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和老伴儿照例去广场上散步。他总是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相机,专拍那夕阳西下的霞光。几十年如一日,他说晚霞一天一个样,从不重复。
正走着,一个年轻姑娘突然拦住了我们:"叔叔,阿姨,能不能帮我拍张照片?"
老伴儿愣了一下,迟疑着接过姑娘的手机。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手抖得厉害,已经有两年没给我拍过照了。
"小姑娘,要不还是我来吧。"我伸手想接过手机,却见老伴儿已经在取景了,手稳得出奇。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也是这样,举着相机,第一次闯入我的生活。
我叫李翠花,今年六十岁,和老伴儿王建国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我们的爱情故事开始于一张照片。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县棉纺厂做会计,还没找对象。厂里举办文艺汇演,我唱了首《康定情歌》,唱得还行。演出结束后,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男人拦住我:"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他是县广播站的摄影记者王建国。那时候能有张照片多新鲜啊!我忸怩着站好,他"咔嚓"一声,定格了我青春的模样。
三天后,他捧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来找我,照片上的我笑靥如花。他说:"李会计,你笑起来真好看。"
就这样,我们慢慢熟络起来。每逢周末,他总要骑着二八大杠来找我,带我去县城各处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去河边散步,去夜市吃烤红薯。王建国虽然不善言辞,但每次出门都带着相机,记录下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
那时候胶卷多金贵啊,可他从不心疼,说:"好看的瞬间稍纵即逝,必须抓住。"
结婚后,老王的摄影热情更高了。家里添了孩子,他拍;我做了新衣服,他拍;就连我生气时撅着嘴的样子,他也偷偷拍下来。我们家的相册越来越厚,记录着平凡生活中的每一个珍贵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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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年前,老王手开始抖了。医生说是帕金森早期。从那天起,相机就搁在柜子里落灰,我们的生活仿佛少了色彩。老王不再主动提起摄影,每次看电视里的风景节目,他都会悄悄擦眼泪。
我明白他的痛,却无能为力。
现在,看着老王为陌生姑娘拍照,他手稳得像年轻时一样,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
"叔叔,谢谢您!拍得真好!"姑娘接过手机,欢快地说。
老王笑了笑,眼神却飘向远处。
回家路上,我鼓起勇气说:"老王,要不你再给我拍张照吧?"
他摇摇头:"手抖,拍不好。"
"没事,拍得不好我们就删了重来。"我执意把他的相机从家里拿了出来,塞进他手里。
那天傍晚,天空格外绚烂。老王举起相机,对着我,手明显在颤抖。我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蓝花旗袍,站在晚霞下,微风吹起我的白发。
"咔嚓"一声,他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糊了。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模糊的。
老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想把相机放回包里。
我走过去,握住他发抖的手:"没关系,继续拍。拍到满意为止。"
就这样,他一连拍了二十多张。太阳落山了,天色渐暗,我们还在那里——他举着相机,我摆着姿势。
回家后,我们一起查看照片。出乎意料,最后一张竟然出奇地清晰。照片里的我虽然已不再年轻,但笑容依旧灿烂如当年。
老王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滚落:"翠花,你还是这么好看。"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我们爱情的起点。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老王起得很早,正在擦拭他的相机。
"老头子,干啥呢?"
"今天天气好,想去公园拍几张。"他头也不抬地说,"手抖没关系,多拍几张总有好的。"
就这样,老王的相机又重新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他的手依然会抖,拍出的照片十有八九是模糊的,但他不再在意。他说:"能拍就拍,留下的不只是照片,还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现在,我们的相册又开始变厚了。有时候我会想,生活就像这些照片,不必求全责备。有欢笑,有泪水,有清晰的回忆,也有模糊的片段,但每一张都珍贵无比。
因为那是我们携手走过的日子,是我们共同的人生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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