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州，或者陆浑

嵩州，或者陆浑

孙跃成

孙跃成，河南洛阳人。作品见于《牡丹》《六盘山》《河南日报》等报刊，被中国作家网等选载推荐。

公元一九五九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天寒地冻。

蓝天更高，红旗更红，万众一心，一片欢腾。

孙德和熟练地把装得满满当当的一担碎石换了个肩，同时大声问合着大喇叭节拍哼唱着歌曲和他并肩行走的赵宝林：“咱们的脸上怎么着哇？”

“画红画！”

“咱们的脸上——画红画，咱们的汗珠——往下淌，为什么，为了求解放，为什么，为了求解放——”

随着赵宝林音量的逐渐放大，无数个推车挑担的民工加入了大合唱，数万个群情振奋的歌喉共同演奏着一曲激情澎湃的时代强音，洪钟般的歌声久久地回响在建筑工地的上空。

多年以后，孙德和从儿子买回的卡拉OK红歌选的卡带的彩印歌词里，才弄清了《咱们工人有力量》里的那句歌词，是“咱们的脸上发红光”，而不是“画红画”，他让儿子重复播放这首经典红歌，回忆起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扑簌簌的热泪泉涌不停。

这个由八万民工历时六年修建而成的水利工程，就是闻名豫西的陆浑水库。

陆浑水库位于洛阳市嵩县境内古嵩州治所的所在地——田湖镇陆浑村，是一座以防洪、灌溉、发电为主，兼顾渔业、旅游等综合利用的大型水利工程。

陆浑水库的前身原本是一个小型湖泊，名曰陆浑湖。陆浑湖地处伏牛山脊以北，东周春秋时代，有戎人之国，名为陆浑国，属姜戎一支，乃炎帝苗裔。陆浑之戎，是允姓中的别部，西周末年，与申侯一道，杀了那个“千金买一笑”的昏庸君王——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于周襄王十四年(公元前638年)，在秦晋两个大国的联合胁迫下，陆浑戎被迫从黄河上游的甘肃敦煌一带迁移到河洛地区的伊河中游，即今河南省洛阳市嵩县东北。

这次迁徙，标志着“陆浑”在历史上的首次登台亮相，也拉开了古嵩州这片土地与戎族文化深度融合的历史渊源。

“陆浑”一词，从水带军，本意是水势浩大，引申为“军队的阵容强大”。据《礼记》记载：“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陆浑戎原以游牧业为主，以野蛮彪悍著称。

陆浑戎迁至伊河流域后，遂成为晋楚两个大国争夺的对象，由此产生了多个著名的历史典故。

楚庄王八年(公元前606年)，因陆浑国亲近晋国，引起逐渐崛起的楚国不满，楚庄王出兵讨伐陆浑戎，屯兵于洛阳西南之地，即周王室的郊外。《史记·楚世家》记载：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

禹铸九鼎乃传国重器，是国家政权的象征，为得天下者所据有。楚庄王借讨伐陆浑戎，而在“周疆”之内阅兵，明显其醉翁之意不在酒。

即位不久的周定王忐忑不安，派善于应对的王孙满去慰劳楚军。实力雄厚、欲图霸天下的楚庄王见了王孙满，便询问周天子所拥有的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避开楚庄王咄咄逼人的锋芒，先抛出自己的观点：“在德不在鼎。”大禹统治天下，天下九州臣服，每州都送来所产青铜铸成了九鼎，象征整个天下。夏桀无道，鼎就迁到了商朝，过了六百年，商纣暴虐，鼎又迁到了周朝。可见，只要有德义，鼎虽小亦难搬走；如果没有德义，鼎虽大亦容易失去。现在周室虽然衰微，但天命仍在，还没到被人取代的时候，所以鼎之大小轻重，你是不应该打听的。

这番义正词严的外交辞令，可谓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楚庄王想想自己确实还不具备取代周室的实力，遂偃旗息鼓，怏怏而去。

