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墨黑,顺姬就摸到了缸沿。手指刚探进水面,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回来——水缸又结了一层冰。她摸黑找到铁勺,借着窗纸透进的一点雪光,用力敲击冰面。“哐、哐”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隔壁屋里传来婆婆的咳嗽声,孩子们在炕上翻了个身。
这是朝鲜咸镜北道农村最普通的冬晨。温度计停在零下二十二度,而屋子里,和室外相差无几。
![]()
冻疮与单衣:孩子们的冬天
七岁的明哲被叫醒时,天刚蒙蒙亮。他磨蹭着不肯出被窝——家里唯一的厚被子盖在生病的爷爷身上,孩子们合盖一床薄被,夜里总是冻醒。
“快起来,要上学了。”顺姬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明哲坐起身,迅速套上衣服。毛衣袖口已经磨得发亮,肘部打着补丁。最外面的棉袄是哥哥穿不下的,袖长勉强合适,但棉絮已经板结,保暖效果大打折扣。他的脚趾在破旧的胶鞋里蜷缩着——袜子?早磨破了,母亲用旧布裹了几层,算是袜子的替代品。
顺姬看着小儿子手上紫红色的冻疮,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孩子们的手脚每年冬天都会长冻疮,溃烂、结痂、再溃烂。药膏是稀罕物,只能用盐水擦洗。她知道村里有的孩子因为严重冻伤,手指都变了形。
“放学早点回来,别在雪地里玩太久。”她嘱咐着,往明哲手里塞了半个烤土豆——这就是早餐。
![]()
白菜的轮回:从地里到缸里
送走孩子,顺姬开始一天的劳作。院子里,二十多棵大白菜冻得像石头,这是秋天从集体农场的分配中节省下来的。在朝鲜农村,白菜不是蔬菜,是冬天的生命线。
她把白菜搬到厨房——一个四面透风的偏房。砧板上的白菜冻得太硬,菜刀砍下去只留下白印。她只能等太阳升高些,让白菜稍微解冻。厨房水缸里的水又结了冰,烧水需要先劈柴,而柴火是金贵的,要计算着用。
“今年腌三缸就够了。”婆婆挪着小脚进来,“省着点盐。”
盐也是配给的。顺姬小心翼翼地洒着粗盐,每一粒都弥足珍贵。这些白菜将在陶缸里发酵两个月,成为全家未来五个月的主要菜肴——泡菜。偶尔会加点萝卜,但萝卜也是稀罕物。去年秋天收成不好,每人只分到五棵白菜、三根萝卜。
“要是能有点苹果梨拌进去就好了。”婆婆忽然说,随即又摇摇头,“做梦呢。”
顺姬没说话。她知道婆婆说的“做梦”是什么——有一年丰收,集体农场额外给每户分了几个小苹果梨,切碎拌进泡菜里,那酸甜的味道,孩子们记了好几年。
![]()
集体劳动:雪地里的喘息
上午九点,生产队的钟声响了。顺姬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两件单衣,一件棉背心,最外面是褪色的工作服。头巾把脸包得只剩眼睛,呼出的气在头巾边缘结成了冰。
今天的任务是修水渠。男人们用镐头凿开冻土,女人们用背篓搬运土石。顺姬的背篓装到一半时,队长喊道:“够了!省点力气,下午还要去林场!”
她的工分本上,今天可以记六个工分。一个工分大约能换一百克玉米,六个工分就是六百克,够全家喝两天稀粥。她算得很清楚:丈夫在煤矿干活,每天八个工分;她在农场,平均每天五个工分;大女儿在纺织厂做学徒,三个工分。全家一天最多十六个工分,换来的粮食勉强够吃,前提是每天都是稀粥、玉米糊,偶尔有几粒米饭也是给老人和孩子。
“听说三队昨天杀猪了。”休息时,隔壁的金大嫂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
顺姬的手顿了顿:“真的?”
“真的!每家分了二两肉!肥肉多!”金大嫂咽了口唾沫,“我们家那口子,把肥肉炼了油,油渣拌在饭里,孩子们抢疯了。”
顺姬想象着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空虚。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春节,集体农场杀了一头病弱的猪,每家分了不到一两肉。她舍不得吃,都切碎了煮在白菜汤里,让孩子们多喝几口带油花的汤。
![]()
油星的诱惑:关于肥肉的集体记忆
中午回家做饭,顺姬盯着灶台看了很久。锅里是白菜和玉米渣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咬咬牙,从灶台角落的小罐里舀出半勺大酱——这是夏天用黄豆换的,全家只剩这一罐了。
酱香味飘出来时,在院子里扫雪的明哲跑了进来:“妈妈,今天有酱?”
