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前238年的咸阳刑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嫪毐被死死绑在行刑柱上,六匹高头大马已套好绳索——比寻常车裂多了一匹。不远处的泥地上,两只麻袋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就在刚才,士兵当着他和太后的面,把那两个孩子装进袋子,高高举起,狠狠摔下。
哭喊声戛然而止。
赵姬跪在几步之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个筛子。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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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马蹄即将扬起的瞬间,嫪毐扭过头,看向她,突然嘶哑地笑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直直捅进了赵姬的心脏。
赵姬瞳孔骤然放大,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没人听见嫪毐到底说了什么。但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这场持续数年的荒唐大戏,从开幕到落幕,那个看似被蒙在鼓里的年轻人,其实一直是坐在观众席最前排的导演。
那个年轻人,是秦王嬴政。那年,他二十二岁。
一、谁把假太监送进了太后的寝宫?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九年。
公元前247年,十三岁的嬴政坐上了秦王的宝座。可那把椅子,冰凉,硌人。上面坐着的与其说是秦王,不如说是一尊精致的木偶。真正牵着线的人,在幕后。
一个是吕不韦,他的“仲父”。这位奇货可居的大商人,把嬴政的父亲子楚从赵国质子捧上王位,如今是秦国说一不二的相邦。门客三千,权倾朝野。他还是赵姬的老情人,两人那段过往,是咸阳宫里公开的秘密。
另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赵太后。一个从赵国歌女走到秦国权力巅峰的女人,欲望和野心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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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隐藏的巨头,是华阳太后代表的楚系外戚集团。那是他父亲上位时的政治盟友,盘根错节,能量惊人。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夹在这三座大山中间,是什么滋味?史书没说。但我们可以想象,每一个夜晚,咸阳宫里的烛火映在那少年脸上,眼神里绝不会有天真。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只能等。
吕不韦是聪明人,聪明到了极点。他嗅到了危险——和太后的旧情,是功劳,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新王一天天长大,这层关系就是催命符。他必须“金蝉脱壳”。
于是,一个叫嫪毐的男人,走进了历史。
吕不韦把他包装成“奇人”,假装施以宫刑,送进了太后的甘泉宫。名义上,是个太监。实际上,是个替代品。吕不韦觉得自己这招很高明,既摆脱了太后的纠缠,又送了份大礼,稳住了后院。
消息传到嬴政耳朵里。这个半大少年什么反应?
《史记》写了三个字:“王知之。”
他知道。他知道嫪毐是假太监,知道母亲和这个男人的丑事,后来,他也知道他们甚至生下了两个儿子。
但他选择了沉默。不仅沉默,他似乎还在默许,甚至……鼓励。
为什么?
因为嬴政在吕不韦的“脱身计”里,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破局点”。
二、养寇自重:嬴政为什么要“惯着”嫪毐?
嫪毐得宠了,宠得无法无天。
太后对他的迷恋,到了昏聩的地步。封侯!封长信侯!把河西太原郡给他做封地!宫里的事,他说了算。山阳地不够,把毐国给他!门客上千,奴仆成群。势头之盛,直逼相府。
朝野议论纷纷,都觉得太后疯了,都等着年轻的大王拍案而起,整治这伤风败俗的丑事。
可嬴政呢?他好像瞎了,聋了。
他不仅不制止,反而给了嫪毐更多的空间,更大的舞台。嫪毐的门客和吕不韦的门客在街上大打出手,他不管。嫪毐的势力渗透到朝堂,他好像也没看见。
所有人都在纳闷:大王怕了?还是懦弱?
