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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匣里的月光
老房子的阁楼像个封存的梦。午后,我循着一缕樟木的香气,爬上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梯。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跳舞,空气里是时光晒透了的味道。就在一只褪了漆的樟木箱底,我触到了那个铁皮匣子。
匣子冰凉,印着模糊的牡丹花纹,边角的铁皮已微微翘起。我拂去薄尘,咔哒一声轻响,匣盖松开了。没有预想中的珠玉金银,只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叠用褪色红绳仔细扎好的信,一本靛蓝色布面、边角已磨出毛边的笔记本。光线很暗,我捧着它们,挪到天窗下。光正好落下来,像舞台的追光,照亮了扉页上那行娟秀的毛笔字——“给我的女儿,及未来的你。”是外婆的字迹。
我认得。小时候,她教我写字,那手清峭的柳体,和这纸上一模一样。
于是,在那个被樟脑和旧时光包围的角落,我背靠着一只塞满旧棉絮的麻袋,轻轻翻开了它。纸页酥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成蝴蝶。“一、要寻一个心里有火光、脚下有路途的人。”外婆这样写。这不是说非要他成就何等功业,而是说,人活一世,他那口气不能散。我想起外公,那个清瘦的教书先生。他的“火光”是什么?是煤油灯下永远读不完的书,是坚持用毛笔批改的作业,是领着学生去后山辨认植物时,眼里闪动的、少年般的光。他的书房很小,书却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他说那是他的“江山”。这算“上进心”么?也许算吧。一种安静的、向内的、不为什么的“上进”,像树,只管向上长,向着光。
“二、要寻一个懂得‘敬’与‘畏’的人。敬你,畏伤你。”我指尖停在这行字上。楼下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间或有一两声碗碟的轻响。那是人世间最安稳的底噪。我忽然想起,母亲曾偶然提起,生我时颇受了一番折腾。她说,产房外,父亲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焦躁地踱步或大喊,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护士出来告知“母女平安”时,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走廊尽头,对着墙壁,狠狠砸了一拳。母亲后来看到了墙上淡淡的痕迹,也看到了他手背上许久未消的淤青。他的急,他的怕,他的狂喜,都只给了那堵无辜的白墙,半分没溢出来,溅到旁人身上。这大概就是“畏”吧——畏惧自己的情绪会变成伤人的刀,所以宁可让它向内,凿向自己。
“三、去看他的来处。他在那里是主,是客,还是奴?”这话说得重。外婆解释道,不必看他家世是否煊赫,而要看他与父母如何相对。是平等交谈,还是唯唯诺诺?是意见受尊重,还是言语如尘埃?一个在自己家里都挺不直脊梁、发不出声音的人,你怎么能指望他在风雨来时,为你、为你们的新家,撑起一方晴空?他是习惯了被安排,还是已然在练习担当?我忆起外公的老家。太外婆是个厉害的老太太,可每逢大事,她总会看着外公,问:“我儿,你看呢?” 外公说话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那是一种被家庭托举起来的、从容的“分量”。他未来能成为妻子的山,是因为他自己,先在一方土壤里,扎稳了根。
“四、观其用度,尤在匮乏时。窘迫时节,方见情意真假。”这不是教人计算金银,而是看“舍得”。看他在仅有的一碗粥里,是下意识地先推给你,还是只顾自己腹饥。外婆的信里夹着一张发黄的购货凭证,是“白糖一斤”。外公在凭证背面写道:“淑珍体弱,需补。吾之份额,尽购之。” 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斤白糖,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的情意与呵护。这“舍得”,与财富多寡无关,只与你在他的心秤上,占着怎样的分量有关。
“五、爱能及人,暖可温亲。”一个人若真将你放在心尖上,便会自然而然,对你来处的风霜,生出疼惜。他会感念给予你生命的父母,友爱与你一同长大的手足,敬重那些曾温暖过你的长辈。这不是讨好,这是“爱屋及乌”,是“推恩”。因为爱你,便爱了与你血脉相连、息息相关的整个世界。这爱,让两个陌生的家,能借着你们这点暖,慢慢融成一片无间的灯火。
天窗的光,不知何时已从明亮的白,转成了融融的金。我继续往下读。
“六、他是否愿携你,走入他所有的晨昏?”是仅仅在私密的屋檐下与你缱绻,还是愿意大大方方,将你领到他所有的光天化日之下?朋友的小聚,工作的应酬,家族的团圆……他是否坦然地向他的世界介绍你,说“这是我的爱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份坦然,是一种无言的宣告与珍视。
“七、微醺之时,可观本真。然非定论,只作一观。”外婆在此处,笔迹似乎顿了顿,留下一点小小的墨渍。人于酒酣耳热、理性微弛时,所流露的,或许是最无矫饰的底色。是失态狂躁,是怨天尤人,还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底色,甚至,会拉着你的手,说些平时羞于启齿的傻话、暖话?这或许,能照见他人性中最幽微的角落。
“八、诺言如山,担当如铁。无事时可见细行,有事时方见脊梁。”这大概是外婆最重的叮咛。寻常日子里的甜言蜜语、小恩小惠,如同锦上的花,好看,却未必结实。要看他在风雨欲来、事情棘手时,是下意识地向后退缩,将你推到前面,还是沉默地向前一步,将你护在身后。要看他答应过的小事,是随风即散,还是默默记在心底,在某个寻常的日子,给你一个不寻常的兑现。担当,是“有我在”;诺言,是“我记得”。这两样,撑起一个家所有的安稳。
我合上笔记本,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又异常温暖妥帖。外婆没有教我计算门第、衡量财富,她交给我的,是一把“尺”,但这把尺,首先度量的,该是我自己。
我抽出红绳捆扎的信,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是我熟悉的、外公挺拔的字迹:“吾妻淑珍亲启”。我小心地展开。信纸是那种最廉价的格子纸,字是用钢笔写的,力透纸背。
“淑珍:今日发薪,购得红糖半斤,红枣数颗。知你每月此时腹疼体寒,特寻来。莫再以冷水洗衣,留待我归。阿英的功课我已检查,字有进步。另,院中腊梅初绽,折一枝插于你案头瓶中,满室生香,可想见你展颜。夜深,盼梦。夫,字。”
信末没有日期。但纸页右下角,有一小片深色的、晕开的痕迹,边缘已模糊。我将信纸凑近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而那痕迹,是水渍么?是彼时夜深的露水,是冬日呵出的雾气,还是……外婆滴落的泪?
我无法知晓。
阁楼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如潮水般从四方涌入。只有天窗那一方,漏进一片清泠泠的月光,正好落在我膝头的信纸上,将那行“盼梦”二字,照得微微发亮。楼下,母亲唤我吃饭的声音,遥遥地、温暖地传了上来。
我轻轻将信纸按在胸口,那里,有一种古老而坚实的情感,正随着字句的韵律,一下下,沉稳地搏动。它不像火焰般灼热猛烈,却像这穿透了阁楼尘埃的月光,清澈,恒久,无声地照亮了所有关于“家”、关于“伴侣”的想象。
我知道,今夜,我会有一个沾着梅花香气的、关于月光与信笺的梦。而在那之后,我将带着这片被月光浸透的、古老的温柔,走向我自己的,那片未知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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