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套路，Z世代用镜头捕捉非遗迸发的“新火花”

打铁花现场受访者供图

　　自2006年以来，5批次、共计1557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加上省、市、县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总数达到10万余项。年轻人关注非遗也成为近年来的潮流。无论是大学生课内作品、毕业设计，还是各类比赛，非遗可谓当之无愧的顶流。

　　然而，拍得多了，大家也有了烦忧：纵然非遗技艺包罗万象，但故事被讲了无数遍，再有意思似乎也被摸索出了“套路”。如何把人们熟悉或不熟悉的非遗拍出新的风采，不仅用非遗升华作品的价值，更要让镜头赋能非遗的传承？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向一群不同背景、不同身份的青年创作者们寻求答案。

　　真实的影像，美的影像

　　漫天的火花像雨幕一样笼罩下来，细细密密地，仿佛直接洒落在观众身上，把人笼罩其间……

　　《更吹落，星如雨》聚焦山西省晋城市司徒小镇的打铁花表演，从600余份投稿中脱颖而出，获得前不久举行的2025“一带一路”Z世代“拍遗产·讲故事”文明互鉴活动最佳短视频荣誉。

　　“一带一路”Z世代“拍遗产·讲故事”文明互鉴活动由北京师范大学主办，鼓励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的Z世代青年以第一视角讲述文化故事。自今年3月启动以来，在短视频、AI、摄影3个赛道收到来自海内外50余所高校及机构的近千份参赛作品。

　　为了抓住铁水爆炸时最美丽的瞬间，来自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的学生、视频导演韩丰赫第一次使用了穿越机拍摄——设备是新买的，教程是在网上现学的，作为一个完全没有航拍经验的新人，第一次的大胆尝试就拍摄下了铁花的绚烂。“在那种宏大的场景下，人是会忘掉恐惧的，只有一种深深的震撼。”韩丰赫说。

　　完成了拍摄使命，穿越机的镜头在最后一天被铁花意外炸碎了，发动机也被用于降温的高压水枪淋坏了。但拍摄给韩丰赫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过对器材受损的惋惜。

　　这是韩丰赫第二部关于非遗的作品。他坦言，自己最初关注非遗时，“没有过多关注背后的故事”。

　　转变来源于一次去凉山彝族自治州布拖县的田野调查经历。为了拍摄彝族毕摩文化，他在当地待了一个月，每天起床后，就拿着相机在不同村子里逛一逛。当地的青年带着他到从来没有外人进去的深山，看他们祖先留下的遗迹。他和小朋友也成了好朋友，有小孩问他：“今天玩得真开心，明天还来不来？”

　　“我很多采访都是在吃饭的时候进行的。我也不去管具体采访问题是什么，只是通过聊天的形式，倾听他们的故事。”

　　韩丰赫也开始转变自己的思路：是不是更应该关注内容的真实性，而不仅仅是画面的视听表达？

　　如何让影像更真实，也是获奖短视频《光影鱼跃》主创团队关注的问题。

　　4名来自广东的大学生相遇在四川传媒学院，在拍摄毕业作品时，他们一拍即合，把目光转向家乡的传统文化，最后聚焦在顺德大良鱼灯。

　　第一次拍摄时，他们搭建了一个工作室作为取景地，但随着拍摄的进行，就意识到不对——搭建起来的场景，缺乏当地的文化建筑，也缺乏非遗纪录片最重要的人文呈现。

　　“所以我们决定停止拍摄。”导演陈锫漩说。经过重新实地考察探访后，团队选在佛山市顺德区大良街道升平社区的一栋历史建筑里开始了第二次拍摄。这里是当地粤曲爱好者的聚集地。

　　“因为我们不想拍出来的东西是自己不认可的，或者我们仓促完成的作品给观众传达了表面，甚至是错误的信息，而不是文化本身的含义。”

王艳青修复的瓷杯受访者供图

　　把“老”题材拍出“新”

　　“开头拍一个年长的传承人，用苦难的叙事来讲述他的故事，或者以怀旧情怀为主线，以流水账的形式来记录非遗……”陈锫漩认为现在一些非遗记录的叙事方式已经模板化了。

　　在她看来，把非遗拍出新意的关键，就是找到和当代生活的连接点。“不要把它当成一个摆在那里的标本去记录它，而是要赋予它生命，赋予它情感。”

　　韩丰赫也表达了相同的感受：“拍多了非遗，会造成审美的疲劳和题材的重复。”

