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九六六年,北京。此时刚刚经历丧妻之痛的李宗仁先生独自坐在书房中,郭德洁女士病逝已有月余。
“德邻先生,该用药了。”秘书轻叩门扉。
李宗仁缓缓转过头,他近日咳嗽愈加剧烈,每至深夜总是辗转难眠。自从回到祖国,德洁的病就成了他心头最重的牵挂,如今斯人已逝,他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
“放下吧。思远今日可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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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程思远披着深灰色大衣匆匆走进院落。
“德公,今日感觉可好些了?周总理昨日还问起您的身体状况,特别嘱咐要让您安心休养。”
李宗仁轻轻摇头:“劳烦总理挂心了。只是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倒让诸位费心了。”
程思远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德公,我有个不情之请。您如今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我们几个老部下商议着,是不是该请一位护理人员?一来专业照料您的身体,二来也能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李宗仁望着老部下关切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难为你们想得周到。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何苦再拖累旁人。”
“看您说的。”程思远笑道,“我已经物色了一位合适的人选,是同仁医院的护士,业务能力出众,人也稳重。若是您不反对,明日就请她来见一见?”
02
翌日上午,胡友松怀着忐忑的心情站在李公馆的门前。她理了理护士服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才叩响了门环。
“您就是胡护士吧?”程思远亲自来迎,带着她穿过栽着海棠的院落,“李先生正在书房等候。”
胡友松怎么也没想到,程思远口中需要特别护理的“重要人物”,竟是赫赫有名的李宗仁将军。当她看见那位坐在窗边、身着深蓝色中山装的清瘦老人时,几乎愣在原地。
“李先生,这位就是胡友松护士。”程思远介绍道。
李宗仁抬起头来,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胡护士请坐。听说你在同仁医院工作?”
胡友松这才回过神来,略显紧张地答道:“是的,李先生。我在内科病房工作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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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仁点点头,忽然咳嗽起来。胡友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熟练地轻拍他的后背,又从衣袋里取出随身带着的薄荷糖递过去:“李先生含颗糖或许会舒服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宗仁微微一怔,随即接过糖块,眼中浮现笑意:“胡护士很细心。”
站在一旁的程思远与秘书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起初的几个月,胡友松只当这是一份特殊的工作。她每天清晨准时来到李公馆,为李宗仁测量血压、安排服药,陪他在院子里散步。李宗仁时常与她讲述往事,从台儿庄战役的烽火岁月,到海外漂泊的思乡之情,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在老人平静的叙述中缓缓流淌。
“那日飞机降落在北京时,德洁握着我的手说,终于回家了。”李宗仁望着院中盛开的梨花,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她终究没能多看几眼故土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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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友松正在为他测量血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见老人眼中的泪光,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李先生,夫人若是知道您这样挂念她,定会难过的。”她轻声道,“您要保重身体,才能替她多看几个春天啊。”
李宗仁望着这个年轻的护士,忽然问道:“小胡啊,你家中还有何人?”