陆浑戎在晋楚两国的夹缝里生存了113年。周景王二十年(前525年)，晋国以陆浑之戎“贰于楚(与楚国交好)”为理由，派大夫荀吴率军渡过棘津(今河南浚县南)，“投牺牲于雒水”以求神灵庇佑，随后长驱直入袭击毫无准备的陆浑戎，结果一举将之歼灭。陆浑戎的首领逃到楚国避难，百姓逃到甘鹿和安陆(今日河南嵩县西南和湖北的安陆一带)，陆浑国就此灭亡。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秦汉开始，嵩县这片古老的土地，名称不断变化。唐宋时称伊阳、伊州，南宋时称顺州，金元时起改为嵩州，明朝时改嵩州为嵩县沿用至今。金元时期改顺州为嵩州，是因为嵩州治所在嵩山的起脉之地，这是嵩县之名的最初来源。

纵观嵩县县名的演变过程，可以看出，陆浑本是少数民族之名，春秋时因政治原因从遥远的大西北，跋山涉水迁到伊河流域后，聚居成为村落，形成地名，从秦汉到北宋，断断续续长达近千年，陆浑成为县级地方行政机构，时间跨度长，历史悠久，反映了华夏大地上各民族的迁徙、融合、发展的曲折历史，极具历史文化底蕴。伊阳之名，不及陆浑之名长久，但也名副其实，反映出了其位于伊水之阳的地域特征，可惜伊阳与宜阳谐音，两地紧邻容易使人混淆。嵩州之名从金到明，历经228年，又演变为嵩县，至今已700余年。嵩县之名由嵩州而来，主要是因辖区内有名山而得名。

嵩州、陆浑，山高水长，湖山圣域，醉人心旌。

在嵩县这块古老神奇的土地上，如今的嵩县人民，正在集中连片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加快推动“山城”向“湖城”的转变进程。嵩县谋划实施“艺术点亮乡村”文艺赋能乡村振兴志愿服务项目，着力培育乡村文化名人，建设特色艺术村落，打造环湖文艺长廊，提升农村精神文明建设水平，为乡村振兴注入强大精神力量。嵩县文联组织旗下12家协会600余名志愿者，挺进融湖发展主战场，一村一品，串珠成链，建成陆浑故城、爱情小镇、科教电影村、剪纸艺术村、手绘艺术村、书法艺术村、牡丹艺术村、中医康养村、摄影艺术村，将一条20余公里长的环湖路，打造成形态各异、亮点纷呈的文艺长廊，形成了环绕陆浑湖乡村文化景观带。

嵩县还推出了“艺术+创意，引领乡村蝶变”的超前思维。饭坡镇南庄村“上房揭瓦”茶饮店，原来是一家废弃老屋，经过艺术家微改精提创意加持，一跃成为知名网红店，吸引大量游客前来打卡体验；陆浑镇岗上村建成“光头强的家”，亲子游瞬间火爆；德亭老道沟发挥酷似《桃花源记》的场景优势，打造桃源乡村游景区，一个“十一”黄金周曾使数十万寻觅乡愁的游客，“误入”桃源，流连忘返……

嵩县的明天必将更加美好。

站在湖滨嵩州古城的城墙边，我突发奇想，想献上一计。

嵩县物华天宝，历史悠久，人才辈出，留下了无数的名人足迹，如大家耳熟能详的伊尹、程颢、程颐、李白、杜甫、宋之问、岑参、白居易等，其中李白和杜甫这两位唐代大诗人在嵩县还留下了一桩“公案”。

据闻一多先生整理的《李太白年谱》记载：“七七四年(天宝三载)正月，请度为道士中，玄宗许其还乡。三月，自知不为朝廷所用，上书请还山，赐金，离长安而去。初夏，与杜甫识于洛阳。秋与高适、杜甫共游梁宋。”

闻一多先生针对这份倾注不少心血的年谱说过这样一段话：“李白年谱，自宋迄今，国内已有六种，即宋人薛仲琶《李白年谱》，清人王琪《李太白年谱》，清人黄锡珪《李太白年谱》，今人詹瑛《李白诗人系年》，王伯祥《增订李太白年谱》，安旗、薛天纬《李白年谱》。”可见先生治学严谨。

