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新规之下，外卖骑手的“生计选择题”

这似乎是道简答的问答题：为什么入行当骑手？无论是曾经的“单王”大展、正跑在路上的“单王”小五，还是仅把外卖当做职业过渡期的韩北庭，回答都是“生计”。

但把“生计”拆解成“速度、收入、安全”，作为“A、B、C”三个选项放进一道选择题，问他们每天上线后的首选，就需要在题干里加上不同的限定——

“理想状态下”，答案是B、C，在无损收入的前提下做到来去平安；

“跑在路上时”，他们更倾向于选择A、B。顶着超时的焦虑、顾客的差评、限制接单的惩罚，虽然时刻记得要确保安全，“C”选项却常被挤进狭窄的选择空间。

2025年12月1日，电动自行车新国标全面落地。其后，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实施《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推荐性国家标准（以下简称“外卖新国标”），京东、美团、饿了么（已于12月5日更名为“淘宝闪购”）均表示将自愿执行。两项新国标之下，外卖骑手的“生计选择题”，题干上又添加了一条规则的限定。如今，新规即将“满月”，背负着生计压力入行的他们，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曾经的单王大展，自去年起转行开起了煎饼馃子店

超时的焦虑

12月23日晚上8点43分接到记者电话时，小五刚好跑完了送餐晚高峰。当天，冬日里的青岛普降小到中雨，本是单子相对较多的一天，小五却只跑了72单，没有达到平日里每天八九十单的水平。

骑手小五

小五的速度被雨“卡”住了。“本来跑80多单一点问题没有，结果防水套不好用，手机屏幕就是点不了。装在里边整不了，拿出来也整不了，单子都送完了，只能眼瞅着超时，脑瓜子都大了。”

作为36人送餐团队中排在前三的“单王”，小五从每天早上8点上线开始，就进入一种“竞速模式”中。“抢了单就是一路跑，取餐也跑，送餐也跑，然后就是一路猛骑。”

“有多猛？”

“就是，‘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自2020年起在老家黑龙江入行后，小五一直延续着一种手里不断单的状态。“在老家的时候跑得更多，每天100单起步，基本上都能跑到一百一二十单。”

不断单，就要不停地抢单。跑的速度要快，骑行的速度要快，抢单的手速也要快。“这波没送完就开始抢下一波了，边送边抢。”

为了生计，每一名外卖骑手都是行色匆匆

多的时候，小五能一次抢下10单。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避免超时的压力。“10单，一个小时内连取带送，你说得有多紧张？”

跑外卖5年，每天最让小五焦虑的，就是商家卡餐和顾客催单。商家一卡，顾客就催。“前边一卡，后边所有单子的时间都不够了，顾客还一个劲儿打电话催，就越来越焦躁。”

作为跑出过年入20万元成绩的“单王”，大展很能理解小五的心情。“当平台提醒你订单还有几分钟就要超时，正在送的就不是个外卖了，而是一个定时炸弹！那种焦虑感，没送过外卖的还不知道。”

今年以来，三大外卖平台相继宣布，将试点取消骑手订单超时罚款，改为启用“服务分”管理机制，推动管理方式从处罚约束向正向激励转变。

12月的第二周，骑手韩北庭接连两次送餐超时，服务分被扣掉了9分。

第一次，是因为他抢的4单中的第二单被商家拖延了时间。那是一个商超零售单。因商家人手不足，订单太多，他到店取单时，前边排了很长的队伍。将情况上报给平台后，这一单的配送时间得以延长。

“对于商户出餐超时订单，外卖平台调度算法应对该订单以及配送员当时已接的其他有超时风险的订单进行相应的补时”——外卖新国标中的这项条款，还没有落地到韩北庭身上。

正在取餐的韩北庭。

于是，第二单拖延的时间成本转嫁到了接下来的第三单和第四单：他因取餐慢、送餐超时，各被扣了3分。没过几天，他又因早高峰交通拥堵导致超时被扣3分。

同样的情况在12月23日再次上演。因顾客填错了地址，韩北庭在两个单元楼之间跑了好几圈，“那一单倒是没超时，但后边的两单都超了。”

这一次，韩北庭没有上报给平台，“反映也没有用，顶多手上这一单给补时，后边的单子都不管。”他也没有按照外卖新国标中所说的那样，把剩余即将超时的单子无责转出。

韩北庭列出了两个原因：第一，他那时已经超出了平台要求的转单时间限制；第二，不同等级的骑手有相应的转单权限，他目前的等级，每天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即便你选择转出了，也不一定代表能成功”。

