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酒桌上的耳语
公司团建,定在了一家烟火气很足的江湖菜馆。
红亮的灯笼挂在屋檐下,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油光光的。
我们市场部,加上隔壁几个关系好的部门,浩浩荡荡坐了三大桌。
经理程承川是当然的主角。
他端着酒杯,在三张桌子间游刃有余地穿梭,笑声爽朗,说出来的话又体面又动听。
“这杯我敬大家,上半年辛苦了,下半年的项目,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姐妹。”
“特别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小星,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冲劲,大家以后多带带她。”
他口中的小星,就是我,时星晚。
我赶紧站起来,脸颊被热气和酒精熏得有点红,端着满满一杯酸梅汁,有些局促。
“谢谢程哥,谢谢大家,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会多努力的。”
程承川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小星很踏实,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心思活络得很。”
他笑呵呵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欣赏。
至少在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程承川在我们公司是个名人。
三十五岁,市场部经理,业务能力拔尖,最重要的是,他有个出了名的好家庭。
他从不避讳在办公室提起自己的太太和女儿。
朋友圈里,一半是工作,一半是带着妻女去郊游、去烘焙、去美术馆。
配的文字永远是“吾家有女初长成”或是“最好的时光,就是与你们一起”。
有一次,他太太阮佳禾来公司送爱心便当,穿着得体的连衣裙,温婉地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那一幕,成了公司茶水间流传的佳话。
一个事业有成、顾家爱妻、还愿意提携新人的好上司。
这是程承川在我们所有人,尤其是我这种职场新人眼里的完美人设。
所以当他劝酒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防备。
“小星,你看,大家今天都高兴,你不喝点说不过去吧?”
“融入集体,第一步就是要在酒桌上放得开。”
我酒量很差,一杯倒。
但我知道,这种场合,完全不喝,确实会扫兴。
我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白的。
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程承川递过来一杯水,体贴地说:“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行,不能喝就别勉强。”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饭局过半,酒意上涌,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划拳的,聊天的,吹牛的,整个包厢里闹哄哄的。
我的头开始发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与其真的醉倒出丑,不如自己先找个台阶下。
我晃了晃身子,趴在了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装作睡着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只有嗡嗡的说话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饭菜的油腻气味,混杂着酒气和汗味,熏得我有点想吐。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小星?时星晚?喝多了?”
是程承川的声音。
我没动,继续装睡。
一只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
“看来是真不行了,小姑娘家家的,酒量不行。”
他跟旁边的人说。
旁边一个男同事,好像是技术部的老张,笑着接话:“程哥,你这新来的兵可以啊,长得挺精神的。”
程承川“呵”地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酒后的黏腻。
他说:“刚毕业的,还没被社会污染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围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都退去了。
我只听得见他接下来说的话。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贴着耳朵的耳语,却又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你看她,多干净。”
“真纯洁。”
我趴在桌子上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恶心。
“纯洁”这个词,从他那个标榜着“好丈夫”“好爸爸”的嘴里说出来,配上那种黏腻的、带着审视和欲望的语气,像一条湿滑的毒蛇,缠上了我的脖子。
我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之前所有关于他的“好男人”滤镜,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油腻、猥琐和令人作呕的伪善。
我听见老张嘿嘿地笑。
“程哥好眼光。”
程承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行了,别吵她了,让她睡会儿吧。”
脚步声远了。
我依旧趴着,一动不动。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努力,我的踏实,都不重要。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可以被他用“纯洁”来定义的物品。
一个他自以为可以掌控和评价的、干净的猎物。
我忽然觉得很冷。
在这热火朝天的包厢里,冷得刺骨。
02 “好男人”的面具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同事帮我叫了车,我一路都在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回到出租屋,我冲进卫生间,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我一遍又一遍地洗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被冒犯的恶心感。
第二天去公司,我特意化了个浓妆。
用厚厚的粉底遮住憔悴,用鲜艳的口红给自己提气。
走进办公室,一切如常。
程承川正端着咖啡,和几个同事谈笑风生。
看到我,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星,早啊。昨晚没事吧?看你喝得脸都红了。”
他的语气自然又关切,仿佛昨晚那个说出猥琐话语的人根本不是他。
如果不是那份恶心感还残留在我的胃里,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我醉酒后的一场噩梦。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没事,程哥,就是有点上头,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今天妆化得不错,不过小姑娘家,还是素颜好看,清纯。”
又来了。
“清纯”这个词,像一根针,又扎了我一下。
我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谢谢程哥,我去放东西。”
我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工位。
一整天,我都尽量避免和他有任何直接接触。
他布置工作,我就点头说好。
他开会,我就埋头做笔记。
我把他当成一团空气,可那团空气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身边飘。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最安静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程承川的太太,阮佳禾。
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长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承川,我给你炖了汤,你趁热喝。”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羡慕的起哄声。
“哇,程哥好福气啊!”
