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 56 岁这年的春天,拿到了红皮的退休证。那小本子摸着手感糙,边缘还带着点印刷厂的毛边,她揣在棉袄兜里从纺织厂人事科出来,风裹着路边的杨絮往脖子里钻,她扯了扯衣领,脸上的皱纹跟着松快 —— 干了三十年挡车工,每天守着嗡嗡转的机器,耳朵里到现在还能听见机器的声响,这下终于能歇着了。
回家的第一天,她就把家里的作息重新码得清清楚楚。六点的闹钟一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摸过枕头边的外套披上,踩着洗得发白的棉拖鞋往厨房走。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她先把淘好的小米倒进砂锅,开最小的火熬着,再打开冰箱,拿出前一天在早市订的酱牛肉,切薄薄的片,摆在浩浩的专用盘子里 —— 浩浩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就爱啃酱牛肉的筋头,说越嚼越香。
那时候林晓还在睡,张桂兰轻手轻脚的,怕吵醒里屋刚满两岁的朵朵。朵朵是个小哭包,醒了看不见人就会扯着嗓子喊,张桂兰总把她的小摇篮放在自己卧室的床边,夜里要起来三四次给她盖被子、换尿不湿。
浩浩背着印着奥特曼的小书包出门时,会攥着张桂兰的衣角晃:“奶奶,明天还熬小米粥行不行?” 张桂兰摸着他的后脑勺笑,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进学校大门,才转身往家走。刚到单元楼门口,就听见朵朵的哭声从楼上传下来,她赶紧加快脚步,开门的时候还差点撞在门框上。
接下来的大半天,她的脚就没停过:给朵朵换尿不湿、穿小裙子,蹲在地上捡浩浩扔得满地的奥特曼卡片,把沙发上堆的衣服抱去洗衣机,再擦干净餐桌和电视柜上的奶渍 —— 那是朵朵昨天晚上喝奶粉时洒的,林晓忙着给浩浩辅导作业,没顾上擦。中午熬了青菜瘦肉粥,朵朵吃了小半碗,把粥蹭得满脸都是,张桂兰拿湿毛巾给她擦脸,她就咯咯笑,把小手往张桂兰脸上抹。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挺好,退休了能帮衬着儿子儿媳,不用再守着机器,每天围着两个孩子转,踏实。刘强是装修公司的监理,每个月工资九千出头,林晓之前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每个月也有六千多,后来朵朵出生,没人带孩子,林晓辞了工作,在家一待就是两年。张桂兰那时候还没退休,家里请了保姆,每个月要花四千块,她那时候就盼着退休,能把保姆辞了,帮着家里省点钱。
她的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五,刚拿到第一个月的退休金,她就把银行卡放在客厅的抽屉里,跟林晓说:“缺钱就拿,别跟妈客气。” 林晓笑着把卡推回去:“妈,您自己留着花,家里够用。” 那时候刘强的公司行情还不错,每个月的工资按时打过来,房贷四千二,浩浩的托管费八百,朵朵的奶粉六百,再加上物业费水电费,每个月还能剩点,张桂兰也就没再提银行卡的事。
变故是入夏之后来的。刘强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饭都凉透了才进门,身上带着装修工地的尘土,脸拉得很长,连话都懒得说。林晓会趁着朵朵睡了,拉着刘强在阳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张桂兰坐在客厅擦桌子,能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单子黄了”“工资降了”“不够花”。她那时候没往心里去,只想着自己多省点,买菜的时候挑便宜的青菜,给朵朵买奶粉的时候找临期的促销装,以为就能补上那个缺口。
林晓的状态也慢慢变了。之前她上班的时候,每天穿挺括的西装,背着电脑包,出门前会对着镜子涂口红,现在她每天穿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有时候忙着给朵朵冲奶粉,连脸都顾不上洗。张桂兰有时候会盯着她的背影看,想起林晓刚嫁过来的时候,跟她抢着洗碗,说 “妈您歇着,我来”,那时候的林晓,眼睛亮得像星星。
冲突爆发在周四的晚上。那天张桂兰的腰犯了老毛病,是挡车工落下的,早上四点多就醒了,翻来覆去到六点才起来,早市的风有点凉,她的手冻得发红,蹲下来挑青菜的时候,腰直不起来,还是旁边卖菜的阿姨扶了她一把。送完浩浩,带朵朵在小区里晒太阳,朵朵要抱,她抱着朵朵走了十分钟,腰就疼得厉害,只好坐在长椅上歇着,把朵朵放在腿上,给她摘落在头发上的杨絮。
晚上把朵朵哄睡,她刚洗完厨房的碗,抹布还攥在手里,林晓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叫她的声音有点犹豫:“妈,我看楼下生鲜超市招理货员,一天只上六个小时,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两千八,你要不要去试试?”
