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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四爷,今年六十整,刚从国营机床厂退休,每月八千多的退休金揣在兜里,日子过得滋润又清闲。
年轻时在厂里跟车床铁疙瘩打交道,半辈子下来,就攒下俩爱好:
一是在公园跟老伙计们杀几盘象棋,
二是往成都的砂舞厅里钻。从天涯到爱悦,从春熙到菲林,这些场子的后门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微信群里那帮兄弟喊我“四爷”,说我是见证成都砂舞起起落落的活化石,其实我就是个爱凑个热闹、图个暖烘烘抱一会儿的老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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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老三是我棋友兼舞友,跟我同岁,以前在机关单位的后勤部门打杂,退休金比我少了一千多,每月七千出头,日子过得也算宽裕,就是总爱念叨着“比不得四爷你家底厚实”。
他这辈子没受过啥大委屈,唯独见不得砂舞厅里那些糟心事。
凯哥四十出头,在一家电子厂做中层管理,每天被KPI压得喘不过气,只有晚上钻进舞厅的昏黄灯光里,才能暂时卸下一身疲惫。
我们仨,一个退休金丰厚的退休工程师,一个收入稍逊的机关后勤退休人员,一个职场中坚,凑在一起,就是砂舞厅里最常见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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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刚跟庄老三在公园下完象棋,他输了我三盘,脸拉得老长。
我揣着五百块现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心芳情溜达一圈,换换心情。”
庄老三闷哼一声,嘴上说着“好”,很诚实地跟着我往舞厅走。
刚到心芳情门口,他蹲在台阶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咋了兄弟,输了棋还没缓过来?”我递过去一支烟,给他点上火。
庄老三猛吸一口,吐了个烟圈,撇撇嘴:“不是棋的事儿,刚才路过春熙,瞅见个事儿,堵心。”
我俩往旁边的小卖部挪了挪,蹲在墙角唠起来。
庄老三退休后日子清闲,每天不是钓鱼就是泡舞厅,比上班还准时,舞厅里的猫腻,他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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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多的时候,春熙里有个妹子,黄毛,胳膊上纹了朵小玫瑰,一看就是刚出校门的嫩妹儿,跟根蔫了的小白菜似的,站在舞池边杵着。”庄老三灌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我瞅着她可怜,就上去邀她跳舞,结果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哥,我不跳’。”
“不跳?那她杵那儿干啥?”我有点纳闷,砂舞厅里的妹子,不都是盼着有人邀舞的吗?我们这些老头去跳舞,图个乐子,小费给得爽快,也不会为难人。
“还能为啥?被管理带来的呗!”庄老三的声音拔高了些,引得路过的人看了两眼,他赶紧压低嗓门,“后来我跟旁边的老油条打听,才知道这妹子是被人忽悠来的,说啥高工资轻松活儿,结果每天得给管理交240块份子钱,就算请假,也得交100块。你说这叫啥事儿?我这退休金比你少一截,都觉得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帮娃子挣点辛苦钱,还得被扒一层皮!”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规矩我也在微信群里听过,但真真切切听到个例,还是觉得膈应。“那她要是一天跳不到240块呢?总不能倒贴吧?”
“欠着呗!”庄老三冷笑一声,烟头在地上碾了碾,“欠着的钱利滚利,想跑?门儿都没有!除非你换个城市,这辈子不回成都。不然那些管理有的是法子找你麻烦,听说有的妹子跑了,老家的爹妈都能被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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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正聊着,手机“叮咚”一响,微信群里的凯哥发来条语音,我点开一听,那股子椒盐普通话的味儿直钻耳朵:“四爷,老三,你们在哪儿喃?我在菲林,刚瞅见个好笑又心酸的事儿,赶紧过来瞅瞅!”