“嫂子又来送爱心午餐了!”
程承川一脸“拿你们没办法”的宠溺笑容,走过去接过保温桶,很自然地搂住阮佳禾的腰。
“你怎么又跑一趟,天这么热。”
嘴上是责备,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阮佳禾温柔地帮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子。
“怕你最近项目忙,身体吃不消。快喝吧,我先回去了,还要去接女儿放学。”
她跟我们几个点头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程承川端着那碗汤,在办公室里炫耀式地走了一圈。
他走到我的工位旁,停了下来。
“小星,闻闻,香不香?我太太的手艺。”
保温桶里飘出浓郁的鸡汤味。
很香。
可我闻着,却只想吐。
我看着他那张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脸,再想起昨晚他那句“她真纯洁”。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一个人,怎么可以把伪善的面具戴得这么天衣无缝?
他在妻子面前是二十四孝好老公,在女儿面前是完美爸爸,在同事面前是爱家好男人。
可一转身,就在酒桌上,用最猥琐的目光和词汇,去意淫一个刚出校门的下属。
我抬起头,看着他。
“程哥,你真幸福。”
我的声音很平静。
程承川显然很受用,他哈哈一笑。
“那是,家庭和睦,是男人最大的福气。”
说完,他端着汤,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我这次忍了,他只会觉得我软弱可欺。
以后,还会有更过分的话,更过分的举动。
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那句“还没被社会污染过”,就是对我们这种新人的蔑视和挑衅。
他觉得我们好欺负,不懂反抗,为了工作只能忍气吞声。
我偏不。
我放在键盘上的手,慢慢收紧,握成了拳头。
03 联盟与调查
下班后,我约了闻今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闻今安是我同期入职的,在行政部,性格直爽,是我在公司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我把昨天聚餐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连程承川今天早上那句“清纯”,我也没落下。
闻今安听完,气得一拍桌子。
“我靠!这个老油条!真他妈恶心!”
咖啡杯里的液体都晃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
“星晚,你确定没听错?”
我摇摇头,眼神很坚定。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以为我喝醉了,没防备。”
闻今安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看他那个人五人六的样子,朋友圈里天天晒老婆孩子,我还以为他真是个圣人呢。”
“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她愤愤地搅着咖啡。
我看着她,轻声说:“今安,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闻今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想怎么办?去举报他?可你只有自己听到了,没有证据啊。到时候他倒打一耙,说你一个新人想走捷径,污蔑领导,那你在这公司就待不下去了。”
她说的,也是我担心的。
职场不是学校,不是非黑即白。
没有证据的指控,最后只会变成一场难看的口水仗。
而我,一个无权无势的新人,根本没有胜算。
“所以,我需要证据。”我说。
闻今安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好!我帮你!”
她拍了拍胸脯,“我们行政部,就是公司的消息中转站。我帮你去打听打听,看看这个姓程的,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前科。”
“你那边呢,也自己小心点,别被他抓到把柄。”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相信你,支持你,这种感觉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闻今安分头行动。
我表面上对程承川依旧恭恭敬敬,工作上甚至比以前更主动。
他似乎也忘了那天晚上的事,对我还是那副“和蔼长辈”的模样。
只是偶尔,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那种审视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闻今安那边,很快就有了进展。
她利用午休时间,跟几个资历老一点的行政、人事姐姐聊天。
旁敲侧击之下,还真让她打听到了一些东西。
“星晚,我跟你说,”她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一长串语音,“前年公司不是来了一批实习生吗?其中有个小姑娘,长得挺水灵的,就被分到程承川手下。”
“后来那姑娘实习期没结束就走了,当时人事那边给的说法是家里有事。”
“但我今天听人事部的丽姐说,那姑娘走之前,哭着跟她说,程承川总是在微信上跟她聊骚,还说一些很恶心的话,暗示只要她听话,就能让她顺利转正。”
“丽姐当时也想管,但那姑娘胆子小,怕把事情闹大影响自己以后找工作,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听完语音,我气得浑身发抖。
果然,我不是第一个。
这个程承川,就是个惯犯!
