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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融融,太皇河畔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安丰县城西街的豆腐坊里,王路甲正弯腰推着石磨,陶瓷儿在一旁滤豆渣,夫妻俩配合默契,虽忙碌却也有条不紊。
这日晌午,豆腐坊的客人渐渐稀少,王路甲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忽见门外停下一顶青布小轿。这轿子他认得,轿帘掀开,走下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正是李茂才。
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着藏青色直身,外罩一件玄色比甲,腰间系着一条锦带,上面挂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紧接着,徐素娥也下了轿,她穿着沉香色杭绸褙子,头戴点翠头面,虽已年过四十,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王路甲手中的抹布险些掉落,他强自镇定,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李掌柜,李夫人!"
李茂才微微颔首,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王路甲:"五年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徐素娥轻叹一声:"路甲,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王路甲请二人到后院客堂就坐,陶瓷儿早已闻声备好了茶点。看着眼前这对夫妇,王路甲心中五味杂陈。五六年前,他十六岁,家道尚未完全中落,却已显颓势。
那时他整日与城中纨绔子弟厮混,有一次醉酒后竟闯到李府门前,大声嚷嚷着要见生母。是李茂才亲自出来,命家丁将他架走。从那以后,他便再未见过这对夫妇。
"这位是拙荆陶瓷儿!"王路甲介绍道,又对妻子说:"这二位是李掌柜和李夫人,丘家木器行的大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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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儿恭敬地行礼后便要退出,徐素娥却叫住了她:"瓷儿不必回避,我们今日来,是有事要与你们夫妻商议!"
四人坐定,李茂才沉吟片刻,方道:"路甲,五六年前那件事,你可还记恨于我?"
王路甲连忙摇头:"路甲不敢。当年是我不懂事,冲撞了李掌柜。这些年来每每想起,都深感惭愧!"
徐素娥温言道:"其实那日之后,月娘……你母亲一直惦记着你。只是她身为李府姨娘,实在不便与你相见!"
听到生母的名字,王路甲心中一痛。周月娘原是他的生母,在他十岁那年,父亲病逝后,被王家以"克夫"之名赶出家门。幸得徐素娥收留,纳为李茂才的妾室。可惜红颜薄命,在生下李茂才的儿子后便难产而死。
李茂才从袖中取出一包银子,推到王路甲面前:"这是五十两银子,是月娘生前攒下的。她临终前再三嘱托,若你日后懂得生活艰难,安分守己,便将这钱交与你!"
王路甲看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一时语塞。五六年前,他曾经怨恨过李茂才,认为是这个人夺走了他的母亲。如今想来,若不是李茂才夫妇收留,母亲恐怕早已流落街头。
徐素娥见他犹豫,又道:"你莫要推辞。月娘虽是我家姨娘,但我一直视她如亲妹。这些年来,我们暗中关注着你的境况。得知你成家立业,安分经营这豆腐坊,月娘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安心了!"
王路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多谢李掌柜、李夫人!路甲年少无知,累母亲操心。如今悔之晚矣,唯愿母亲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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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才扶他起身,正色道:"这银子既已交与你,你母亲的心愿便算了却。从今往后,你是王家子,我是李家人,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你需谨记,好自为之!"
王路甲连连点头:"路甲明白。李掌柜与夫人如此待我,已是仁至义尽!"
送走李茂才夫妇后,王路甲独自在客堂坐了许久。陶瓷儿轻轻推门进来,见他神色恍惚,不禁关切地问道:"方才那两位是?"
王路甲长叹一声,将往事细细道来。原来五六年前那次冲突后,李茂才请亲家祝夫人出主意,把他赶在码头当苦力。如今想来,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辜负了生母的一片苦心。
"既然这是娘亲的心意,我们更不能辜负!"陶瓷儿柔声道,"不如用这笔钱置办个自己的宅院,好好经营,让娘亲在天之灵能够安心!"
王路甲点头称是:"徐瓦子见多识广,不如请他帮忙留意,看看哪里有合适的房子出售!"
次日一早,王路甲便找来徐瓦子,将事情原委告知。徐瓦子听罢,拍着胸脯道:"路甲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定给你寻一处称心如意的宅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徐瓦子整日在安丰县城内外奔波,终于在西门外二里处的官道旁,找到一处要出售的院落。这院子位于一个小村庄的边缘,离官道只有百步之遥,交通便利,却又不会太过喧闹。
王路甲和陶瓷儿随徐瓦子前去相看,只见院墙是用黄土夯筑的,虽有些斑驳,却还算牢固。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环已经生锈,但木质依然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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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院落,足足有半亩地大小。院中散落着几棵老树,一棵槐树已经吐出新绿,树荫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虽已有些年头,青砖墙体却依然坚固。屋顶的瓦片有些残缺,但主梁粗壮笔直,没有丝毫腐朽的痕迹。房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间长着青苔。东侧有三间偏房,西侧则是一片空地,正好可以新建房屋。
最让人惊喜的是院子后面的三亩二分田地。虽然荒草丛生,但土质黝黑肥沃,用手一捏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养分。地头还有一口水井,井水清澈见底,打上来尝一口,甘甜清冽。
"这院子原主是个老账房,去年儿子在府城谋了差事,搬到府城去了,这才要将祖宅出手!"徐瓦子介绍道,"要价四十两,连后面的三亩二分地一并出售。这价钱在安丰县可是难得!"
