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站在老同学群的聊天界面前,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点下去。"二十年同学聚会,不见不散!"这条消息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院子里槐花的香气随着晚风飘进来,我坐在自家的小院里,手里端着一杯菊花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二十年了,我从未参加过任何一次同学聚会,这一次,我决定鼓起勇气去见见这些曾经朝夕相处的面孔。
"妈,你在发什么呆呢?"女儿小雨从屋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本习题册。我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同学要聚会了。"
"那挺好啊,你平时不是总怀念学生时代吗?"小雨歪着头看我。
"是啊,但..."我欲言又止,怎么向这个十六岁的孩子解释,当年那个班里最普通的女孩,如今依然普普通通的复杂心情?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脑海中浮现出高中时代的一幕幕:林青总是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干净的校服上;马强操场上打篮球的英姿;还有李梅,永远穿着最时髦的衣服...而我,只是坐在教室角落,默默无闻的陈水莲。
我最终还是回复了那条消息:"我会去的。"
一周后,我站在饭店的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二十年后的重逢,我的心跳得像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参加联欢会。
"哎呀,这是谁啊?陈水莲?"林青第一个认出了我,她穿着光鲜亮丽的套装,指甲油闪闪发光,一看就是生活精致的都市丽人。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招呼声。我尴尬地笑着,接受了大家的拥抱和问候,感觉像是回到了那个总是默默无言的高中时代。只是这次,我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的女孩,至少表面上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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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初始的寒暄转向了各自的生活。
"我现在管着三家连锁酒店,去年刚在城南买了第二套别墅。"马强端着酒杯,眼神中透着骄傲,"孩子今年考上了省重点,老婆开了家美容院,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李梅不甘示弱:"我和老公去年环游了欧洲,下个月准备去马尔代夫。对了,我女儿在国外读书,牛津大学,全奖。"
一个接一个,昔日的同窗们开始展示自己光鲜亮丽的人生:谁家开了几家店,谁的孩子考上了名校,谁又买了什么豪车新房...空气中弥漫着成功的气息和浓浓的炫耀味道。
我端着杯子,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声。其实我也有自己的小骄傲:虽然没有豪宅名车,但我和爱人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书店,生意虽不大但温馨舒适;女儿小雨虽不是什么尖子生,却有着善良的心和对音乐的热爱;我们一家三口,虽然朴素却幸福美满。
但在这样的氛围中,这些平凡的幸福突然变得无足轻重。我默默喝着茶,不知该如何插嘴。
"水莲,你呢?这些年在忙什么啊?"班长周明突然把话题转向我。
餐桌上十几双眼睛一齐望过来,我感到一阵紧张,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和丈夫开了家小书店,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我轻声说道,声音几乎被餐厅的背景音乐淹没。
"就这样?"李梅挑了挑眉毛,"那孩子呢?在哪上学?"
"在市里的普通高中,她喜欢弹钢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餐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马强清了清嗓子,转向了另一位同学:"老张,听说你去年升职了?"
话题就这样被巧妙地转移了,仿佛我从未发言。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墙,将我与他们隔开。我依然坐在那里,但似乎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晚宴结束后,大家互留了联系方式,约定改天再聚。但从那天起,群里的消息我虽然每条必看,却很少有人主动和我聊天。几次小型聚会的邀请,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没有我的份。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有一天,我在超市偶遇了李梅。她正和另外两个同学有说有笑,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拐进了另一个货架。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购物篮突然变得沉重。
那天晚上,我翻看着高中毕业相册,看着青涩的面孔,突然想通了什么。我拿起手机,给许久未联系的闺蜜打了个电话。
"菊,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存在感了?"我问道,声音里藏着一丝苦涩。
电话那头的王菊笑了:"你这傻丫头,还跟高中时一样,藏着掖着的。有什么好东西不知道分享,有什么难处不知道说出来。"
我哑然。确实,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不愿张扬的人。家里条件不好,我从不向同学抱怨;后来生活好了,我又不习惯炫耀。这些年,我和丈夫虽然生活简朴,但也积攒了一些财富,女儿的钢琴比赛还获过市里的金奖,只是这些,我从不觉得值得拿出来说。
"人家都以为你过得不好,不好意思邀请你,怕你出不起钱或者感到尴尬啊。"王菊一针见血地指出。
那天晚上,我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的月光洒在床前,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常说:"人活一世,低调是美德,但过分隐藏自己,有时候反而是种疏远。"
第二天一早,我鼓起勇气,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好,上次聚会后感觉和大家还有很多话没说完。这周末我和爱人的书店要举办读书会,顺便庆祝女儿钢琴比赛获奖,诚邀各位同学有空来坐坐,地址是..."
消息发出去后,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生怕又是一片沉默。
出乎意料的是,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哇,水莲开书店啊,太棒了!""你女儿得奖了?藏得够深的啊!""一定去,我家孩子也学钢琴,正愁没地方请教呢!"
那个周末,我的小书店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同学们带着孩子、伴侣前来,书店里充满了笑声和交谈声。我泡上一壶清茶,为大家讲述开书店的点滴故事;女儿小雨弹奏了获奖的曲目,赢得了阵阵掌声;丈夫则与马强等人聊起了各自的工作和兴趣。
"说实话,我们以为你这些年过得不太如意,所以...你知道的,怕让你难堪。"李梅悄悄对我说,眼神中带着歉意。
我笑了笑:"其实我只是不习惯炫耀,但这不代表我不愿分享。以后咱们多聚聚,无论富贵贫贱,咱们都是同窗一场。"
从那以后,我不再是群里的"隐形人"。虽然我依然不会刻意炫耀什么,但我学会了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喜悦和偶尔的烦恼。而同学们也渐渐卸下了那层表面的光鲜,开始分享生活中的真实和不易。
原来,那道无形的墙不只是他们筑起的,也有我自己砌的一部分。有时候,适当展示自己并非是炫耀,而是一种真诚的交流和连接。
人这一生,低调做人是美德,但也需要懂得适时地表达和分享。毕竟,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你的普通而疏远你,也不会因你的成功而嫉妒你。他们只希望能真实地了解你,分享你生命中的喜怒哀乐。
这大概就是我从那次同学聚会中学到的最珍贵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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