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秋天,江西兴国的方石岭上,在红军第五师的临时指挥所里,师长萧克拿到一份刚整理好的俘虏名单。他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纸上清楚地写着:刘嘉树,后面跟着“中校参谋”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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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克合上名单,沉默片刻,对警卫员说:“把这个人带过来吧。不用绑。”这句话很简短,却让旁边的人感到有些意外。他们不知道,这名被俘的国民党军官,曾是萧克这位红军师长军事上的第一个老师。
事情要从湖南嘉禾县说起。一九零七年,萧克出生在一个读书人家庭。小时候对他影响最大的,是他的三伯父萧覃荫。这位前清秀才性子很直,常常替受欺负的老百姓说话。
一九一五年冬天,当地一个地主强占了佃户的地,萧覃荫去找他说理,回来的路上就被县衙的差人抓走了。官府给他安了个“强索施舍”的罪名,其实是地主买通了人,要整治这个爱管闲事的人。
那年萧克才八岁。他扒着门缝,看见伯父被铁链锁着带走的背影。一个月后,消息传来,萧覃荫在牢里不肯认罪,一头撞在墙上,就这么死了。少年萧克冲进书房,抱起自己读的“四书五经”,全部扔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他对父亲说:“读这些书,救不了人,更救不了国。”
一九二三年,十六岁的萧克离开家乡,一路步行前往广州。他兜里揣着亲戚凑的几块银元,心里装着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寻找新的出路。这条路,把他带向外面的世界,也带向一场正在改变中国的大风暴。
一九二六年初,萧克考进广州的宪兵教练所,在这里遇到了教官刘嘉树。刘嘉树那时二十四岁,他是黄埔二期毕业,被派来当军事教官。训练非常严格,刘嘉树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持枪、卧倒、匍匐前进,都要求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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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嘉树特别重视射击训练,曾经握着萧克的手帮他调整姿势,告诉他:“肩膀要顶紧,扣扳机要稳。眼睛、准星、目标成一线,关键得做出来,不是光说出来。”一天训练结束,刘嘉树叫住萧克,塞给他四本旧书:《步兵操典》、《射击教范》、《筑城教范》和《阵中要务令》。他说:“好好学,打仗时用得着。”这四本书,萧克后来一直带在身边。
那年七月,北伐开始了。萧克被编入国民革命军补充第五团,而刘嘉树调到这个团担任机枪连连长。老师和学生,成了在同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的战友。
在关键的汀泗桥战役中,北洋军的炮火十分猛烈。萧克正在阵地前装填子弹,突然被人从旁边扑倒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抬头一看,扑倒他的是刘嘉树。刘教官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浸透了军装袖子,他却先问萧克:“伤着没有?”战场上这一扑,让两个人的情谊不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
然而时局的变化远比个人情谊更快。一九二七年四月,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清党”。到了七月,武汉的汪精卫也宣布“分共”,持续数年的国共合作彻底破裂。
萧克所在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四师奉命向南昌集中,准备起义。部队在九江码头集结,等待乘船转移。就在这里,萧克又一次见到了刘嘉树。码头上乱哄哄的,人人都在匆忙搬运物资、调度人员。
两人只匆匆交谈了几句,谁也没有深谈未来的打算。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上船的哨声响起,萧克跟着队伍走上甲板,回头却不见刘嘉树跟来。他心中一动,转身跑回候船室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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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长条木椅上孤零零放着一顶军帽,帽檐已有些磨损,正是刘嘉树平常戴的那顶。人已经不见了。萧克拿起帽子,从里面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珍重”。他望向码头外熙攘的人群,明白了。他的老师用这种方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从那以后,两人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随后的几年,两人在时代的洪流中渐行渐远。萧克参加了南昌起义,后来随队伍上了井冈山,从连长、营长一路成长,成为红军指挥员。刘嘉树则留在国民党军队中,凭借科班出身和作战能力逐步晋升。
一九三一年,蒋介石调集三十万大军,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三次“围剿”。当时在国民党军第五十二师担任参谋的刘嘉树,也随部队进入江西。于是,便有了方石岭上的那次重逢。
枪声停歇后,穿着被扯掉领章的国民党军服的刘嘉树被带了进来。两人对视着,一时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很静,隐约能听见远处的马嘶。
过了好一会儿,萧克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轻轻放在桌上。“路上用吧。”他说。银元落在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嘉树看了看银元,又抬眼看了看萧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起银元,转过身,被押出了门。夕阳从门框斜斜照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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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石岭一别,又是十八年过去,一九四九年八月,大局已定,刘嘉树担任国民党军第十七兵团司令,率领部队在湖南、广西边境一带作战。但大势已去,独木难支。
一九五零年二月六日,他残余的部队在广西平而关被解放军包围歼灭,其本人也被俘虏。这是他军旅生涯的终点。此时,萧克已是四野参谋长。得知刘嘉树再次被俘的消息,他没有多问,只对身边的人说:“我和他的情分,早在给那块银元的时候,就已经了结了。”
岁月缓缓流淌。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萧克将军负责主编《中国军事百科全书》。看到书中“黄埔军校”的部分时,他特意提出,要把“宪兵教练所”也单独列进去。那个他军事生涯起步的地方,那个他与刘嘉树初次相见的地方,就这样被正式写进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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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萧克将军逝世。他的子女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一本纸页发黄的《步兵操典》,书页上有钢笔写下的批注,第一页写着“刘嘉树赠”;旁边是一块用软棉纸仔细包裹的鹰洋,颜色早已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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