张桂兰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水顺着抹布的边缘滴在瓷砖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她那天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脚肿得穿不上棉拖鞋,腰还在隐隐作痛,听见这话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林晓嫌她在家吃闲饭了。
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瓷碗被撞得叮铃响,声音硬邦邦的:“该去上班的人是你,我退休了,凭什么还要去上班?”
林晓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睛一下子红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
“你是什么意思?” 张桂兰打断她,胸口堵得慌,“我每天六点起来,带孩子、做家务,连个歇的空都没有,你天天在家待着,孩子我带,饭我做,你倒是清闲,反过来让我去上班?”
林晓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抱着沙发上的靠垫,声音发颤:“我在家待着是清闲吗?朵朵每天晚上醒八次,浩浩的数学题我要教到十点,家里的衣服要洗,地板要擦,我哪有闲的时候?我想出去上班,可是朵朵没人带,浩浩放学没人接,我能怎么办?”
刘强这时候刚好开门进来,听见屋里的吵架声,赶紧把手里的工具箱放在门口,过来劝:“妈,晓晓,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张桂兰指着林晓,声音带着哭腔,“她让我去上班,嫌我在家没用是不是?我干了三十年的活,退休了还不能歇着?”
林晓哭着摇头:“我没嫌你,我是想,你每天在家也闷,出去上班能跟人说说话,而且…… 而且家里的钱不够花了。”
张桂兰没听进去,她只觉得委屈,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摔得哐当响,刘强看着林晓,叹了口气,转身去里屋抱朵朵,林晓坐在沙发上,哭了好久,直到眼泪把靠垫打湿了一小块。
接下来的三天,是婆媳俩的冷战期。张桂兰没再早起做饭,林晓只好自己定了五点五十的闹钟,闹钟响的时候,她困得睁不开眼,抱着朵朵往厨房走,熬小米粥的时候忘了看火,粥熬糊了,满厨房都是糊味。浩浩皱着眉扒拉了两口,说 “不好吃”,林晓赶紧给他泡了方便面,又怕他吃不饱,往里面加了个煎蛋,煎蛋的油溅在手上,起了个小小的水泡,她没顾上擦,赶着送浩浩上学。
送完浩浩回家,朵朵在推车里睡着了,林晓抱着她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就喘得不行,把朵朵放在沙发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是汗。然后她开始收拾家,刚把浩浩的奥特曼卡片捡进盒子里,朵朵就醒了,扯着嗓子哭,她赶紧冲奶粉,手抖得把奶粉洒了一地,蹲下来擦的时候,腰突然疼得直不起身,她扶着沙发缓了好久,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时候她才知道,张桂兰每天的日子有多忙。之前张桂兰帮着带朵朵,她还能在中午睡半个小时,现在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更别说辅导浩浩的作业了。浩浩的数学作业错了三道题,老师发消息过来问,她抱着朵朵坐在书桌前,给浩浩讲题,朵朵在旁边扯她的衣角,她只好一只手抱着朵朵,一只手给浩浩画图解题。
张桂兰这几天也不好过,她每天早上出门转,绕着小区走一圈,碰到楼下的李阿姨。李阿姨也是刚退休,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做理货员,看见她就拉着她说话:“桂兰,你怎么在家待着?我在超市可有意思了,每天跟老姐妹聊聊天,帮着顾客称称菜,一个月还能拿两千八,给我孙子买个变形金刚都够。”
张桂兰站在路边,看着李阿姨手里拎着的超市工作服,突然想起林晓那天说的话。李阿姨又说:“我儿媳之前在家带孩子,我去上班之后,她就找了个朝九晚五的工作,我们俩错开时间,我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上班,她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上班,刚好能顾上孩子,家里的钱也宽裕多了。”
张桂兰心里动了动,她之前只想着自己委屈,没往这方面想 —— 林晓说让她去上班,会不会是想自己腾开时间出去工作?
周五那天,浩浩的班主任发了消息,说下午要开家长会,要求父母必须到场。林晓盯着手机看了好久,还是走到张桂兰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声音很小:“妈,浩浩下午开家长会,我得去,朵朵能不能麻烦你带一下?”
