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最完美的皇帝
史书工整如碑文,千年光阴流转,竟无一人胆敢对这位皇帝口吐半个“不”字。朝堂之上,群臣俯首如秋日沉甸甸的稻穗,口中呼号“圣德巍巍,万世景仰”,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琉璃瓦。御座上那位“完美”的君主——玄,端坐不动,金线绣成的龙袍在殿内幽微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尊被香火熏染了千年的泥塑神像,只余下空洞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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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完美无瑕的寂静,却是由一种古老而诡秘的“言灵”之术所维系。深宫之内,史官顾言枯坐于幽暗的角落,面前摊开的史册墨迹未干。他手中那支笔,笔尖蘸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凝固了夜色的墨汁。每当宫墙外、市井间,甚至某个朝臣的睡梦里,悄然滋生出对皇帝一丝一毫的怨怼,那墨汁便如活物般在砚中不安地涌动。顾言便立刻提笔,在史册上疾书,将那些尚未成形的“不敬”之念扼杀于无形,改写为一片片歌功颂德的华丽词藻。笔锋过处,墨痕如血,无声无息地消解着所有逆鳞之声,只留下死寂的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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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刀,在顾言身上刻下深痕。他伏在案前,脊背佝偻如一座即将倾颓的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箱般的嘶鸣。终于,那支维系了千年谎言的笔,从他枯枝般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轻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艰难地穿透殿内的幽暗,望向御座上那尊千年不变的“完美”身影。皇帝玄端坐不动,金漆的龙袍边角已悄然剥落,露出底下朽木般的底色。顾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喉头滚动,一个沙哑破碎的字眼,如同从千年古墓深处挣扎而出,艰难地撞击着死寂的宫殿:
“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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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微弱如游丝的声音,却仿佛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千年凝固的颂歌帷幕。御座之上,那层千年不散的“完美”金漆,骤然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如冰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朽烂的虚空。千年完美的金身,原来不过是一具被言灵术精心包裹的朽木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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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玄”,是千年幽禁后终于挣断的锁链,更是刺破完美幻影的利刃。顾言以枯骨般的手掷笔于地,以残喘呼出那个被诅咒千年的字眼——原来完美金身之下,早已朽木中空。那一声“玄”字,是千年沉默后第一道裂帛之声,它刺破颂歌的厚茧,让皇帝的金漆剥落如秋叶,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朽烂与虚空。真正的历史,从不惧怕诘问与审视,唯有在谎言剥落的声响里,才听得见时间深处那一声沉重的、属于人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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