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村西头有户人家,有七个闺女。听爸妈说八十到九十年代那会计划生育对农村的政策就是直到生出一个儿子,就不准再生。所以他家才有幸生出七个闺女来,中间也不是没有生出儿子,生下来却没成活。这就是人常说的人的命天注定吧。
早些年,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这老两口当年一门心思想要个儿子。那时候“传宗接代”的念头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不少人的心。第一胎是闺女,第二胎还是闺女……一路生到第七个,老太从生第三个闺女后的每一个闺女出生,老汉都摔盆打碗,气的好几天不吃饭。村里人背地里议论:“唉,也不怪他生气,没儿子,香火断了。”
后来闺女们长大了,一个个出落得利落漂亮,个头高挑,又正好姊妹七个,被村里人戏称“七仙女”。久而久之,“七仙女之家”这个外号就叫开了。叫的人有的是羡慕,有的是看热闹,有的也夹着一点说不清的刺儿。老两口听多了,脸上笑笑,心里却像揣着块石头。尤其是老汉,总觉得矮人一截,在村里抬不起头。
老汉生气归生气,心底还是很开明的,每个闺女都很疼,也都让上了学。初中,高中,中专学历都有。有文化自然嫁的也不错。她们知道父母不容易,姐妹七个都非常孝顺。七姐妹不像村里有些兄弟多的人家那样,为了赡养老人推来推去;她们像是早就约好了似的,把父母的晚年当成一件必须认真完成的大事。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她们有的,爹娘也必须有。
老汉也渐渐因“享福”出了名。地闺女们不让种了,家里的活闺女都来抢着干了,老汉每天夹着个小马扎,准时准点去麻将场打牌。牌友们一边摸牌一边调侃:“真羡慕你老郑头,你是村里最自在的人啦。”老汉嘴上说:“去去去”,手里牌打得啪啪响,但眉眼间还是能看出些许遗憾的。
深秋的一天傍晚天阴得很重,风一阵紧过一阵。老汉打麻将打得正起兴,中途起身去厕所。厕所离麻将场不远不近,外面有棵老槐树,谁也没想到,就在那几步路之间,老汉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半边身子发麻,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人在危急时刻会爆发出一种本能。老汉怕自己一头栽倒,双手死死抱住那棵树,像抱住一根救命的柱子。他的意识一点点往下沉,身体也一点点往下滑。后来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点,砸在人身上冰凉刺骨,夜色把一切都吞没了。
老太睡醒一觉发现老汉没回家,起初还以为他打牌又上瘾了忘记了时间。可越等越不对,平时再晚,也不会到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啊,老太着急了,手忙脚乱的打电话和闺女说明情况。女儿女婿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开始分头去找,先去麻将场,牌友说早就走了;再去小卖部,关门了;去邻居家,邻居早已睡下;去他常去的墙角晒太阳的地方——都没有。
女儿们的嗓子都快喊哑了,心里很害怕失去她们亲爱的父亲。她们带着一阵阵恐惧发了疯似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天天刚亮,她们在厕所门口发现了老汉。老汉靠在树干上,身子被雨打得湿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整个人几乎僵了。女儿们扑过去,哭声一下子炸开:“爹!爹你怎么了!”有人赶紧打急救电话,有人脱下外套给他盖上,那一刻,她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们的爹不能有事。
几个女儿把老汉弄到北京去治疗。女儿们白天分工明确,跑手续的,排队取药的,追问医生病情的,晚上都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病房里灯光冷白,监护仪滴滴作响,老汉躺在病床上像一棵被风雨折断的老树。女儿们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跟他说话:“爹,你听见了吗?你得醒过来,我们还没好好孝敬你呢!”
住了小半年院,奇迹出现了,老汉醒来了,命是保住了,可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出院后女儿们又把他送到市里最好的康复医院做康复。女儿们谁也没嫌麻烦,扶着老汉一步一步学走路,一字一句教说话,按摩捶腿谁也没抱怨过累。她们把“孝顺”这两个字,过成了每天的柴米油盐。
慢慢地,老汉真的能走路了,生活也基本能自理。村里人都啧啧称奇:“这真是死而复生啊!”“多亏了闺女们的孝心!”老汉突发脑梗又被雨淋一夜不省人事被几个女儿救活的新闻在村里被传为佳话,“七仙女之家”不再是个调侃,更像一种口碑:“你看,没儿子又怎样?女儿照样能把爹娘捧在手心里。”
老汉康复后,老两口没事就背着手在村里转悠。穿得体体面面,养的白白胖胖,老汉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干净,走路虽然慢,却还算稳当。遇见熟人,对方笑着说:“你这老头,真是有福啊!几个闺女就是来报恩的。”老汉嘴上立刻回一句:“有啥福呀,我这是遭罪。”可你要是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那点藏不住的得意——他不是不承认自己享福,他是不喜欢别人把“福”和“没儿子”绑在一起说。因为在他心里,那不是夸奖,那像他心里的一根刺,戳着就疼!
老汉老太一年一年变老,需要人照顾,七个女儿商量好了,爹娘年纪大了,不想挪窝,那她们就一人一个月轮流住在娘家,照顾老两口的饮食起居。村里有些人家弟兄多,老人却没人管的多的是;也有的人家只有一个孩子,忙得顾不上父母。可老汉家偏偏相反,女儿多,心更齐,像拧成的一股绳。老汉的二闺女在厦门做大生意,确实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可她也没躲。她一年出五万块钱给姐妹们,让她们替她多分担一点。钱不是“买断”,是弥补不能跟前尽孝的遗憾。姐妹们也不计较谁多谁少,都是爹娘的孩子,她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村里人再聊起这户人家,都变成了羡慕的语气。总是说:“老汉脑梗那次,如果是七个儿子,结果会怎样?你看现在恢复的多好,多亏了七个闺女”!以前有人拿“没儿子”当笑柄,现在更多的是佩服:“瞧瞧人家这闺女养的,前世修来的福啊。”可老汉还是不爱听村里人当面说他有福。他会板着脸走开,或者哼一声:“少拿我开玩笑。”其实大家都明白,老汉不是不幸福,他只是一辈子被“没有儿子”的执念压得太久了。
后来我常常想,村里人口中的“福气”到底是什么?福气不是谁家盖了大房子,不是谁家买了好车,也不是谁家儿子多、嗓门大。真正的福气,是你老了走不动路的时候,有人搀扶你;你半夜咳醒的时候,有人给你倒杯热水;你生病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有人为你跑断腿、哭红眼、不言放弃。老汉嘴上不承认,可他每天能坐在门口晒太阳,能和老伴背着手在村里悠闲的散步,能穿着体面整洁的衣服和人打招呼——这些都是女儿们一点点挣回来的。
而那些曾经被人反复提起的“没有儿子”“断了香火”的话,在真正的日子面前,反倒变得轻了。因为一个家的根,从来不是性别,而是爱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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