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石

入冬之夜，我用母亲教的方法腌制一碗四季豆。将四季豆洗净，搁进大碗里。锅里烧水，烧开了倒进大碗，撒盐、白糖，加米醋。母亲将其称作泡四季豆。这个做法要注意的一点是，四季豆需全部被水浸过。老家的做法，是在成扎的豆角上压上一块石头。

所以我还需要一块石头。

一块像样的石头，最好是圆润的、平整的，不大不小，直径恰好略小于那只白瓷彩绘大碗。

找来找去，杭州的屋子里只找到五块小石头，每块都只有掌心一般大。有两块够大够重的，却是一位地质学家送的礼物，一块是铜矿石，一块是台州仙居火山爆发时留下的气泡石。

只好用五块中最大的一块——也不到巴掌那么大、拱门形的、粉白如桃子一样的那一块，搁在一个盘子里，把盘子放进盛满了水的大碗里，绿色豆角被盘子压入盐水——暂时补足了石头不够大的缺憾，咕噜噜，冒泡泡。只消一夜，经盐水充分浸泡的四季豆便会由葱绿转为竹青，变成带着酸味的咸豆角。切断加鲜椒碎猛火炒，用来下粥极开胃。

我也想过去路边找石头。但城市里唯一觉得干净的石头，想起来是在三台山路的西湖一角有些许，每块都有脸盆那么大，似乎是别处运来的，这样便不好意思装作不经意捡拾回来。在城市里，好像什么都短缺，石头、花朵、野草、果实，且大家共有，不好独占。而在山里，满山绿树，满地野花，满溪流石头，无所谓谁折取一枝，谁搬回一块。

母亲常搬回许多用作腌菜的石头，大多是圆形的、椭圆形的，用来腌制辣椒、霉干菜、豇豆、萝卜条。母亲的腌制容器是那种古老的褐色陶瓮，各色腌菜被封存其中，被精心挑选而来的石头压制其上，保证盐分充分浸渍，将鲜味转化成风味。

在山中，我们有一整条河流的石头。无数浅色的卵石铺陈在蜿蜒的河床上，供水流如酒一样流过。露出的部分，远看接近很洁净的白色，天气好的时节，我们在河床边晒干菜、被单、衣服，一直晒到日薄西山。

我也搬回许多石头，粉色的、绿色的，如山峦的、如云朵的。我们用不同的标准挑选着属于自己的石头。除了那块腌制四季豆的粉色小石，我带到杭州的有一块绿色云朵状的，一块起伏不定如笔架一般的。还有矿石，有白色、绿色，多孔洞，部分有如白珊瑚。它们多聚集在那条矿脉挨着的山涧与河流汇聚的喇叭口，每年雨季随着汹涌的山涧水冲击而下。

河水猛涨时，声响轰隆隆。我后来才知道，那不仅是水流声，也是水流下石头的翻滚声。更多的时候，河床寂静，只有薄水的幽咽。我喜欢在河岸上奔走，穿球鞋，或赤脚。卵石堆积的河岸并不适合漫步，那会深一脚浅一脚。要踩准各个稳固的卵石，如灵巧的麂类飞奔而行。

石头一年四季里难得随着水流行走，但你料想不到它能走到哪里。

前些年，河流下游造桥，父亲和一帮人在清理桥基时，挖出了一块八仙桌大的石头。这块石头大而平整，似乎有被打磨的痕迹，父亲认定这是我们祖上几辈用来制作山粉——一种用红薯碾成的粉状食物的石头。

父亲在溪水里绕着石头走了几圈，最后托开挖机的朋友将这块遗石运回自己的村庄。因为体积太大，巨石被搁置在村庄对面水电站前方的路边，与院子隔了一条河、一片荒野。河流与荒野之间有一截陈年堤坝，显而易见，父亲的计划因它受阻。

散步时，我常经过它，一块如床铺大小的平整的巨石，搁在路边。一开始，它光秃秃立在一边，似乎站错了地方。

几年过去了，一株藤蔓爬满那块遗石。藤蔓挽臂，试图将整块石身拖进背后的崖体，它的本身正在消失。

藤蔓自山崖垂垂而下，春日时，开出白花。花瓣落在遗石上，花蕊甜腻，引来蚁虫争相竞食。凑近看了，一个只有花朵与蚁虫的世界似乎在自顾自传导某一秘密，这块遗石便是它们的祭坛。

我们生活在石与石之间。

除了浅色卵石交叠成河，还有黑色崖石凝结成山。很久之前，崖石铺草、灌木、树，逐渐掩去本来面目。很多时候，我会突然料到，所谓土地、山地，不过是在大小石头上附着了薄薄的土，而我们又附着在薄薄的土之上。

崖石组合成山，构成我们的乐园、清澈的河流、野果丰硕的森林、奔跑的动物、天真的人类。但崖石也是我们的围城，它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唯一的出路，似蜿蜒的蛇逶迤而去，在前方的拐角消失不见。

我们对石构成的世界习以为常。

横亘在家中院落前的那面崖石屏障，四季常青。唯在日落后寂静的夜里显现出本来的质地，一种凝重的黑衬出深夜的蓝，偶然悬一轮月，数枚璀璨之星悬于周边。

星辰的光柔和照拂着山崖顶那幢神秘的矮房子。那上头有一片果园，种着桃李和西瓜。果园的主人还养了两三只白色的山羊，偶然出现在崖壁上，如天空掉落在地的几朵云团。

原标题：《山之石》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松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