他专挑我们这种刚出社会、胆小怕事的新人下手。
他吃定了我们不敢反抗。
“还有,”闻今安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打听了一下我们公司高层的事。”
“据说,我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总裁,谢景深,就是管市场部的那个大老板,他这个人,最讨厌办公室里乌烟瘴气的事情。”
“听说以前有个技术总监,因为跟下属搞暧昧,影响特别不好,被谢总知道了,直接就给开掉了,一点情面都没留。”
谢景深?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开全体大会的时候,见过几次。
总是坐在主席台最中间,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不苟言笑,气场很强。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离我们很遥远的人物。
闻今安的这条信息,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原本混乱的思绪。
如果程承川是个惯犯,那他一定不止对我一个人说过那些话。
如果谢总真的那么公正,那他就是我唯一的突破口。
我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一个能让程承川无法辩驳,让他身败名裂的计划。
我回复闻今安:“今安,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订购了一样东西。
一支伪装成钢笔的录音笔。
当快递包裹送到我手上时,我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狩猎,要开始了。
04 录音笔与鱼饵
那支录音笔,成了我每天上班必带的“武器”。
我把它别在上衣的口袋里,笔尖朝上,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钢笔。
开关在笔的顶端,轻轻一按,就能在无声无息中开始工作。
我开始主动制造和程承川独处的机会。
“程哥,这个方案我有点想不明白,您能帮我看看吗?”
“程哥,关于上次那个客户的反馈,我整理了一下,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
一开始,他还有些警惕。
谈话内容都局限在工作上,言辞也很谨慎。
但我表现得太正常了。
一个虚心好学、积极上进的职场新人。
眼神清澈,态度谦卑。
渐渐地,他放下了戒心。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那种密闭的空间,会给人一种安全的错觉。
他开始在谈工作的间隙,夹杂一些私人的话题。
“小星啊,你这么努力,家里条件是不是不太好?”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我顺着他的话说:“嗯,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想早点赚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满意地点点头,像是验证了自己的某种猜想。
“有孝心,好女孩。”
他又开始用那种“长辈”的口吻。
“不过女孩子嘛,光靠自己打拼太辛苦了。有时候,也需要一些捷径。”
来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懵懂的样子。
“捷径?程哥,我不明白。”
他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hoàng的油腻和暗示。
“你还小,以后慢慢就懂了。”
“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们部门下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名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前倾,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现在只觉得刺鼻。
我口袋里的录音笔,正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
每一次谈话,我都把录音文件小心地保存下来,用日期和时间命名,存在一个加密的云盘里。
我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慢慢地收网。
但我知道,光有这些言语上的暗示,还不够。
这些话,可轻可重。
他完全可以解释为对下属的“鼓励”和“关心”。
我需要一个更致命的,让他无法抵赖的证据。
我需要他亲口说出,比“纯洁”更露骨的话。
于是,我开始抛出鱼饵。
又一次单独汇报工作后,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程哥,我听今安说,前年有个实习生姐姐,实习没结束就走了,好可惜啊。”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哦,你说那个啊。她家里有事,自己要走的。”
“是吗?”我故作天真地眨眨眼,“我还以为是她工作不努力,没能留下呢。”
程承川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她?她要是肯努力,早就转正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是我熟悉的、在酒桌上听过的黏腻语气。
“可惜啊,太不懂事了。”
“女孩子在职场上,光有脸蛋是没用的,得会来事儿。”
“你看你,就比她聪明多了。”
他说着,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黏糊糊的,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强忍着恶心,继续装傻。
“会来事儿?程哥,我还是不太懂。”
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身体猛地凑近过来,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不懂?那我教教你。”
“周末有空吗?我有个朋友搞了个私人酒会,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对你以后有好处。”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
我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欲望的味道。
图穷匕见了。
我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
我抓住了。
我抓住了这条毒蛇的七寸。
我低下头,装出害羞又犹豫的样子,声音细若蚊蝇。
“可是……程哥,你不是结婚了吗?我们单独出去,不太好吧……”
他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你这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呢?我是你领导,带你出去拓展人脉,都是为了工作。”
“再说了,我太太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很信任我。”
“我跟她说的,她都信。”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一个更大胆、更周密的计划,瞬间成型。
光让他身败名裂,还不够。
我要让他最引以为傲的“好男人”人设,在他最信任的人面前,摔个粉碎。
我要让他的妻子,亲眼看看她引以为傲的丈夫,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05 东风已至
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是程承川的妻子,阮佳禾。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让她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场合,听到最不该听到的话。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周四下午,部门开完周会,程承川在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他拿下的一个大项目,得到了高层的高度认可。
公司决定,在下周一的总裁办例会上,由他作为优秀部门代表,向包括副总裁谢景深在内的所有高层,做一个专题汇报。
这是整个公司的焦点时刻。
程承川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泛着红光,充满了对权力和认可的渴望。
我坐在下面,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东风,来了。
散会后,我立刻给闻今安发了消息。
“今安,帮我个忙。”
“什么事?”