不,他们在第一层,嬴政已经在第五层俯瞰全局。
他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分化。
以前,吕不韦和赵姬是什么关系?是老情人,是政治盟友。他俩要是联手,一个掌外朝,一个控内宫,嬴政这辈子都别想真正亲政。
现在呢?嫪毐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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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姬有了新欢,眼里哪还容得下吕不韦这个旧人?女人心,海底针,更何况是权力顶端女人的心。那点旧情,在新鲜肉体和极致宠溺面前,不堪一击。
吕不韦送嫪毐进宫,本想甩掉麻烦。没想到,甩出去的不是麻烦,是一把回头捅向自己的刀。赵姬和吕不韦的联盟,从嫪毐得宠那天起,就名存实亡了。
这还不够。
嬴政要的,不是“名存实亡”,是“你死我活”。
所以,他惯着嫪毐,让他膨胀,让他觉得可以和吕不韦掰手腕。一个假太监,一个帝国丞相,为了权力,为了太后的宠爱,斗吧,咬吧,撕扯得越凶越好。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十三岁即位的嬴政,恐怕想了不止一千个日夜。
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收割时机。
按礼制,男子二十行冠礼,便可亲政。他是秦王,甚至可以更早。可他一直等,等到二十二岁。他在等什么?等嫪毐的野心被养到包不住,等吕不韦被逼到退无可退,等这两头巨兽斗到筋疲力尽、伤痕累累。
公元前238年,嬴政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下诏:四月,赴雍城蕲年宫,举行冠礼。
雍城,秦国旧都,历代宗庙所在。在那里告祭祖先,戴上王冠,他将名正言顺地收回一切权力。
诏书一出,咸阳暗流汹涌。所有人都知道,变天的时候,到了。
三、蕲年宫之变:一场被“安排”的叛乱
四月,嬴政的车驾浩浩荡荡离开咸阳,西行三百里,前往雍城。
他前脚刚走,咸阳后脚就“炸”了。
长信侯嫪毐盗用秦王玺和太后玺,调动了县卒、宫卫、官骑,带着自己所有的门客、族人,仓促起兵。口号是“清君侧”,目标是远在雍城的蕲年宫。
看起来,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要趁秦王离巢,一举夺权。
但如果我们摊开地图,就会发现一个巨大的bug。
咸阳在今天的西安附近,雍城在宝鸡凤翔。直线距离超过150公里,在公元前三世纪,大军开拔,没有几天根本到不了。嫪毐在咸阳起兵,敲锣打鼓,大喊大叫要去打三百里外的秦王,他是生怕嬴政不知道,跑得不够快吗?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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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记载,这场“蕲年宫之变”,两军交战的地点,根本不在雍城,也不在半路,就在咸阳城里!
《史记》写得明明白白:“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
“王知之”——这三个字,是整件事的题眼。
嬴政不是事后才知道,他是事先就知道了。昌平君、昌文君的军队,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早就部署好的。他们等的,就是嫪毐动手这一刻。
换句话说,嫪毐以为自己在发动一场出其不意的“斩首行动”,结果一脚踏进了嬴政精心布置的包围圈。他还没来得及出咸阳城,就被堵在家里,包了饺子。
这不是叛乱,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钓鱼执法”。
嫪毐一个靠床上功夫上位的男宠,凭什么能调动兵马?凭太后玺。可那些跟着他造反的,都是什么人?卫尉竭,宫廷卫队司令;内史肆,首都最高行政长官;中大夫令齐,国王的高级顾问……整整二十多个实权派高官。
他们真的是效忠嫪毐这个小白脸?别开玩笑了。
他们效忠的,是嫪毐背后的赵姬,是太后所代表的赵系外戚集团。
所以,这场叛乱的本质,根本不是“男宠造反”,而是嬴政亲政前夜,赵系外戚集团与以昌平君、昌文君(他们代表华阳太后的楚系势力)为首的保王派(或者说其他派系)的一次总摊牌。
赵姬不傻。她知道儿子冠礼亲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彻底退出权力中心,意味着楚系外戚可能反攻倒算。与其坐等被清算,不如趁儿子不在,拼死一搏。
她押上了所有筹码,包括嫪毐,包括两个私生子,包括多年经营的政治资本。
可惜,她的对手,早就看穿了她的底牌。
四、刑场上的诛心之言
嫪毐兵败,被车裂于市。不是五马,是六马,多出来的一马,是嬴政的恨意,也是他刻意强调的惩戒。
他的两个幼子被“囊扑”而死。行刑时,他们的母亲赵姬,被押到现场,全程观看。
这是惩罚,更是诛心。嬴政要用最残酷的方式,碾碎母亲所有的野心、尊严和念想。
就在嫪毐临死前,他看向赵姬,说出了那句让她当场崩溃晕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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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没记那句话是什么,给后世留下了无穷的想象空间。但结合前后语境,我们或许可以推测那句话的锋芒所指:
可能是真相的揭露——“太后,您以为您在利用我?我们,都只是大王棋盘上的子。”
可能是绝望的嘲讽——“看看我们的儿子,看看我。这就是你把他当孩子的代价。”
无论具体是什么,那句话一定彻底戳穿了赵姬最后的自欺欺人,让她瞬间明白:从嫪毐进宫的那天起,这场悲剧的剧本,就已经被她那个深沉如海的儿子写好了大纲。她的纵容,嫪毐的跋扈,叛乱的爆发,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年轻人的冷眼旁观与顺势操控之中。
她不是导演,她甚至不是主角,她只是一个在儿子默许的舞台上,疯狂演出了数年丑戏的配角。
这才是最顶级的权谋: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之中;你的每一次挣扎,都在帮我达成目标。
嫪毐死后,嬴政的清算冷酷而彻底。二十多名参与叛乱的核心官员被枭首,四千多家门客被流放蜀地。他把母亲赵姬赶出咸阳,囚禁在雍城的萯阳宫,并发下狠话:“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断其四肢,积于阙下!”