王路甲细细查看每一间屋子,用手轻叩梁柱,又爬上屋顶检查椽子。陶瓷儿则在院中踱步,盘算着哪里可以做豆腐坊,哪里可以种些菜蔬。夫妻俩越看越满意,这院子虽然破旧,但格局规整,位置优越,稍加修葺便是理想的居所。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王路甲最终以三十八两银子买下了院子和田地。随后又取出十两,请来工匠修缮房屋。
修缮工程很是热闹。工匠们先是把三间正房的屋顶全部翻新,换上了崭新的青瓦。腐朽的椽子被一一更换,墙面重新用黄泥抹平,再用石灰粉刷。门窗也都拆下重修,破损的窗棂换成新的,还细心地雕了简单的花纹。
接着在院子临路的一面,新建了三间宽敞的屋子作为豆腐坊。这三间屋子特意开了大窗,保证通风透光。地面用青砖铺就,墙角砌了排水沟,方便清洗。王路甲还特意要求在豆腐坊旁搭了个棚子,用来堆放柴火。
东侧的三间偏房被扩建改造,其中两间作为陶二猛夫妇的住处,一间给陶兴儿居住。新建的西侧三间偏房,一间作为客房,一间用作书房,还有一间暂时空着,预备着日后有了孩子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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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院子最后方盖了一间宽敞的仓房,用来存放粮食和杂物。仓房的地面特意垫高了半尺,防止潮湿。
整个工程持续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陶二猛和陶兴儿一有空便来帮忙,搬砖运土,忙得不亦乐乎。陶氏和陶瓷儿则负责给工匠们做饭送水,虽然辛苦,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有时邻居们也会过来看看,对这个正在焕发新生的院子啧啧称赞。
搬家的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王路甲一家早早收拾停当,将豆腐坊的家当装上租来的牛车,浩浩荡荡地向新居进发。
新修的院落气派非凡,青瓦白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推开大门,只见院子宽敞明亮,青石铺就的甬道直通正房。院中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树影,树下一口修缮的水井旁,放着几个木桶。
东侧的豆腐坊已经收拾妥当,石磨、豆缸、滤架一应俱全,整齐地摆放着。朝路的一面开了个窗口,方便售卖豆腐。西侧的偏房窗明几净,书房里已经摆上了一叠账本。
最让王路甲满意的是后院的那片田地。在陶二猛父子的精心打理下,地里的荒草已经除尽,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地头整整齐齐地堆着肥料,只待时节一到,便可播种。
众人正忙着安置家当,忽听门外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丘宜庆笑着走进门来,身后的小厮捧着贺礼。
"路甲兄,乔迁之喜,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丘宜庆拱手笑道,"要不是今日去铺子里寻你,还不知你有这等喜事!"
王路甲忙迎上前去:"区区小事,怎敢劳动丘少爷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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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庆环顾院落,连连点头:"好地方,好地方!临着官道,交通便利,院子也宽敞。路甲兄这是要发大财啊!"
王路甲笑道:"托丘少爷的福,能有今日,已是心满意足!"
丘宜庆让随从奉上贺礼,是两匹上好的松江棉布和一坛绍兴老酒。王路甲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看着丘宜庆热情的笑容,王路甲心中百感交集。这位好友至今不知道,自己的岳父李茂才与王路甲之间,竟有着这样一段渊源。
当晚,王路甲在新居设宴,款待徐瓦子、丘宜庆等一众好友。陶瓷儿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好菜。酒过三巡,众人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送走客人后,王路甲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感慨万千。五年前,他还是个不懂事的纨绔子弟,整日醉生梦死。若不是家道中落,恐怕至今仍不知悔改。想起生母临终前还惦记着自己,他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陶瓷儿轻轻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杯热茶:"想什么呢?"王路甲接过茶盏,握住妻子的手:"我在想,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我们今日的光景,也该放心了!"
陶瓷儿柔声道:"娘亲一定会欣慰的。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把豆腐坊经营得红红火火,再把后面的田地好生耕种,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月光如水,洒在崭新的院落里。太皇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如母亲温柔的叮咛。王路甲望着身边的妻子,又看向灯火通明的豆腐坊,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这夜,王路甲在梦中又见到了母亲周月娘。梦中的母亲不再愁容满面,而是含笑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慰。醒来时,枕边已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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