“你找个机会,‘不经意’地跟程承川的太太阮佳禾透露一下,就说下周一上午十点,程哥要在全公司高层面前做汇报,是他的高光时刻。”
闻今安秒懂。
“你想让她来现场?”
“对。”
“可她怎么会来?公司例会,家属又不能参加。”
“她会的。”我笃定地说。
“她那么爱他,那么崇拜他,怎么会错过亲眼见证丈夫‘高光时刻’的机会?她不会进来开会,但她很有可能会带着她拿手的爱心汤,在会议室门口等着,想给丈夫一个惊喜。”
这完全符合阮佳禾一直以来的人设。
一个以丈夫为天,把丈夫的荣光当成自己荣光的、温婉的贤内助。
闻今安在那头发了个“OK”的表情。
“交给我了。行政部有所有员工的家属联系方式,我找个理由加她微信,就说公司要做家庭关怀访谈,很容易。”
周五下午,闻今安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她和阮佳禾的聊天记录。
闻今安用一种羡慕又崇拜的语气,把程承川下周一要汇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佳禾姐,你可真有福气,程哥太厉害了!”
“听说这次汇报,连谢副总裁都亲自来听,要是表现好了,程哥没准要高升了!”
阮佳禾回复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就是尽本分而已。”
后面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但那份骄傲和喜悦,已经溢于言表。
闻今安最后“随口”提了一句。
“姐,你周一可得给程哥做好后勤保障啊,这可是他最重要的时刻呢!”
阮佳禾回了一个“好的,谢谢你提醒”的表情包。
看着截图,我知道,鱼饵已经撒下,鱼儿,也必定会咬钩。
周末两天,我哪里也没去。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些录音。
从酒桌上那句“真纯洁”,到办公室里那些“捷径”“会来事儿”的暗示,再到最后那句“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每一次听,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但我强迫自己去听。
我要把这份屈辱和愤怒,牢牢刻在心里。
它们将是我在周一站出来时,全部的勇气和底气。
我把所有录音文件剪辑到一起,做成了一个音频。
开头,是嘈杂的饭局背景音,和程承川那句清晰的“她真纯洁”。
中间,是他一次次在办公室里或暗示、或轻佻的话语。
结尾,是他那句无比自信的——“我太太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很信任我。我跟她说的,她都信。”
我把这个音频文件,保存在手机里,也保存在了U盘里。
万事俱备。
周一早上,我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就像我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时一样。
也像程承川口中,那个“干净”“纯洁”的样子。
我走进公司大楼,电梯门打开,程承川正好也在里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焕发。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
“小星,今天很漂亮。”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即将收获猎物的得意。
我对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电梯里人多,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一定以为,我今天的打扮,是为了他。
是为了迎合他口中的“纯洁”。
他一定以为,我已经屈服了,准备走他给我铺好的那条“捷行”。
真可悲。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走向我的工位,也走向我的战场。
06 周一的审判
上午九点五十分,总裁办例会准时开始。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公司各个部门的总监和高管。
副总裁谢景深,坐在最上首的位置。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我们市场部的普通员工,则坐在后排的旁听席。
我选了一个靠门的位置,方便我随时行动。
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
手心全是汗。
程承川作为第一个汇报人,精神抖擞地走上台。
他打开PPT,开始了他激情澎湃的演讲。
从项目背景,到执行过程,再到最终成果,他讲得头头是道,声情并茂。
PPT做得也很漂亮。
不得不承认,抛开人品不谈,他的业务能力确实很强。
台下的高管们不时点头,谢景深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程承川越讲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升职加薪的光明未来。
他讲到一半,习惯性地和台下互动。
“这个项目的成功,离不开我们团队每一个人的努力,尤其是我们部门的新同事,时星晚,她虽然刚来,但工作非常踏实,为这个项目贡献了很多新的想法。”
他把目光投向我,脸上是领导对下属最标准的、鼓励的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好奇。
我深吸一口气。
就是现在。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我这个不合时宜的举动。
程承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时星晚,你有什么问题吗?等我汇报完了再说。”
我没有理他。
我看向最上首的谢景深,微微鞠了一躬。
“谢总,各位领导,抱歉,打断一下会议。”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在程经理继续他的精彩汇报之前,我想先给大家听一段录音。”
“这段录音,我觉得比他的PPT,更能体现我们市场部的‘企业文化’。”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程承川的脸,瞬间白了。
“时星晚!你胡说八道什么!坐下!”