他要用绝对恐怖,震慑所有同情和不安分的力量。
接连二十七个人,因为进谏,被处死,尸体堆在宫门外。大王的决心,似乎坚不可摧。
直到第二十八个人出现——齐国人茅焦。
茅焦对嬴政说了一番完全不同的话,他没有谈亲情伦理,他谈的是天下:
“陛下车裂假父(指嫪毐),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萯阳宫,有不孝之行;诛戮谏士,有桀纣之治。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臣窃为陛下危之!”
你在国内怎么杀人、怎么折腾母亲,那是你的家事。但天下人都在看着!一个对母亲如此冷酷、对劝谏如此暴虐的君王,哪个贤才还敢来投奔?六国之人将如何嘲笑、并将更有凝聚力地抵抗秦国?你统一天下的大业,还要不要了?
茅焦把一件“家事”,提升到了“国本”和“天下战略”的高度。
这一次,嬴政听进去了。他立刻亲自驾车,去雍城接回了母亲。
很多人把这解读为孝道的回归,是亲情的胜利。太天真了。
这恰恰是嬴政政治计算精密的又一体现。嫪毐集团覆灭,赵系外戚被连根拔起。吕不韦也因此事牵连,不久被罢相,随后饮鸩自尽。朝堂之上,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如今只剩下一家独大——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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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嬴政来说,刚打掉一头虎,绝不能让另一头狼坐大。他需要平衡。把赵姬接回来,这个已经毫无实权、但名义上仍是太后的女人,就成了制衡楚系势力最好用的“政治象征物”。
接回母亲,不是心软,是制衡。后来,他甚至赦免了部分被流放的嫪毐门客,也是同样的逻辑——政治,需要不同的力量互相牵制。
赵姬回到咸阳,在甘泉宫默默度过了十年,直到去世。这十年,她再无任何干政的记录。那个曾经风情万种、野心勃勃的赵太后死了,在公元前238年咸阳的刑场上,和她的情人、儿子一起,被摔得粉碎。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心如死灰的富贵老妇。
嬴政给了她最后的体面,与父亲合葬,谥号“帝太后”。他对她的所有“好”,都精准地出现在权力需要的位置,与感情无关。
五、冷酷的棋手:嬴政为何是千古一帝?
回顾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清洗,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一根主线:掌控。
一个十三岁登基的少年,在漫长九年的隐忍中,没有一天是真正的傀儡。他在观察,在分析,在等待。他把情绪的波动,道德的评判,亲情的牵绊,全部压进了心底最深的暗格。
他把嫪毐这杯毒酒,变成了分化政敌的药引。
他把母亲的丑闻,变成了引爆矛盾的导火索。
他把自己的冠礼,变成了引诱敌人出击的诱饵。
他把一场针对自己的叛乱,变成了清洗朝堂的合法理由。
每一步,他都在利用人性的贪婪、恐惧和愚蠢。吕不韦想自保,就让他自以为是地送出刀子。赵姬渴望爱与权,就让她在放纵中迷失。嫪毐欲望膨胀,就让他爬得足够高,再摔得足够惨。
我们常常感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霸气,书同文、车同轨的宏大。但或许,他最高明的手笔,早在二十二岁那一年,在自家后院那场血腥而精密的内斗中,就已演练得炉火纯青。
从此,世上只有秦始皇,再无少年嬴政。#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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