张桂兰没说话,点了点头,林晓松了口气,赶紧收拾东西出门,走的时候给张桂兰留了朵朵的奶粉和尿不湿,还有一张便签,写着 “朵朵爱吃的小饼干在客厅抽屉里,她困了就抱她在阳台晒晒太阳”。
张桂兰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便签,又看着朵朵的小脸 —— 朵朵的脸圆圆的,像林晓刚嫁过来的时候。她想起林晓刚生朵朵的时候,在医院里躺着,拉着她的手说 “妈,谢谢您”,那时候林晓的眼睛也是亮的,不像现在,眼里带着疲惫。
林晓开家长会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浩浩的奖状,浩浩考了双百,她笑着给张桂兰看:“妈,浩浩考了双百,老师说他上课特别认真。”
张桂兰看着浩浩手里的奖状,又看着林晓眼睛里的光,终于开口了:“晓晓,那天妈错怪你了,你跟妈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晓坐在张桂兰旁边,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刘强的公司今年装修行情不好,之前接的三个单子都黄了,工资从九千降到了六千五,每个月的房贷四千二,浩浩的托管费八百,朵朵的奶粉六百,再加上物业费水电费,每个月的钱刚够花,上个月浩浩的篮球鞋坏了,刘强攒了半个月的烟钱才给他买了新的。林晓之前存的十万块,给朵朵买了保险,又给刘强的爸爸治病花了一部分,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万。
她想出去上班,可是朵朵还小,浩浩放学没人接,张桂兰在家带孩子,她根本抽不开身。那天她刷到超市的招聘信息,看见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刚好是浩浩在学校、朵朵大多在睡觉的时间,她想着张桂兰去上班的话,她就能在家带朵朵,然后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下午张桂兰下班回来接浩浩,她下班回来做饭,这样既能顾上孩子,也能赚点钱,而且张桂兰出去上班,也能跟人说说话,不会在家闷得慌。
“妈,我不是嫌您在家吃闲饭,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林晓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之前上班的时候,每个月能赚六千多,能帮着刘强分担点,现在在家待着,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心里急。”
张桂兰的眼睛红了,她之前只想着自己的委屈,没顾及家里的难处,也没听林晓把话说完。她伸手拍了拍林晓的肩膀:“晓晓,是妈不好,妈太糊涂了,没明白你的心思。”
林晓摇了摇头,握住张桂兰的手:“妈,是我不好,我没把话说清楚,直接就让您去上班,换谁都会生气。”
那天晚上,婆媳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好久,从浩浩刚上幼儿园的时候,说到朵朵出生的时候,说到家里的开销,说到以后的日子。张桂兰说,她去超市上班,林晓去找工作,两个人错开时间,既能顾上孩子,也能赚点钱,林晓笑着点头,给张桂兰倒了一杯热水。
第二天,张桂兰去生鲜超市面试,她干了三十年挡车工,干活麻利,眼神准,超市经理一眼就相中了她,说让她周一就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要是家里有事,可以随时请假。
林晓也开始找工作,她之前的老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份策划的工作,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公司离家里只有两站路,她带着简历去面试,面试官看见她之前做的策划案,当场就拍板录用了,也是周一上班。
周一那天,张桂兰六点就起来了,熬了小米粥,煎了四个鸡蛋,林晓起来帮着收拾桌子,浩浩背着小书包出门的时候,跟奶奶和妈妈说:“奶奶,你去上班要加油,妈妈,你去上班也要加油。” 张桂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跑进学校大门,转身去换超市的工作服。
张桂兰在超市的工作很简单,整理货架上的蔬菜和水果,帮着顾客称重量,有时候顾客问她哪种青菜新鲜,她就指着带着露水的青菜说:“这个刚从地里拉过来的,炒着吃甜。” 同事们都是跟她差不多大的阿姨,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们坐在超市的储物间里聊天,说自己的孙子孙女,说家里的事,张桂兰觉得,这日子比在家待着有意思多了,腰有时候还是会疼,但是同事们会帮着她搬重的箱子,她也就不觉得累了。
林晓在公司里也慢慢找回了之前的状态,她做的策划案得到了客户的认可,领导给她涨了工资,每天下班回来,她会带浩浩去小区的广场上打篮球,陪朵朵玩滑梯,张桂兰下班回来,就做饭,收拾家,有时候林晓会帮着她洗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超市里的事,说公司里的事。
过了两个月,家里的经济状况慢慢好起来了,刘强的公司接了几个大单,工资涨回了九千,张桂兰的工资每个月两千八,加上退休金三千五,林晓的工资每个月七千,家里的房贷能按时还,还能给浩浩报个篮球班,给朵朵买新的小裙子。
有一次,浩浩放学回来,拉着张桂兰的手说:“奶奶,我们班的同学说你在超市上班,说你特别厉害,能认出哪种苹果甜。” 张桂兰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那是奶奶干了三十年活练出来的本事。” 林晓在旁边看着,给浩浩递了一杯热牛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张桂兰有时候会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看着楼下的杨絮飘来飘去,想起刚退休的时候,她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没想到会有那场误会,也没想到,误会解开之后,日子会过得这么踏实。
一家人在一起,哪有那么多的对错,不过是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没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她之前觉得退休了就该歇着,现在才知道,能帮着家里分担,能跟儿媳一起把日子过好,才是真的歇着了。林晓之前觉得在家带孩子没用,现在才知道,跟婆婆一起搭着帮衬家里,才是真的为这个家好。
后来的日子里,婆媳俩再也没红过脸,张桂兰在超市上班的时候,会给朵朵带一颗草莓,给浩浩带一块巧克力,林晓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会给张桂兰带一杯热奶茶,两个人像母女一样,一起带孩子,一起赚钱,一起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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