《钦定四库全书》载：“……甫与白初未相见，至天宝三四载白自贡奉被放后始遇于东都，观甫寄白二十韵诗所云：‘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者是其确。”

宋人乐史的《杨太妃外传》载：“天宝三年，甲申太白年四十四岁。春在长安。知不为亲近容恳求还山。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放还。三月出京，孟夏与杜甫相遇于洛阳，及至汴州，又遇高适，故同游大梁、宋中等处。”

大量史料文献都证实，李白和杜甫的初次相见是在洛阳。也有一部分网民持反对意见，理由是李白曾经写过一首诗名曰《戏赠杜甫》，诗中这样写道：“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坚持李杜首次相见并非在洛阳的网民认为，饭颗山在唐代长安东郊，李白自天宝三年离开长安后即再也未回过长安，可见李杜在天宝三年以前已经在长安的饭颗山见过面。

其实李杜的第一次相会千真万确是在洛阳，而至于《戏赠杜甫》这首诗里的“饭颗山”系“饭坡山”之误。

杜甫在洛阳的居所有两处，即陆浑庄和土娄庄。陆浑庄是杜甫早年主要的居住地，杜甫在这里创作出大批优秀的诗作，如《忆弟二首》(时归在南陆浑庄)，诗中描述了他在陆浑庄的生活场景，表达了他对家人的怀念、牵挂和对过往生活的回忆。

更有一首《巳上人茅宅》，充分表达了杜甫对陆浑庄这个与大自然零距离的寓所的喜爱：

巳公茅屋下，可以赋新诗。

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迟。

江莲摇白羽，天棘梦青丝。

空忝许询辈，难酬支遁词。

天宝二十九年，杜甫居住在陆浑庄。这天，他去僧人巳公的茅草屋串门，一进屋发现房间摆设都很简单，一切都是原生态，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简直就是直接把枕头席子铺在了林子里，仿佛直接睡在了天地间。巳公又热情地在院子里招待杜甫喝茶、吃瓜，杜甫一尝便觉瓜果香甜，不禁感叹在这种环境下种出的茶、瓜就是好喝好吃，风味俨然。一边吃喝，一边快意畅聊，远眺伊河里盛开的白莲如鸟儿摇动翅膀，近观庭院内的天门冬藤蔓青翠欲滴，仿佛曼妙少女的飘飘长发，一首新诗便在诗人脑海里浑然天成。并和巳公约定：你这里真是仙境阆苑，我以后会常来的。

于是，当已经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李白从长安“还山”来到洛阳，初露峥嵘的杜甫在陆浑庄热情地招待这位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时，一向洒脱不羁，恃才遨游的李白和杜甫神交已久，以调侃笔调写出《戏赠杜甫》一诗，戏谑老朋友自在情理之中。河南社科院的葛景春教授在《杜甫研究专刊》(2019年02期)以《饭颗山到底在哪里？》为题，阐述了他的观点：《戏赠杜甫》是李白在天宝三载初夏出长安在洛阳与杜甫相会，和杜甫一同到杜甫家——洛阳南的陆浑庄，路过“饭坡”所作。

除《李太白年谱》外，通过李杜生平轨迹分析，现存诗作互证(如杜甫《春日忆李白》)及宋代《唐诗纪事》等文献，学界普遍支持洛阳为李杜初遇地。

李白和杜甫初次相遇的意义非常重大，不仅在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还在他们个人的文学创作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闻一多先生，甚至把这一次相遇比作“太阳与月亮的相会”，其意义不亚于孔子和老子的相会，“该当品三通画角，发三通擂鼓，然后提起笔来饱蘸金墨，大书而特书。”

鉴于此，我想，若在杜甫的陆浑庄不远的饭坡乡立一通李杜初会的雕塑，来纪念这一伟大的相遇，然后重建杜甫当年居住的陆浑庄，这样既给厚重的嵩县添加了一处重量级的旅游景点，又了却了一桩历史公案，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越想越激动，憧憬到嵩县的未来，将美轮美奂，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