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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太皇河的暑热尚未完全退去,丘家大宅里,祝小芝刚料理完家中日常开支,正坐在偏厅的梨花木椅上小憩。窗外几株桂树已结了花苞,淡淡的香气随风潜入,却掩不住她眉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忧思。
“夫人,王夫人来了!”女管事小蝶在门外轻声禀报。祝小芝闻言,脸上顿时浮现笑意:“快请她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杏色绫罗裙衫的妇人已笑着跨进门来。这妇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姣好,步履轻快,正是丘杏儿。
“何须通报,我自进来便是!”丘杏儿笑道,自顾自地在祝小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姐姐今日气色倒好!”
祝小芝示意丫鬟上茶,细细打量丘杏儿一番,道:“你这一早过来,想必有事?”
丘杏儿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这才收敛了笑容:“姐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这几月来,太皇河一带来了不少北边的流民,市面上乱得很。前日我去了趟庄子,路上就遇见好几拨讨饭的,衣衫褴褛,看着实在可怜,却也让人心忧!”
祝小芝点点头,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这事我也听丘世园说了。他说这些流民都是从北边逃来的,因义军与官军交战,只好拖家带口往南走。如今附近几个县,流民怕是有数千之众!”
祝小芝微微蹙眉:“这些流民也是可怜人。不过话说回来,丘世园前日来报,说如今工价大跌,以往雇一个短工的钱,如今够雇三个了。我便让他趁此机会多雇些人手,把咱们田庄里的沟渠、道路、仓廪都修整一番。这会儿,想必已经动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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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杏儿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既做了工程,又让流民有了饭吃,少些人铤而走险。我回去也让我们庄头雇些短工,把沟渠通了。今年秋天雨水多,沟渠不畅,淹了庄稼可就得不偿失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闲话,丘杏儿便起身告辞:“我得赶回去安排此事,迟了只怕精壮劳力都被别家雇去了!”
送走丘杏儿,祝小芝独自在偏厅坐了片刻,忽然吩咐小蝶:“去请祝管事来一趟!”
不多时,一个伙计快步走来。他身着青色直身,腰系丝绦,面容清秀,举止稳重,正是祝小芝的娘家侄子祝长兴。
“姑母唤我何事?”祝长兴恭敬地问道。
祝小芝让他坐下,问道:“念慈庄近来如何?”
祝长兴忙回道:“回姑母,庄上一切安好。今年夏粮收成不错,秋粮长势也好。如今庄子里连咱们祝家本族的,共有二十户佃户人家,三百来亩地。各家日子都过得去,姑母不必挂心!”
祝长兴口中的念慈庄,是祝小芝的一块心病,也是一份慰藉。当年祝家本是泗州有名的富户,不料一场大火,家产焚毁大半,祝小芝的父母也因此病逝。
那时祝小芝才八九岁岁,公公丘尊亭念及娃娃亲的情分,将她接回丘家抚养。后来祝小芝慢慢赎回了两百多亩地,建了念慈庄,安置祝家族人。如今十多年过去,这片庄田已成了祝家族人的安身立命之所。
祝小芝沉吟片刻,道:“太皇河一带流民众多,世面不靖。我想让你从流民中雇些短工,去把念慈庄里我家的旧宅翻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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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长兴有些诧异:“姑母怎么突然想起修那老宅?自打姑母出嫁后,那宅子就空着,只有两户族人就近看管,平日只堆放些杂物!”
祝小芝望向窗外,目光深远:“那宅子虽旧,却是我出生之地。如今世道不稳,修好了,说不定将来有用处。你且去办,务必修得牢固些,围墙加高,门窗加固,一应家具物什也都配齐!”
祝长兴虽不解其意,但仍恭敬应下:“侄儿明白了,这就去办!”
三日后,祝长兴带着二十多名雇来的短工,押着几车粮食和工具,前往八十多里外的念慈庄。这些短工多是北方逃荒来的流民,听说有活干、有饭吃,还有工钱,个个感恩戴德,干活格外卖力。
念慈庄的祝家老宅只剩一座三进院落,虽已破败,但骨架尚存。青砖砌筑的墙体依然坚固,只是屋顶的瓦片多有破损,门窗也需更换。院中杂草丛生,几株老槐树却依然枝繁叶茂。
祝长兴请来庄上的老木匠和老瓦匠做监工,将短工分为三组,一组负责清理院落、修补围墙,一组负责翻修屋顶、更换梁柱,一组负责制作门窗、整修地面。
工程进展顺利,不过旬日,宅院已初见新貌。祝长兴每日在工地上巡查,见短工们干活勤恳,心中颇为满意。这一日,他正与老木匠商量正房门扇的样式,忽见庄头丘世园骑马而来。
“祝管事好勤快,”丘世园下马笑道,“夫人一句话,你就忙活了这些时日。这宅子修得可真气派!”
祝长兴忙迎上去:“丘庄头怎么得空来了?”
