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夏末的济南长清卢庄村,比过年还热闹。
村口土路扫得锃亮,孩子们挤在槐树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公路尽头。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卷着黄尘停下,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探出身,蓝衬衫贴在瘦削的背上。
他看见门楣上倒贴的“福”字,愣了愣,随即用生硬的汉语连说“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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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场的人没人能想到,这个谦和得像邻家大爷的韩国人,竟是四年前还在青瓦台发号施令的韩国卢泰愚。
他这趟来,不是考察访问,是来寻根的找他爷爷口中“卢家的根在中国山东”的地方。
铁窗里的寻根执念
卢泰愚1947年生在韩国庆尚北道的贫寒农家,少年时在战争废墟里捡过煤渣,还在美军基地外兜售过口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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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一股狠劲,他考上韩国陆军士官学校,和全斗焕结了生死兄弟,在军界一路升级。
1979年朴正熙遇刺,韩国政局大乱,卢泰愚率兵入驻汉城,成了“双十二政变”的二号人物。
1988年,他戴着“民选总统”的光环走进青瓦台,推行“北方外交”,想打破冷战坚冰。
本来以为他的人生会一直顺风顺水,可韩国总统的“青瓦台魔咒”没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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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卸任后,检方开始清算前两任政权。
1995年,卢泰愚被指控任内收受巨额贿赂,还涉嫌主导当年的政变。
昔日的总统,一夜之间成了编号“2240”的囚徒,还被开出了天价罚单。
1997年4月,他被判17年重刑,锒铛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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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里的日子,权力、金钱、荣耀全没了,陪伴他的只有四堵白墙和一本残破的《卢氏家训》。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提笔临摹家训里的汉字,“饮水思源,勿忘根本”这八个字,越写越有滋味。
在这个时候,他埋在心底半个世纪的秘密被彻底唤醒了爷爷说过,他们卢家的根,在遥远的中国黄河边。
1997年12月,金大中当选总统后实施特赦,卢泰愚获释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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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件事,就是给山东学界写信,请求帮忙寻找“卢邑”遗址。
一场跨越千年的祭祖
山东师范大学和长清区文物管理所的人很重视,组成联合考察队,翻遍了《左传》《水经注》这些古籍,终于在归德镇卢城洼村,找到了一段被黄河泥沙掩埋的古城墙。
经碳十四测定,这就是春秋时期的卢国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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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韩国,卢泰愚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失声痛哭。
他立刻给山东方面打电话:“请再等我,我一定要亲自去卢城洼!”那时候他还背着巨额罚款,银行账户被冻结,连退休金都被法院扣了。
为了凑路费和礼物钱,他悄悄卖掉了珍藏的几件古董,还典当了夫人金玉淑的嫁妆项链,甚至向老友全斗焕借了3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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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6月18日,卢泰愚带着夫人和女儿,坐飞机到了济南。
没有保镖,没有仪仗,只带了两只大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200台韩国产的三星电饭煲。
第二天清晨,卢庄村口鞭炮齐鸣,村民们自发凑钱买了红地毯,从村头铺到祠堂。
卢泰愚一下车,就被热情的宗亲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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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主任递上族谱,泛黄的纸页上,“高傒—卢氏—渡海—新罗”几行毛笔字赫然在目。
他双手接过族谱,“扑通”一声跪地,对着祖先行三跪九叩大礼。
起身时,额头沾着黄土,眼眶通红。
最热闹的还是发礼物的时候,随从把纸箱搬到打谷场拆开,米黄色的电饭煲在太阳下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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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泰愚用韩语喊:“这是给咱自家人做饭的锅!”翻译话音刚落,人群就爆发出掌声。
200户人家,一家一个,连刚满月的孩子都算在内。
现在村里还有老人记得,那年头大家都用大铁锅烧柴火,第一次见能自动跳闸的锅,抱在怀里像抱个金娃娃。
发完电饭煲,卢泰愚又在村头亲手栽了一棵侧柏,立碑题词:“卢氏得姓地长清县访问纪念植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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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捧起一抔黄土,装进绣着太极旗的锦囊,轻声说:“我要把它带回韩国,让子孙知道,根在这里。”
这次寻根之后,故事并没有结束。
卢泰愚回韩国后,推动成立了“世界卢氏宗亲会”,每年在中、韩、日等国轮流举办恳亲大会。
2003年,他自掏腰包,邀请50名长清卢氏代表访韩,还包下了首尔希尔顿酒店整整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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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26日,卢泰愚因肝癌去世,享年88岁。
临终前,他把那抔来自长清的黄土放在枕边,嘱咐家人:“我走后,把土和我葬在一起。”
韩国政府破例为他举行“准国葬”,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也表示,卢泰愚先生对华友好,为推动中韩建交和两国关系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下葬那天,中韩两国的卢氏代表一起植了一棵侧柏,和长清村头的那棵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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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长清卢庄村口的柏树已经亭亭如盖,树下的石碑被游客摸得发亮。
村里还有老人在用当年那口三星电饭煲,外壳虽已泛黄,内胆却依旧锃亮,煮出的米饭粒粒分明。
卢泰愚的一生挺传奇的,从青瓦台到监狱,再到黄河边寻根,像一部浓缩的东亚近代史。
200台电饭煲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却成了连接中韩两国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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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泰愚用一辈子践行了“树高千尺不忘根”这句话。
权力会消失,金钱会花光,但血脉和根的记忆永远不会褪色,那些跨越国界的寻根与牵挂,那些藏在炊烟饭香里的情谊,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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