我俩对视一眼,抬脚就往菲林走。
心芳情和菲林离得不远,拐个弯就到。
刚进菲林的门,震耳欲聋的《酒醉的蝴蝶》就扑了过来,舞池里乌泱泱的人,男男女女贴在一起,昏黄的灯光把人影拉得老长,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烟味。
凯哥正靠在吧台边,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领带歪歪扭扭地挂着,一看就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他旁边坐着个穿黑吊带的妹子,眉眼挺俏,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一口一口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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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这妹子,跟管理吵了一架。”凯哥指了指黑吊带,冲我们挤了挤眼睛。
黑吊带妹子瞥了凯哥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嘴边又凑了凑。
“咋回事?”我凑过去问,顺手给凯哥递了支烟。
凯哥点上烟,吐了个烟圈,叹了口气:“还能咋回事?累呗!这妹子从八点出头就来了,一直跳到一点多,腿都快站不住了,想躺按摩椅上歇会儿,结果管理不乐意,说‘你歇了,钱从哪儿来?’刚巧有个老哥过去邀舞,妹子本来不想去,瞅了瞅管理那黑脸,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了。我刚才还想帮她说两句,结果那管理瞪了我一眼,搞得我都没脾气。”
黑吊带妹子这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四川话的软糯:“哥几个别听他瞎咧咧,我就是累了,没啥大事。”
“累了还跳?你这是交份子钱的那种吧?”庄老三皱着眉,他最见不得这种被压榨的姑娘。
妹子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捏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每天240,少一分都不行。我上个月刚来,有天感冒了,浑身疼,根本没法跳,结果还倒贴了100块请假费。那几天吃饭都舍不得买肉,就啃馒头就咸菜。”
“那你咋不跑呢?换个城市,总比在这儿受气强。”我问,心里头有点发酸。我退休金高,平时跳完舞给小费都大方,见不得年轻人受这种委屈。
妹子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跑?往哪儿跑?我老家是资阳的,爸妈都在成都工地上打工,我跑了,他们咋办?那些管理,认识我爸妈打工的厂子,说要是我敢跑,就让我爸妈丢了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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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我们仨都沉默了。舞池里的音乐还在震天响,男男女女的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可我们听着,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和庄老三退休了,不愁吃穿,凯哥拿着高薪,日子也算体面,可眼前这妹子,却被两百多块钱困住了手脚,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过了会儿,凯哥拍了拍妹子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妹子,别往心里去,跳得动就跳,跳不动就歇,别委屈自己。实在不行,下次我来邀你跳几曲,小费给你多算点,好歹能凑够份子钱。”
妹子勉强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哥”,就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柠檬水,不再说话。
这时候,舞池里的音乐换成了慢三,灯光暗了下来,一对对男女搂在一起,慢慢晃着。
我看见不远处,几个黄毛妹子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小声嘀咕着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估计是在算今天交了份子钱,还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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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瞅,那边那个穿白T恤的,正往管理大腿上坐呢。”庄老三指了指舞池边的卡座,“估计是今天没挣够,想求求情,少交点份子钱。”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穿白T恤的妹子,正半坐在一个光头男人的大腿上,那男人应该就是管理,手搭在妹子的腰上,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妹子的头低着,看着挺委屈。
“这管理带的妹子,分两种,一种是交份子钱的,一种是拿固定工资的。”凯哥咂咂嘴,吐了个烟圈,“拿固定工资的,服务差得很,穿得保守,不让摸,跳个舞跟完成任务似的,跟个木头疙瘩似的。哪像这些交份子钱的,好歹还有点积极性,知道体谅人。”
“可不是嘛!”庄老三接过话头,深有同感,“上次我在枫亚,遇到个拿固定工资的妹子,邀她跳一曲,她跟我隔着十万八千里,手都不让碰,那我还跳个啥劲?我这退休金不如四爷,可也不是来受气的。”
凯哥点点头,又说:“我上次陪客户去枫亚,也遇到过这种拿固定工资的,那服务态度,简直了!客户气得当场就走了,害得我还得赔笑脸。还是交份子钱的妹子懂事,知道哄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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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聊着,微信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台商老李发的。
老李以前在成都做小生意,最爱砂舞,后来生意黄了,回台北当健身教练去了。
他说:“兄弟们,我又想成都的砂舞了!走遍亚洲,还是成都的砂舞最对味!可惜啊,我在台北挣一万多人民币,还是想念天涯的灯光,想念春熙的妹子!”
群里的人都乐了,纷纷调侃他:“老李,回来呗!我们带你去新恋曲!”“算了吧老李,新恋曲门票20,还不给膜!”“就是,去了也是受气!”