超时一分钟扣3分，超时6分钟以上扣6分，准时送达每次加0.1分。一周内被扣9分，线下培训就成了韩北庭恢复积分最快的办法。而在此之前，他被平台限单，单次接单权限由5单降到了2单。

限单会拉低送单的效率，培训则会耗掉少则半天多则一天的工作时间，无论怎样，结果都是“少挣钱”。

“你取5单，一单按5块钱算的话，一次能挣25块钱。降到两单，付出要加倍，一次最多就能挣10块钱甚至8块钱，打击太大了。”韩北庭无奈地说。

“干不动了就疲劳了”

避免超时就要提高送单的速度，送单量的增加会让收入水涨船高。每天一上线就开启“竞速模式”，想尽办法提升工作时长和送单效率，甚至对抗平台算法，一切的一切，都为了生计。

12月23日上午，延吉路与连云港路路口，一名骑手闯红灯通过。

“按理说跟身边的朋友比，我算没有压力的。”这句话刚说出口，小五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孩子马上大学毕业，都有对象了，假如要结婚的话，得给人家彩礼，还要考虑是不是得给他买个房、买个车。父母年纪大了，也需要照顾。”42岁的他想趁着自己正当年，尽最大的能力多挣些钱，“有可能过两年就不太能干了，那时候再少干一些。”这个念头成了小五每天“超长待机”的最大动力。

外卖新国标中，要求限定配送员每天接单时长不超过8小时，达到8小时后要发出是否继续接单提示。

整个12月，小五每天跑在路上的时间都在12小时左右，但他的手机上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提示，包括外卖新国标中提到的，连续接单4小时后就要发出的疲劳提示。

在小五眼里，“疲劳”只有一个标准：“你干不动了就疲劳了。”

虽说自己跑外卖并不以高收入为目标导向，但2019年后两次创业失败，40岁的韩北庭不仅背上了债务，还因此影响了家庭关系，种种压力驱动着他不能停下送单的脚步。

与小五专注在一个平台跑单不同，韩北庭每天三个送餐高峰中，都有规律地在两个平台之间跨越，早晚两个高峰跑一个，午高峰跑另一个。

“可能是我在任何一个平台都没跑到8小时，加上接够一定数量的单就下线，所以也没接到这样的提示。”这个月，韩北庭每天的工作时长，同样达到了十一二个小时。

上次因超时被限单后，韩北庭的“生计选择题”陷进了一种反向模式：“为了避免超时就要少接单，少接单就会影响收入；多挣钱就要多接单，多接单又会导致超时。”他只能根据自己的精力、体力状况来选择。

“但是我不能一味地为了不超时去牺牲收入，我可以少挣一点点，但是接受不了挣钱太少。”他之所以跨平台跑单，正因如此。“比如我在某个平台跑习惯了，肯定有一定程度上的依赖感。可平台发现你经常在这跑，当达到一定收入的时候，就会通过算法或者人工的干预，给你派一些垃圾单。”

另一个原因，是为了有效使用拒单权限。

遇上商家卡餐、平台派单不合理、小区很大又不允许骑电动车入内……种种情况下，速度再快也令外卖骑手有心无力，这个时候，拒单就成了最佳选择。

“但是每个平台都有规定，我经常跑的平台，每天只能拒4单。”韩北庭说，4单之外，他只能接到什么单就跑什么单，换到另一个平台，则可以继续使用这项权利。

小五所在平台每天给骑手的拒单数量是20单。与韩北庭相比，他的拒单数量多了4倍，但也同样受限。“关键是一般情况下它不让你拒，直接派到‘待取货’里了，你只能送，要不就加钱转出去。”

为应对平台派单的不可控，小五想出了一种对抗方法：自己掌控订单的方向，不停地抢单，减少平台派单。“先看一次能拿几单，等最后一单马上送完了，就要抢临近地点的下一单。”

小五举例说，“比方说手里有一个是往东去的单子，我就再抢一个往西去的，这样，系统就不知道怎么给你派单了。”接下来，就是继续抢向东去的单子。为了避免超时，他会先送完向西去的那一单，之后的单子，方向就顺了。

自己控单的益处显而易见。小五12月18日送的74单中，有7单就是这样的情况。他先是从位于南京路与江西路交口处的浮山巷商业街抢了5单，又从浮山所抢了两单，目的地都是青岛大学。“到了地方往外卖柜里一放，拍个照，15分钟就完事了。”

