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9月11日凌晨,济南秋雨初歇,孙继先翻身下床,披衣点亮台灯。两天前,他刚得到老部下朱玉坤病逝的电报。那一刻,老将军只是沉默,随后吩咐警卫:“准备一个花圈,写上‘老朱一路走好’。”声音低,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谁也想不到,孙继先与朱玉坤的缘分,已在四十二年前打下了底色。1935年7月,中央红军越过岷江进入毛儿盖,缺马缺人。时任一营营长的孙继先在俘虏挑夫中挑了个结实的汉子——朱玉坤。朱被编进辎重班,最初的任务是扛粮,把牲口喂饱。朱玉坤不善言辞,只憨憨一句:“营长,给啥干啥。”一句朴实话,换来的是孙继先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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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后期最艰难的是翻雪山。半夜急行军,朱玉坤发现马陷雪坑,二话不说钻进去掏,手被冻得紫青。孙继先拍着他的肩:“老朱,命要紧!”朱咧嘴:“没马,咱们咋走?”一句看似笨拙的回答,让营长记了一辈子。部队从雪线上来,冻死的人不少,那匹马却活下来了。
抗战全面爆发,孙继先率部东进山东。朱玉坤依旧跟在身后,只是挑夫成了马夫。行军间隙,他会把马鬃梳得油光水滑,也顺手帮伤员缝补鞋底。有人拿他开玩笑:“老朱,你这是多管闲事。”他擦擦汗:“他们冲锋,我就该让他们少操心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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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夏,山东战场烽火连天。孙继先升任军分区司令员,部队扩编,后勤紧张。朱玉坤被调去被服厂当司务长。他不识几个大字,却把布匹、针线、皮料记得门儿清。有人报告:仓库丢了一卷细呢布。朱玉坤第一时间查账,顺藤摸瓜抓住内奸,将损失扼杀在萌芽。“老朱认账比谁都仔细。”孙继先在会议上这样评价。
1946年腊月,朱玉坤的眼病加重,医生叮嘱再不静养就会失明。他揣着批准书来告别,话说到一半就红了眼圈。孙继先从枪架上取下一支三八大盖递给他,又塞了一匹战马:“回乡路远,带着它,心里踏实。”朱玉坤攥着枪托好久,闷声回了句:“营长放心,我知道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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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这一支步枪后来救了好些乡亲。1947年春,地主还乡团闹事,朱玉坤领着十几名青壮,把村口桥梁封好,靠那枪和战马顶住第一波冲击。乡民说起他,总会补一句:“老朱可没亏待咱。”
1949年渡江战役结束,部队大部南下。女干部秦毅把襁褓中的儿子梁力军托付给朱玉坤。朱家夫妇无子,视孩子如珠玉。十年后,梁力军到部队探亲,第一时间不是找亲妈,而是先喊“朱爸”。这种朴素的人情味,在乱世尤显珍贵。
时间推到1972年,山东召开在乡老红军座谈会。会场前排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格外显眼:肩扛中将军衔的孙继先,旁边胸戴大红花的朱玉坤。主持人介绍功绩,朱玉坤憨笑:“我就是个养马的。”底下笑声一片,孙继先却朝他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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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散场,几位年轻军官敬酒,听孙继先讲邮政大楼那一役。讲到师长王吉文壮烈牺牲,老将军言语坚定,语气却哽咽。朱玉坤在旁轻拍他后背,小声说:“王师长看见今天的日子,也值了。”这一句,军官事后回想都觉鼻酸。
1977年9月9日上午,朱玉坤病危。村支书想请县医院医生,再打电话给孙继先,朱摆手:“别折腾国家,麻烦营长。”当晚,他安静合眼。入殓时,家人想给他换身新衣,他偏要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跟红军走的路,就穿这身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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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传到济南,孙继先先是沉默,随即写下挽联:“挑夫本色,马夫本心,忠厚传家;赤胆无华,白首无悔,精神不朽。”花圈送抵村口那天,军号手吹起《思念曲》,老乡们自发排队,鞠躬的人群把土路变成一条长长的灰色河流。警卫员事后回忆,孙继先遥望北方,良久不语,只轻轻说了句:“老朱,咱们阵前再见。”
次年清明,孙继先回济南英雄山祭奠牺牲战友,如约把花束一分为二,半束放在王吉文墓前,半束寄往朱玉坤坟上。有人问他缘由,他答:“一位在城头阵亡,一位在田埂老去,都是军人,没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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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先终其一生没有离开山东。济南的冬风越刮越烈,他总喜欢说,风里有当年战马的嘶鸣,有老朱的吆喝声。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只花圈不仅祭奠一位马夫,更系着红军岁月最本真的善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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