座囚笼。

我没有去找苏行止。我的腿瘸了,声音也毁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如今这副残破的模样。我只想他记住的,是江南烟雨中,那个叫“林晚”的、努力寻找光的女子。

我带着晚晴,回到了江南。

我在苏州城外,开了一家小小的书画铺。我用我残疾的手,用我沙哑的喉咙,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画画。

我告诉他们,要画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要写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永远,永远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后来,我听说,苏行止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内阁学士。他终身未娶。

在一个落雪的冬日,他找到了我的书画铺。

他看着坐在窗边,教孩子们写字的我,没有说话,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一如当年在临清的当铺里初见时那般,清澈,而温暖。

我知道,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道光。

权力能塑造一个人,也能扭曲一个人。当爱变成占有,当思念化为执念,再华美的府邸,也不过是一座精致的牢笼。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复刻过去,而是挣脱枷锁,面向未来。即便身处黑暗,步履蹒跚,只要心中有光,便终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世上,最可贵的,从来不是成为谁的影子,而是作为独一无二的自己,真实地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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