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佘远斌：如何用“生命色素”卟啉实现双碳目标和守护舌尖安全｜院士上封面

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自然界有一大类特别的化合物，虽不为人知，却在自然界中扮演着无可替代的角色：它就是能让血液鲜红、让树叶翠绿的“生命色素”——卟啉类化合物；它们是连接无机与有机碳的关键节点，掌管着光合作用与氧气输送的生死代谢……这类名为“卟啉”的分子，如今正从生命科学的舞台中央，走向能源、健康与安全的更广阔天地。科学家们正致力于通过仿生催化、绿色生物制造乃至前沿的人工光合技术，解锁它沉睡的巨大潜能。

而在卟啉的科研探索之路上，有一位被誉为“拼命三郎”的科学家——欧洲人文与自然科学院院士、浙江工业大学佘远斌教授，他深耕卟啉化学三十年，从一个“解码者”的视角出发，不仅破译这类“生命色素”的内在密码，更坚持将其“写在中国大地上”。

近日，佘远斌接受了封面新闻记者专访，讲述了自己如何带领团队，让卟啉化为攻克“双碳”目标的利器、守护“舌尖安全”的盾牌，践行着一名战略科学家将前沿探索与国家需求深度融合的使命故事。

佘远斌（周芹拍摄）

卟啉为何被称为生命色素？

谈起卟啉，佘远斌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它在动物体内的话，主要是作为我们的血红素来帮助我们在温和的条件下把食物分解、合成许多人体必需的物质……而在植物体内，它们可以在阳光的作用下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水变成碳水化合物。”

正是看中卟啉这种源于生命、用于生命的独特性质，三十年前，佘远斌便立志于人工设计与合成这类分子，以模拟并超越自然的功能。如今，他的团队已报道了世界上种类最多、合成收率领先的卟啉化合物，实现了对这类分子的高效“编码”与“编程”。“我们处在世界领先水平，”他自信地表示，“我们可以根据需要，设计一种专门能够配合各种需要的卟啉基化合物，并造出自然界没有，但能模仿自然界卟啉化合物特性或功能的卟啉分子。”

基于对卟啉分子的深刻理解与创新设计，佘远斌的科研事业结出了覆盖多领域的硕果。他感到“最兴奋”的，是人工光合作用领域取得的突破。

“你看植物，经过几亿年的进化，它仅仅是需要水和二氧化碳……就可以在阳光的作用下合成碳水化合物。”他带领团队创新地构建了金属卟啉串联催化体系，率先实现了在太阳光及温和条件下，将二氧化碳和水一步直接转化为乙烯。佘远斌算了一笔账：我国每年乙烯需求约为7500万吨，若以此技术生产，仅此一项便可消耗约1.5亿吨二氧化碳，对提前实现“双碳”目标意义重大。

在关系百姓健康的食品安全领域，他的研究则致力于解决有害物“检不出、检不准、检不快”的瓶颈问题。他指出，“（卟啉）可以跟食品中的重金属、农药残留形成结合物，实现精准检测和有效去除，且自身来自人体，免疫性好，不会排异，是做食品安全检测最合适的材料。”团队利用纳米卟啉等材料构建的高灵敏传感器，不仅能检测有害物，还能用于产品溯源。“比如茅台，它有特征的真实性标志物，我们通过对微小真实性标志物的区分，就能分清楚它是真茅台还是假茅台。”

中国制酒源远流长，巴蜀是中国最古老的产茶源地之一。凭借先进的提取分离技术，佘远斌与团队成功将茶中有益成分提纯后融入酒中，开发出安全养生的茶酒产品，让古老的构想焕发新生。“茶与酒的融合，不仅丰富了其文化的内涵，也是对中国文化产业转型升级、创新发展的勇敢探索，为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佘远斌说。

对于如何健康地“喝酒饮茶”这样的生活细节，佘远斌特别澄清了一个广泛误区：“喝完酒以后用浓茶解酒是比较危险的。”他解释道，浓茶中的单宁与酒精结合可能对心脏产生风险，“如果心律不齐，就可能造成猝死”。饮酒后，佘远斌建议最好饮用蜂蜜水解酒。

“政产学研用”协同：破解成果转化“第三棒”难题

拥有深厚的学术积淀与多项前沿成果，佘远斌思考的远不止于实验室。如何让科技成果真正落地，是他尤为关注的课题。他犀利地指出了当前成果转化的关键痛点，用“4×100米赛跑”作比：“前两棒（高校和研究所）很棒，产业的一边（第四棒）也做得很好，但中间的第三棒的企业，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肯投资。”尤其在西部部分地区，“观念问题”在于缺乏“敢闯敢试”的劲头。

对此，他开出的“药方”是强化“政产学研用”协同创新体系。他强调，政府的主导作用和产业的最终应用导向同样关键。而补齐“第三棒”的实践方案，是建立新型研发机构或孵化平台。

“要成立研究院来孵化它。”佘远斌结合自身兼任多所研究院院长的经验告封面新闻记者，正如他在贵州福泉推动成立的西南研究院，通过搭建平台，成功将多项技术产业化，真正将科技力转化为产业驱动力。

AI赋能 科研迈向更精准的广阔未来

面对人工智能的浪潮，佘远斌持开放拥抱的态度。在他看来，AI是应对复杂科研体系的强大工具。

“它延伸了我们的眼睛和我们的运算能力，”佘远斌告诉封面新闻，在他主持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中，人工智能贯穿了从设计到调控的全过程，“对于解决复杂的多因素的体系，优势非常明显。例如在饮品安全智能检测项目中，借助AI和大数据，我们在研究中实现了从‘智能检测’到‘智能恢复’的八大智能闭环，使科研能更好地腾飞，是很好的工具。”

回望来时路，支撑佘远斌在如此宽广的科研疆域里不断开拓的，是一种被身边人称为“拼命三郎”的执着。

他的时间表里似乎只有工作，这份近乎极致的专注与热爱，让他将无数个“不可能”变为“可能”。对于未来，他期待能与更多地方深化合作，以卟啉化学等前沿科技为支点，推动特色产业升级。“需要有慧眼识珠的领导，建立直接面对“政产学研用的平台”，把第三棒补齐，就能跑得快、跑得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