提到新恋曲,我就忍不住吐槽:“那破地方,我是真不爱去!名气大,口岸好,仗着重庆西安的场子关了,妹子一窝蜂往那儿钻,可服务差得要死!有的妹子,第一曲死活不让摸,你说这叫砂舞吗?我退休金够造,也懒得去受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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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爵而顿!”庄老三接过话茬,气不打一处来,嗓门又高了些,“那地方的营销,跟苍蝇似的,嗡嗡嗡围着你转,烦死个人!上次我去,还瞅见两个妹子跟客人吵架,保安跟没看见似的,就在大厅里吵,丢人现眼!我这退休金虽说不多,可也是血汗钱,犯不着去那儿添堵。”
凯哥也跟着点头,一脸嫌弃:“爵而顿的管理更扯,嘴上说着不让收20块一曲,真有人收,他们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上次遇到个妹子,跳了三曲,才说要收20一曲,气得我差点当场翻脸。
我好歹是个中层管理,在公司管人管惯了,去舞厅还能受这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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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凯哥,你前两天不是问欢聚和爱悦咋样吗?”我突然想起微信群里的事儿,赶紧问他。
凯哥撇撇嘴,一脸无奈:“爱悦我去过三四次,几乎选不出来能跳的,有个能跳的,收10块,我都没兴趣。欢聚现在升级成10块场了,人少了很多,女的大部分都是少妇,性价比不高。除非你就好这口,不然真没必要去。”
“我记得以前欢聚是5块场,混场的时候,各种风格的妹子都有,还能淘淘宝。”庄老三叹了口气,“现在啊,啥都涨价,就是妹子的服务,越来越没味儿了。我这退休金涨得慢,可舞厅的消费涨得比啥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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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仨正聊着,舞池里的人渐渐少了些,不少妹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凯哥看了眼手表,眉头皱了起来:“得走了,明天还要开早会,不然被老板逮住又要挨骂。”我和庄老三没啥事,就陪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看见刚才那个黑吊带妹子,正跟几个姐妹一起,凑在角落里数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今天交了240,还剩280,够给我弟买双球鞋了。”一个妹子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开心。
“我才剩180,唉,明天得早点来,多跳几曲。”另一个妹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黑吊带妹子没说话。她抬头看见我们,冲我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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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庄老三、凯哥走出菲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我打了个哆嗦。
庄老三裹紧了外套,凯哥则把西装外套穿上了,嘴里还念叨着明天的工作安排。
“你说,这些妹子,图个啥呢?”庄老三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喃喃自语。他这辈子虽说退休金不如我,但也顺风顺水,没体会过缺钱的滋味,自然不懂这种身不由己。
“图个生活呗。”凯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舞厅这地方,说起来难听,可起码给她们提供了个赚钱的路子。我们这些人,图个乐子,她们图个生计,各取所需。我白天在公司管着几十号人,晚上来舞厅跳跳舞,才觉得自己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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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刚才那个黄毛嫩妹,想起黑吊带妹子泛红的眼圈,想起那些凑在一起数钱的姑娘,心里五味杂陈。
砂舞厅里的灯光,总是昏黄的,把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就像这些姑娘的日子,一半是红,一半是灰。
走到路口,我们仨分道扬镳。凯哥打车往家走,我和庄老三则慢悠悠地往小区挪。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老板是个熟面孔,笑着跟我打招呼:“四爷,又去舞厅了?您和庄大爷真是潇洒,退休了就是好。”
我点点头,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微信群里那个四十岁的少妇说的话:“有几个能脱离这个圈的啊?”
是啊,有几个能脱离呢?那些管理还在不断增多,那些嫩妹还在不断涌进来,砂舞厅的故事,还在一天天地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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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我2018年第一次去群众舞厅,那时候还是十元场。
我邀的第一个妹子,看起来还没成年,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前几天我还在微信上看见她,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在红石榴舞厅门口拍的照片,配文:“又是努力的一天。”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群,里面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
有人说紫罗兰的颜值不如从前了,有人说欢聚升级成十元场后人少了很多,有人说新恋曲的热度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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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了条消息:“明晚,天涯,老地方见。”
“凯哥明天能溜出来不?”
凯哥回了个哭脸的表情:“悬,明天要陪客户,争取晚点到!”
庄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你请客?”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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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成都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砂舞厅的灯光,在远处闪烁着,像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照亮了那些在红尘里挣扎的人,也照亮了我们这些平凡人的烟火人生。
走到小区门口,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明天又是个好天气,天涯舞厅的音乐,应该还是那么热闹。
那些姑娘们,应该还会在舞池里,跳着一支又一支的舞,把日子跳成一首半甜半苦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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