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某些辞令的。
其一便是“这一趟来真是不容易”。这话说得妙。如何不容易呢?原是说“大环境跌宕起伏”。跌宕起伏四字,轻飘飘的,却将多少风雷掩在里头。什么风雷?他不说,听的人自然明白;明白的人,也只好装作明白。这便如我们乡间的社戏,台上锣鼓敲得紧,台下都知道是哪一出,却偏要等那角儿自己亮相。而他竟不亮,只将水袖一拂,叹一声“不容易”。底下便有人要喝彩了——这含蓄的工夫,究竟是跟谁学来的?
其二更奇,称“上海像一棵圣诞树”。这是小说里的句子,引得很风雅。圣诞树我是见过的,满身挂着亮晶晶的玩意儿,红的绿的,在夜里扎眼得很。他说这树“挂满奇谈怪论”,是“海纳百川”。我便疑惑:那树上挂的,究竟是明珠呢,还是纸糊的灯笼?或者竟有几只夜枭栖在枝头,睁着圆眼,瞅着底下的热闹?他祖父的父亲信基督,他是知道的;但圣诞树到底不是祖宗牌位,拿来比喻这片十里洋场,既新鲜,又妥当——既显出自己读过新书,又不至触犯谁的忌讳。这分寸,拿捏得像老秤匠手下的戥子。
其四,通篇竟寻不见“中国”二字。这也是一种本事。不说,却处处都是:提起“五四”,提起“华人世界”,提起德先生与赛先生——这些都是我们这边熟稔的老相识了。台湾那边呢?大约也不好公然反对这些“先生”的。于是两边的脸面都顾全了,就像一套精致的茶具,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在杯上,看着是一体,内里却空着。空着也好,至少不至于烫了谁的手。
这走索的工夫,确乎是不简单的。只是不知,那绳下的万丈深渊里,沉着的都是谁的骸骨?而那绳上的人,又能走到几时呢?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
夜已深了,窗外正黑得浓稠,便到此为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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