“奉老爷之命,往泗州送些粮食,顺路过来看看!”丘世园环视修葺一新的宅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夫人怎么突然想起修这老宅?这工程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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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长兴笑道:“姑母说这是她出生之地,修好了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流民多,工价贱,正是修房盖屋的好时机!”
丘世园点点头,没再多问,巡视一圈后便告辞离去。
又过了一个多月,宅院彻底修整完毕。三进的院子粉墙黛瓦,焕然一新。院墙加高了三尺,门上装了铜锁,窗棂也用坚实的木料重新制作。院内铺了青石甬道,栽了几丛翠竹。屋内的家具物什一应俱全,从卧室的雕花木床到书房的桌椅书架,从厨房的锅碗瓢盆到客厅的茶具摆设,无一不备。
祝长兴回丘府复命时,已是初冬时节。祝小芝详细询问了修宅的经过和花费,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了。这一趟花了多少银子?”
“共计一百五十七两!”祝长兴从怀中掏出账本,“其中木料、石料花费八十三两,工钱、饭食四十二两,家具物什三十二两。咱们自家木器行和石料行的货物,都是按本钱算的!”
祝小芝接过账本细细看过,道:“明日你去账房支钱,该付的付清,不要拖欠!”
正说着,丘世裕摇着折扇踱步进来。他已四十余岁,但因家境富裕,不事生产,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他看了眼祝长兴,笑道:“长兴这两月忙什么呢?我听说你从咱们木器行和石料行拉了不少货,都是上好的木料石料,这是要做什么大工程?”
祝长兴看了眼祝小芝,没有立即回答。
祝小芝微微一笑,对丈夫道:“不过是让人把念慈庄的老宅修修罢了。那宅子年久失修,眼看就要塌了,好歹是我出生之地,修好了也是个念想!”
丘世裕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修个老宅,用得了这许多材料?我还当你要分家另过呢!”说罢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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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也不恼,只淡淡道:“如今太皇河一带流民众多,世面越来越乱。在百十里外修个院子,将来若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避乱的地方。咱们这样的大户,总不能事到临头才做准备!”
丘世裕闻言,收起折扇,点点头:“芝妹考虑得周到。如今这世道,确实不太平。修个宅院避乱,也是应该的!”说罢,他站起身,拍拍祝长兴的肩膀,“辛苦了!”随即转身出门,想必又是去约朋友饮酒作乐了。
祝长兴看着姑父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姑母,修这宅院,果真只是为了避乱?”
祝小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长兴,你记得咱们祝家是怎么败落的吗?”
祝长兴神色一肃:“记得。一场大火,家产尽毁!”
“我父亲生前常说,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祝小芝缓缓道,“这些年来,我每每梦见那场大火,梦中都是无处可逃的恐惧。如今北方战乱,流民南迁,太皇河一带人心浮动。咱们丘家树大招风,万一有什么变故,这念慈庄的老宅,或许就是一条退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那宅子修好了,庄上的族人也多一处庇护之所。二十户人家,三百来亩地,若真有事,凭借高墙深院,也能自保!”
祝长兴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姑母更加敬佩。
次日,祝小芝带着几个丫鬟仆妇,亲自前往念慈庄查看修葺一新的老宅。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路两旁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秸秆垛堆在田间。偶尔可见三三两两的短工在田里修缮沟渠,整理田地。
到达念慈庄时,已是正午时分。祝家族人听说祝小芝来了,纷纷前来问安。几位年长的族人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小姐回家了,回家了!”在他们眼中,祝小芝永远是那个在老宅中出生的祝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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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一一问候过族人,这才走进老宅。看着修缮一新的院落,她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她缓步走过每一间屋子,抚摸着新制的家具,不时指点着哪里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这里再加几个大缸,盛满水,以防火灾。”祝小芝指着院中的空地吩咐道,“后院再盖一间小仓房,常备些粮食,至少够三十户人家吃上半月!”祝长兴一一记下。
当晚,祝小芝就在老宅住下。夜色渐深,她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仰望满天星斗。这宅院,承载着她太多的记忆,童年的欢笑,家破人亡的悲痛,以及如今肩头上沉甸甸的责任。
“夫人,夜深露重,还是回屋歇息吧。”贴身丫鬟拿着披风走来,轻声劝道。
祝小芝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夜空,转身回屋。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再做那个关于大火的噩梦。
翌日回府,丘杏儿早已在府中等候。一见祝小芝,她便迎上来笑道:“姐姐去看过修好的宅子了?听说修得极好,庄上的族人也都安置妥当!”
祝小芝拉着她的手在厅中坐下:“你怎么知道的?”
“长兴雇的短工中,也有在我家干活的,自然听说了!”丘杏儿笑道,“不瞒姐姐,我看你这主意好,也让我们庄头把王家的宅子修了修,虽不如姐姐的宅子气派,却也坚固得很!”
二人相视而笑,窗外,太皇河的河水静静流淌,冬日悄然降临。念慈庄的老宅如同一颗明珠,镶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静静地等待着未知的将来。而对于祝小芝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座宅院,更是一种未雨绸缪的智慧,一份对家族的责任,一个安身立命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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