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 | 从“苏联人”到“俄罗斯人”再到苏联解体

“善良单纯的俄罗斯人满怀欣喜地吃下了这颗毒苹果，却产生了濒死体验。”
作 者 | 郭松民
编 辑 | 南 方

01

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苏联更是一个多民族国家。

中国有56个民族，而苏联官方认定的民族数量则高达130个。

这些民族分布在15个加盟共和国境内，其中俄罗斯族是人口最多的主体民族（始终占苏联人口的50%以上），其次还包括乌克兰族、乌兹别克族、白俄罗斯族、哈萨克族等人口规模较大的民族，同时也涵盖了众多人口较少的少数民族群体。

由于民族问题如此复杂，苏联建立之后，为了维持国家统一，一直致力于打造“苏联人”的自我认同。

具体做法是，以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为核心纽带，通过教育、媒体、文艺作品等渠道，大力塑造“苏联人”的集体身份，强调各民族在共同的历史、经济和文化框架下的团结，推动各民族间的交流与融合，弱化民族界限。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苏联的民族团结政策取得了巨大成功，苏联各民族的凝聚力，经受住了苏德战争的残酷考验。

在战争中，前线到处可见各民族战士并肩作战的感人场面，无论是俄罗斯族、乌克兰族，还是中亚、高加索的少数民族，都以“苏联战士”“苏联公民”的身份，为保卫共同的“苏联大家庭”而投入战斗。

这种“苏联人”的自我认同在战后也继续持续，成为和平建设的精神纽带，甚至支撑着苏联作为超级大国的地位。

遗憾的是，好景不长。

从赫鲁晓夫时代开始，“俄罗斯民族优越论”渐渐开始抬头。

赫鲁晓夫公开声称“俄罗斯民族是苏联各民族的母亲”，以强化俄罗斯民族的特殊地位；

1957年，诗人鲁布佐夫的作品公开眷恋“俄罗斯母亲”，突破苏维埃文学范式；

1962年历史学家普拉托诺夫发文质疑对“俄罗斯民族沙文主义”的定性，强调俄罗斯在卫国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相关讨论从学术蔓延到政治领域。

作为对“俄罗斯民族优越论”的反弹，苏联各少数民族的自我认同也同步增长。“苏联人”的集体身份遭到侵蚀，人们渐渐开始以标榜自己是“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哈萨克人”……等等为荣。

到了戈尔巴乔夫时期，“公开性”政策使自由派媒体和知识分子可以肆无忌惮地批判苏联体制，同时美化俄罗斯的历史与文化，将俄罗斯民族塑造为联盟的“核心支柱”和“文明引领者”。

当时苏联媒体，大量刊载批判苏联历史和体制的内容。民众对“苏联人”的身份逐渐反感，转而以“俄罗斯人”身份为荣，认为俄罗斯才是民族与传统的真正象征，这种对俄罗斯身份的推崇，进一步强化了“俄罗斯优越”的舆论氛围。

这样的舆论，导致了两个后果：

一是俄罗斯的民族主义情绪大爆发。

在苏联仍然存在的情况下，俄罗斯民族主义情绪作为一把利剑，首先指向的就是苏联自身和苏联境内的其他兄弟民族；

二是，苏联其他少数民族的离心倾向急剧增强。

随着苏联经济衰退、物资短缺，“俄罗斯人吃亏论”迅速蔓延。舆论普遍宣扬俄罗斯提供了联盟约六成的财政贡献，中亚、南高加索地区依赖俄罗斯的油气和工业品，可俄罗斯的资源收益却归全联盟统筹，自身发展受限，“厌倦了向兄弟共和国输血”的情绪在俄罗斯人中迅速扩散。

叶利钦为了自己的个人野心，则刻意强化这一认知。他将联盟中央的资源调配政策歪曲为对俄罗斯的“剥削”，声称俄罗斯是苏联的“大奶牛”。

1990年俄罗斯通过《主权宣言》后，相关舆论进一步升级，“摆脱联盟包袱、停止吃亏”，成了俄罗斯的社会共识。

既然作为主体民族的俄罗斯族决心过自己的日子，那么苏联的解体已不可避免。

02

然而，当俄罗斯人终于摆脱了“苏联人”的集体身份，可以自豪地称自己时“俄罗斯人”时，却蓦然发现，俄罗斯自身才是苏联解体的最大受害者。

由于苏联解体，俄罗斯在经济、地缘安全、工业科技等多个核心领域遭遇毁灭性打击，且长期难以彻底恢复。

——1991年到20世纪末，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下降52%，工业生产减少64.5%，远超卫国战争时期的损失。大量国有资产被贱卖，寡头掌控国家经济命脉，4%的富人掌握全国80%以上财富。

——俄罗斯的科研人才从250万骤降至80万，民用科技国际市场份额不足1%，原本的工业大国沦为西方的原材料附庸。

——俄罗斯失去24%的领土，不仅丢了波罗的海沿岸、黑海周边等关键地带，还失去了乌克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等战略缓冲带。莫斯科到乌克兰边境仅400公里（这也是俄罗斯绝对无法接受乌克兰加入北约的根本原因），此外，还失去了高加索等温暖地带，以及乌克兰的黑土地，粮食产量大幅锐减。

——苏联解体使俄罗斯人口近乎减半，男子平均寿命降至欧洲最低。犯罪案件剧增，每五分钟就有一人被杀，有组织犯罪甚至渗透进权力机关。同时酗酒、艾滋病等社会问题泛滥，自杀人数逐年攀升，普通民众实际生活水平暴跌一半。

苏联解体还使得俄罗斯人不得不陷入两次车臣战争与俄乌战争中，付出巨大伤亡。俄罗斯的躯体上，出现了无法愈合的伤口，至今还在流淌着鲜血。

对俄罗斯民族来说，“俄罗斯族优越论”是一颗馥郁芬芳，色泽艳冶的毒苹果。苏联解体前，善良单纯的俄罗斯人满怀欣喜地吃下了这颗毒苹果，却产生了濒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