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雅
晨光刚刚擦亮石板路的缝隙,我就打开了那扇有些年头的铁门。铁闸门升起的声音惊起了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向镇口那棵老槐树。乡镇银行的一天,开始了。
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慈利县。大学毕业那年,我没像大多数同学那样去大城市,而是考回了镇上的银行。老柜员杨师傅是我的师父。第一天,他就告诉我:“小高,咱们这儿和大城市不一样。来的不是客户,是乡亲。”起初我不太懂。直到那位总在午后出现的李阿婆教会我第一课。李阿婆八十多了,耳朵背。每次来都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她捡废品攒下的毛票。“存五块。”她说。后来我才知道,李阿婆的独子在外打工,杳无音讯,这每月五元,是她给自己攒的“养老钱”渐渐的,我熟悉了每个踩着时间点来的乡亲。卖豆腐的老王总在九点前来存零钱,带着一身豆香;种草莓的赵叔每月十五来还贷款,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土;在外读书的小玲每次放假都来查账,看父母给她打的生活费到没到账……最忙的是赶集日。大厅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刚割的韭菜香、活禽的羽毛味、汗水的咸涩。有人把扁担靠在墙角,有人篮子里装着待卖的鸡蛋。他们大声说话,互相招呼,仿佛这里不是银行,是集市的延伸。
我在工作中看到这些故事:张家的养殖场、李家的豆腐坊、陈家的果园……每一笔贷款后面,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一个年轻人的梦想,一对老人的指望。我忽然理解了“守家待地”——守的不是一方柜台,是乡亲们对安稳日子的期盼;待的不是三尺土地,是这份能够见证并参与他们悲欢的缘分。
如今,我也能独当一面了。学会了辨认那些被岁月磨毛边的存折背后的人生,懂得了如何在制度与人情间找到温暖的平衡点。当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通过视频请我教父母使用手机银行时,当丰收后的农民扛着新米硬要我们“尝尝鲜”时,当孩子们举着录取通知书来办助学贷款时——我知道,我选择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连接。
傍晚,我落下铁闸门。转身锁门时,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只是肩上多了些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钞票的重量,而是乡亲们递来茶水时手上的温度,是孩子踮脚递上存钱罐时眼中的星光,是老人小心翼翼数钱时颤抖的希望。
回到镇上整整三年了。大城市的高楼在远方闪烁,同学们的朋友圈晒着霓虹与繁华。但当我走进巷子,闻到各家灶头升起的饭菜香,我的心就稳稳地落进这片土地里。乡镇银行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冰冷的金融公式,而是:每一分钱都有温度,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生。我们记录的不只是账目流动,更是这片土地上一季又一季的春种秋收,一代又一代的离合悲欢。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安静的屋檐。明天,当第一缕光照亮老槐树,我又会升起那扇铁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数着带着体温的钱,记下带着烟火气的账,守护这个小镇跳动不息的经济脉搏。在这里,金融不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而是豆腐老王车上的铃铛声,是草莓赵叔田里的红果实,是李阿婆手绢里层层包裹的生活。
而我,何其有幸,成为这些故事的参与者和记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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