胡友松垂下眼睛:“我是个孤儿,自幼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考上护校,这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老人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03
转眼到了盛夏时节。那日胡友松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李宗仁正坐在石凳上等她,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小胡,你来。”老人招招手,待她走近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胸针,“这是我昨日见到的,觉得很是配你。”
胡友松连忙后退一步:“李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李宗仁却执意将盒子推到她面前:“这些日子多亏有你照料,我的身子好了许多。这不过是个小礼物,你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李德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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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廊下的程思远适时走上前来:“友松啊,这是李先生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说起来,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他顿了顿,看向李宗仁,见对方点头才继续道,“李先生身边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长期照料。我们几个老部下商议着,若是你能搬来公馆住,那是再好不过了。”
胡友松怔在原地。她看向李宗仁,老人眼中满是期待,却又带着几分不安。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李宗仁开口道,“你若是不愿意,我绝不会强求。”
胡友松垂下头思索良久。她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童年,想起在医院日夜奔波的辛苦,再看眼前这位老人慈爱而期待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
“我需要考虑几天。”她最终轻声答道。
三天后的傍晚,胡友松再次来到李公馆。李宗仁正在书房写字,见她进来,忙放下毛笔。
“我想好了。”胡友松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我愿意留下来照顾您。”
李宗仁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他激动地站起身,连声道:“好,好!我这就让人给你安排房间。”
04
就这样,胡友松搬进了李公馆。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李宗仁的生活起居,而李宗仁待她也是体贴入微。有时夜深了,他会坚持让司机送她回家;听说她喜欢读书,便特意让秘书去买来许多文学名著;甚至有一次她偶然提起想吃南方的青团,第二天厨房就备好了新鲜的艾草。
渐渐地,公馆里的工作人员都看出李先生待这位小护士的不同。而最让胡友松意外的是,她发现自己对这位长者的感情也在悄然变化。从一开始的敬畏与同情,逐渐变成了真心的牵挂与爱慕。
然而真正让两人关系发生转变的,是那个秋雨连绵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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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友松因为重感冒发起高烧,只好请假在宿舍休息。深夜时分,她迷迷糊糊听到敲门声,挣扎着打开门,竟看见李宗仁撑着伞站在雨中,秘书手中提着保温桶跟在身后。
“听说你病得厉害,我放心不下。”老人不顾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角,关切地伸手探她的额头,“这么烫!怎么不去医院?”
胡友松愣愣地看着七旬老人冒雨前来,一时说不出话来。秘书在一旁解释道:“先生坚持要来看您,还让厨房做了姜汤。”
那一刻,胡友松的泪水夺眶而出。自她记事以来,从未有人这样关心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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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愈后不久,李宗仁将胡友松叫到书房。老人今日特意换了身新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小胡啊,”他示意她坐下,语气格外郑重,“这些日子以来,你的善良、体贴,我都看在眼里。我年事已高,本不该有非分之想,但...”他停顿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但我真心希望能与你共度余生。你愿意嫁给我吗?”
胡友松震惊地望着老人,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这段关系会有这样的发展。
“李先生,您知道我敬重您,但是...”她语无伦次地说,“我们相差四十八岁啊!外界会怎么说您?我又何德何能...”
李宗仁却平静地笑了:“我这一生,历经风雨,早已不在乎外人眼光。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
胡友松低头沉默良久。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老人待她的好,想起自己无依无靠的处境,最终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光:“若您不嫌我出身卑微,我愿意陪伴您左右。”
05
一九六六年七月的一天,李宗仁与胡友松在北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周总理特意派人送来贺礼,是一对精美的景德镇瓷瓶,寓意平安美满。
新婚之初,胡友松难免忐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段婚姻将面临怎样的非议。但李宗仁用无微不至的关爱渐渐消除了她的不安。他教她读书写字,带她认识各界友人,甚至亲自为她设计定制旗袍。每当有人投来异样目光,他总是紧紧握住她的手,给她安心的力量。
“别怕,”他在一次宴会上低声对她说,“你是我李德邻明媒正娶的夫人,理应受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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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一九六八年初,李宗仁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胡友松日夜守候在病榻前,亲自喂药擦身,无微不至。
“友松啊,”病中的李宗仁虚弱地握着她的手,“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胡友松强忍泪水,替他掖好被角:“能照顾您是我的福分。您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但这一次,李宗仁没有像往常那样康复。一九六八年十月,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临终前还喃喃着:“回家...真好...”
丈夫的离世让胡友松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外界的风言风语和特殊年代里的种种压力。不久后,她被勒令搬出李公馆,下放到湖北某地的干校劳动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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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夜,她独自整理丈夫的遗物。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票据和存单,还有一封简短的信:
“友松爱妻:若我先去,这些许积蓄可保你生活无虞。望你余生平安喜乐,勿要以我为念。德邻手书。”
胡友松捧着那封信,泪水潸然而下。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这份来自逝去丈夫的牵挂,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全部勇气。
许多年后,当有人问起她与李宗仁的婚姻,已是白发苍苍的胡友松总是微笑着说:“我从未后悔当初的选择。虽然我们相守的时光短暂,但那份真情,足以温暖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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