这样做的前提是保持对送单区域的熟悉。2023年来青岛后，小五把市南、市北、李沧、崂山跑了个遍，如今扎根在市南。

“光靠蛮干是不行的，单凭身边朋友教你的办法也不行。”他的办法就是不停地跑，越是不熟悉越要多跑，手里的每一单，都要考虑好商家在哪，顾客在什么位置，先送哪个后送哪个，“心里要有一张地图，尽量不依赖导航。”

慢、快、慢

电动自行车新国标本月起全面落地后，“最高时速不能超过25公里”成为热议话题。但作为老骑手，韩北庭和小五目前骑的还是老款车。

徐州路上，一辆外卖派送车与一辆新国标电动自行车并排停在路边。

韩北庭的车最高时速能达到四五十公里，小五的车则更快一些，“能跑到五六十（公里）”。

从2020年入行到2024年退出，大展目前能记清的换车经历一共有5次。第一辆车是跟同行借的，把车还回去之后，他花450块钱买了一辆破旧的电动车，第三辆是在一家维修店分期付款买的新车。这三辆车的速度都不算太快，即便是那辆新车，时速最快也只有四五十公里。

那时的大展，身上还背着百万元的债务，每天只休息六七个小时，其他时间全跑在路上。但跑的单多，超时也多，直到有次跟很少超时的几名同行聊天后他才明白，是他的车跑得太慢了。

这促成了他的第三次购车，虽然是一辆同行淘汰的二手车，但时速已经到了60多公里。之后多次换车，他没再花过钱，都是生产厂家出于广告效应送的。转行前骑的最后一辆车是电动摩托车，最高时速达到了80公里。

送快递近五年，大展用“慢、快、慢”三个字来描绘自己的速度曲线。

开始的慢，是因为行业还没那么卷，也因为车本身就跑不快。后来的快，成就了他的“单王”称号：2020年收入大约15万元，2021年挣了18万元，2022年20万元。2023年，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26万元，但当年9月份的一场事故，让这个目标最终停留在了170509元。

因速度过快导致事故，2023年，大展挣够26万的目标，最终停留在了170905元。

那次事故中，大展因骑行速度太快摔倒，导致脚部骨折，歇了三个月再次上路后，他发现自己原先的心劲儿没了，送餐的速度又慢了下来。“见多了因为速度太快发生的事故，是真的后怕啊。”

关于送餐路上的风险，韩北庭用了“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八个字来形容。

一旦上路，“要提防其他的骑手，提防网约车、公交车、私家车……”但今年夏天单量最多的时候，他有一次还是没能提防住。

那次，韩北庭一下接了5个单。“一般的单价也就四五块，但那几单都在七八块钱，高的到了9块。我就接了。”因为送单路上抢时间，韩北庭自然加快了速度，结果前边一辆网约车突然停车，他刹车不及，一下子顶了上去。

追尾被判定为全责，韩北庭赔了对方1200块钱，保险赔付了900块钱，他自己负担了300块钱，“一天的收入没了”。

小五确保安全的方法是做好每天的规划。“每天跑5个小时、8个小时，甚至12个小时都可以，但不能说我要在8小时内跑到120单。宁可加时间，不能加强度。遇到红灯，一定得等，哪怕坐着等单，也不要为了送单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即便如此，意外还是难免。10月27日跑单的时候，小五在香港中路不小心撞倒了一位保洁大爷，事情到现在还没处理完；上个月中旬的一天，他接单后着急上路，脚挤在了马路牙子上，一个多月过去了，伤还没好利索。

12月23日上午，一名外卖骑手在等红灯间隙查看订单

谈到电动自行车新国标中“最高时速不能超过25公里”的规定，去年就已经转行的大展，对这一规定能否真正执行保持怀疑态度。

“你可以限制我骑行的速度，但是不能限制我挣钱的速度。”他表示，假如自己现在仍然在送外卖，送单的电动自行车被强制限速，他就会改骑摩托车或者电动摩托车。“大家都要挣钱，如果按照那个速度来送，骑手肯定挣的就少了，肯定受不了。”

小五则表现得比较乐观。“如果以后真的要按这个速度配送，平台肯定会给一定的政策，不会说让你跑10公里，却只给5分钟时间。”

但现在小五还不愿慢下来，也慢不下来。12月23日下午，他接了一个从浮山巷送往延吉路万达的单子，送单距离将近3公里，平台给的时间是18分钟。但他从接单处的闽江路赶到商家，再取到餐，时间仅剩了9分钟。

（半岛全媒体记者 李伟志 谷朝明）

来源：大众·半岛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