“嗯,快去叫哥哥姐姐回来吃饭。”
午饭桌上,五个人围着一个小锅。顺姬给每人盛了一碗——大半是汤,底下沉着些玉米渣和白菜。大女儿美兰十六岁,正是能吃的年纪,但她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我饱了,弟弟多吃点。”
明哲却盯着锅里:“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吃肉?”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爷爷咳嗽了两声,婆婆低头喝汤。
“等过年。”顺姬说,“过年可能有肉。”
“去年过年也没有。”明哲小声说。
顺姬的心被刺痛了。去年过年,集体农场的猪病了,全被处理掉,一斤肉都没分下来。孩子们眼巴巴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今年不一样。”她听见自己说,“妈妈保证。”
这个保证如此苍白,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让她必须继续说下去:“肥肉最好吃,是不是?炼出油来,油渣又香又脆,拌在饭里......”
她描述得太生动,全家人都停下了筷子,仿佛那碗白菜粥真的变成了油汪汪的肉拌饭。
![]()
冬夜漫长:一个母亲的算计
下午去林场的路上,顺姬一直在想猪肉。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头猪。每天放学后,她去山上打猪草,看着小猪一天天长大。那年冬天,猪杀了,家里留了五斤肉,炼出的油装满了两个罐子。整个冬天,炒菜时舀一小勺猪油,锅里就滋滋响,满屋都是香味。
现在呢?私人养猪是被禁止的,所有的猪都属于集体农场。农场每年按计划上交国家,剩下的才能分给社员。而“剩下的”往往很少,少到每家只能分到几两。
“如果能偷偷养一只兔子就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顺姬自己吓了一跳。被抓到就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开批评会的。但隔壁村确实有人这么干,把兔子养在地窖里,过年时悄悄杀了......
“顺姬!发什么呆!”队长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林场到了。今天的任务是搬运砍伐好的木材。男人们抬粗大的原木,女人们搬运树枝。顺姬背起一捆比她人还高的树枝,腰弯成了九十度。树枝划破了她的脸,血珠渗出来,瞬间就冻住了。
工分。一切都是为了工分。更多的工分意味着更多的粮食,也许还能换点布票,给孩子们做件厚点的衣服。明哲的棉袄实在太小了,胳膊都露出来了。
![]()
年终分配:希望与失望之间
十二月底,终于等来了年终分配大会。
全村人聚集在礼堂里,哈出的白气让屋里雾蒙蒙的。队长念着分配清单:“金成哲家,工分总计2850分,兑换玉米285公斤,白菜30棵,萝卜15根,布票2米......”
每家每户竖起耳朵听着。顺姬握紧双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心里算过了,自家今年总工分应该是3012分,能换301公斤玉米,再加上一些杂粮。如果能再换点豆油就好了,哪怕只有半斤......
“李顺姬家!”队长喊道。
她猛地抬头。
“工分总计3012分,兑换玉米301公斤,白菜28棵,萝卜12根,布票1.5米......另有奖励工分50分,可兑换——”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猪肉一斤。”
顺姬愣住了。周围响起羡慕的叹息声,金大嫂推推她:“顺姬!有肉!一斤!”
一斤。整整一斤猪肉。顺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但越擦越多。孩子们今晚会高兴成什么样?明哲一定会跳起来。美兰可以好好吃一顿了。公公婆婆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
除夕的烟火:熬过冬天的人懂得珍惜
除夕那天,顺姬起了个大早。那斤猪肉用盐腌着,挂在厨房梁上,已经成了全家目光的焦点。她取下来时,手都在抖。
猪肉肥瘦相间,肥肉占了三分之二——这是最理想的比例。她仔细地把肥肉和瘦肉分开,肥肉切成小块,准备炼油;瘦肉切成薄片,准备做年夜饭。
铁锅烧热,肥肉下锅时发出“滋啦”一声,浓郁的肉香瞬间爆炸开来,弥漫在整个屋子,甚至飘到了院子里。孩子们全挤在厨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油一点点炼出来,肥肉块缩成金黄酥脆的油渣。顺姬用勺子捞起几块,撒上一点盐,分给孩子们。明哲小心翼翼地咬着,生怕吃得太快,香味消失得太早。
“慢点吃,还有很多。”顺姬说,声音哽咽。
年夜饭是几年来最丰盛的一顿:白菜炖猪肉——虽然猪肉只有十几片;玉米饭里拌了油渣和猪油,油汪汪的;泡菜也奢侈地淋了点新炼的猪油。全家人围坐在炕上,吃得默默无声,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满足的叹息。
顺姬看着孩子们被油光滋润的嘴唇,看着丈夫难得舒展的眉头,看着公婆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的笑意。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呼啸,屋子里依然寒冷——她的手指冻得发麻,脚上的冻疮又痒又痛。
但这一刻,她觉得这个冬天可以熬过去。所有的冬天都可以熬过去。
夜深了,孩子们睡去,嘴角还带着笑意。顺姬把炼好的猪油装进罐子,油渣另外收好。这些要精打细算地吃,至少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春天就来了,野菜会发芽,日子会好过一点。
她躺下时,明哲在睡梦中喃喃:“妈妈......肉真好吃......”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希望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它被具体成一勺猪油、一块油渣、一件厚棉袄、一次不挨饿的睡眠。而这些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盼头,正是朝鲜农村百姓年复一年,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继续醒来的全部理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