　　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韩丰赫先后拍摄了彝族毕摩文化、满族萨满文化、傣族紧那罗舞与黎族织锦等4部关注民族文化的短片。在这个过程中，如何把真实的故事用最美的影像表达出来，他逐渐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在拍摄黎族织锦的时候，我特意去借了一套有蓝色拉丝效果的电影镜头组，想让画面效果更加沉静一些，让我们可以慢慢去聆听、去感受片子当中黎族女性的讲述。”

　　与韩丰赫不同，获奖短视频《锔瓷玩家——王艳青》来自明溪县融媒体中心的团队。明溪县隶属福建省三明市，坐落于武夷山脉东南麓，拥有丰厚的文化遗产资源，现有省、市、县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共58个，肖家山锔瓷技艺就是5个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之一。

　　在视频中，镜头跟随着这一技艺的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王艳青，以第一人称的独白为主线，讲述她与锔瓷结缘的故事。

　　这条视频的拍摄，同样经历了思路的转变。“和她聊完之后我们就在想，如果片子只是拍她怎么修修补补，那就像一本流水账，太可惜了。”导演黄育旌说。

　　因此，明溪县融媒体中心的团队摒弃了惯用的第三人称叙事表达方式，“想让大家能瞬间代入，感觉不是在看报道，而是在听身边的朋友讲述她热爱的事业。非遗也就变得有血有肉，活起来了。”黄育旌说。

　　从2021年开始关注当地的非遗，融媒体中心的团队已经制作了10多部相关影片。

　　“每一个项目都有着不同的拍摄手法，但在我的脑子里永远逃不开‘美’和‘严谨’两方面。”拍电视广告出身的黄育旌也不断探索着如何更好地展现出每一项非遗技艺的独特美感。

　　“有一次拍宝剑淬火，感觉陆地上的角度都拍遍了，我们突然脑洞大开，尝试了水下拍摄！当镜头在水里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淬火景象，那个效果，确实非常震撼。”

　　镜头内外皆是传承

　　对于参赛者来说，他们的收获绝不仅仅是完成了一个短视频。

　　在升平社区附近走访时，陈锫漩和团队遇到了一位做鱼灯的年轻人。

《光影鱼跃》团队成员在拍摄鱼灯制作流程。受访者供图

　　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的孙东欣正在着手创作用于展览的改良鱼灯。鱼灯的色彩与纹样并非只是模仿自然界中真实的鱼，而是需要创作者自己的设计创新。在孙东欣的设计里，她结合年轻人喜欢的视觉风格，也融入蝴蝶纹、水波纹、云纹等中国传统纹样。

　　通过与孙东欣的交谈，陈锫漩和她的团队也认识了大良鱼灯制作技艺的顺德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孙东欣的老师潘智江。擅长美术的孙东欣，与从小看着父亲做鱼灯长大的“老手艺人”潘智江合作，为推广鱼灯付出许多努力。

　　为小朋友们设计的美育教学材料包就是推广鱼灯的项目之一。通过一些简单的器材，低年龄段的小朋友也可以和家人一起，在几个小时内体验到从扎架、上色到绘制图案的全过程，做出一条40厘米的迷你“小鱼”。

　　在拍摄的过程中，这些年轻的影像创作者们，也成了推广非遗的一分子。

　　每拍完一个短片发到社交媒体上后，韩丰赫都会很关注网友的评论。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傣族紧那罗舞，视频发出后“突然小火了一下”。

　　不少人都去找韩丰赫拍摄的一位舞者，他向韩丰赫开玩笑地“抱怨”，自己“已经忙不过来了”。这让韩丰赫非常开心，因为“很多人愿意关注到深山里相对小众的一种民族文化”。

　　“当我真正接触这项技艺之后，它好像在我的生活里无孔不入。”陈锫漩说，从漫画的背景、影视剧的取景到现实生活中机场的吊顶、饭店的布置、旅拍的道具……以前从未发觉鱼灯竟然已经是大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我觉得鱼灯并不会被大家遗忘，它其实以很多形式进入了大家的生活，只是大家并没有意识到它是一个非遗罢了。”陈锫漩说。

　　11月9日晚，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开幕式在广东奥林匹克体育中心举行。一条龙头鱼身的巨型“鳌鱼”花灯从场外缓缓游进舞台中央。

　　《光影鱼跃》的制片人林欣然说，很多人看了开幕式的鱼灯，也来到顺德，去了解大良鱼灯。

　　非遗技艺，就在这些不自觉的目光中，游入人们的生活。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