他厉声喝道,语气里已经带了惊慌。
谢景深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摘下眼镜,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大家听听真相。”
我说着,拿出了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你看她,多干净。”
“……真纯洁。”
嘈杂的饭局背景音里,程承川那句黏腻的耳语,清晰地通过手机扬声器,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承川的脸,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色。
他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你疯了!你这是伪造的!”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他。
录音还在继续。
“女孩子嘛,光靠自己打拼太辛苦了。有时候,也需要一些捷径。”
“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要是肯努力,早就转正了。可惜啊,太不懂事了。”
“女孩子在职场上,光有脸蛋是没用的,得会来事儿。”
一句句,一声声。
都是他亲口说出的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纷呈。
震惊,鄙夷,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程承川像一头发疯的困兽,指着我,语无伦次。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合成的!是污蔑!”
我冷冷地看着他,播放了最后一段录音。
那是我问他,单独出去被他太太知道了怎么办。
他那声充满不屑的嗤笑,格外刺耳。
“我太太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很信任我。”
“我跟她说的,她都信。”
录音结束了。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女人,探头探脑地朝里望。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熟悉的、精致的保温桶。
是阮佳禾。
她脸上的笑容,在看清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情形时,僵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看到了脸色铁青的丈夫,看到了站着对峙的我,看到了满屋子神色各异的高管。
也听到了,那句在空气中还未完全消散的——“我跟她说的,她都信。”
程承川也看到了她。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种比被当众揭穿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佳禾……你怎么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阮佳禾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到我身上。
她看着我穿的白色连衣裙,看着我素面朝天的脸。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录音里那个被评价为“纯洁”的女孩,就是我。
她手里的保温桶,再也拿不稳了。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盖子摔开了,精心熬制的鸡汤,流了一地。
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曾经象征着“幸福”和“恩爱”的味道,此刻,却成了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阮佳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看着程承川,眼神里充满了幻灭和痛苦。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捂着嘴,转身跑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扇在程承川的脸上。
他彻底崩溃了。
07 尘埃落定
程承川瘫软在地上,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
谢景深站了起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他没有看程承川,而是看着我。
“U盘给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走上前,把一直攥在手心的U盘,放在了会议桌上。
谢景深拿起U盘,对身边的人事总监说:“王总,公司监察部立刻介入,停掉程承川的一切职务,进行调查。务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人事总监立刻点头:“好的,谢总。”
谢景深又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
“时星晚,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公司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我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总。”
我转身,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走廊上,还残留着鸡汤的油腻气味。
保洁阿姨正在清理地上的狼藉。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场审判,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按下了快进键。
当天下午,公司内部系统就发布了通告:市场部经理程承川,因严重违反公司员工行为准则,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闻今安第一时间给我发来消息,只有一个字:“飒!”
我笑了笑,回了她一个拥抱的表情。
一周后,最终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程承川被公司正式开除。
听说,监察部在调查中,还发现了他在项目报销中有一些不干净的手脚,公司保留了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而他的家庭,也彻底分崩离析。
闻今安从行政部听来的八卦说,阮佳禾当天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铁了心要离婚。
程承川几次三番上门去求,都被拒之门外。
那个他精心打造的“好男人”世界,一夜之间,塌得片瓦不留。
我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
谢景深找我谈了一次话。
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把那个U盘还给了我。
“做得很好。”他说,“面对不公,沉默和忍让,只会助长施暴者的气焰。你保护了自己,也净化了公司的环境。”
他还说,公司准备提拔我,接手程承川留下的一部分工作。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跨过程承川的废墟,我似乎可以一步登天。
但我拒绝了。
“谢总,谢谢您的认可。”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但我想辞职。”
他有些意外。
“为什么?你担心同事们的眼光?”
我摇摇头。
“不担心。我只是觉得,这里已经不是我想要待的地方了。”
这场战斗,我赢了。
赢得了尊严,也赢得了公正。
但这个过程,也耗尽了我对这份工作最初的热情。
我不想每天走过那条走廊,都会想起那滩油腻的鸡汤。
不想坐在那个工位上,还会闻到空气里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我想换一个新的开始。
谢景深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你的辞职报告,我批了。”
“祝你前程似锦。”
走出公司大楼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这家公司的联系人,包括程承川,也包括谢景深。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我在这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人来人往的街道。
风吹起我的头发,也吹走了心里最后一丝阴霾。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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