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行2025：企业家画像⑥|俞敏洪：穿越极地冰山

每经评论员 付克友

告别了“东方小孙”孙东旭，东方甄选迎来了“新孙总”。12月24日，东方甄选证实，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副总裁、广州学校校长孙进将担任东方甄选执行总裁。

对于俞敏洪来说，他的2026年可以轻松一点，继续去寻路诗和远方。

即将过去的一年里，俞敏洪不是在远行的路上，就是在道歉的路上。

从海南环岛的碧波椰林，到青海环湖的生态骑行，从吉林松原的冰雪渔猎，到南极大陆的冰川企鹅，他以一次次“远行”勾勒自己的年度轨迹，但似乎没能抵达向往的诗和远方。

关键是，这一年他动不动就道歉，为自己赢得了“道歉哥”的称号，以至于网友都看不下去了，“你又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与员工的关系，与高管的关系，与企业的关系，多重悖论背后，是这位63岁企业家被误读的情感、被低估的布局，以及不由自主的人生。

被误读的情感，源自11月新东方成立32周年纪念日来临之际，俞敏洪在南极洲“夏古号”邮轮上写下一封红色字体的内部信。他用企鹅“相互扶持越冬”来比喻团队精神，描述了“浩瀚的洁白、翡翠般的冰山”和“几乎24小时充满阳光”的奇观。

这封“南极贺信”并未收获预期的共鸣，却如同“蝴蝶效应”，在北半球的舆论场上掀起了一场惊天骇浪。几乎在一夜之间，俞敏洪就站在公众情绪的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从本质上讲，这是一场错位的舆情表达。俞敏洪被抽离为抽象化、虚拟化的“老板”符号，成了职场焦虑宣泄的出口。他撞上的是打工人情绪的冰山。

俞敏洪有理由感到委屈。因为他的管理底色向来以包容著称，每年新东方的企业年会，都被开成员工吐槽大会。在教培行业寒冬时，他曾捐出8万套课桌椅，坚持不裁员，200亿元现金保障遣散费。当时舆论盛赞他“自己淋雨，仍给他人打伞”，如今对他却调转了“枪口”。

俞敏洪没有强硬辩解，而是辟谣天价邮轮费的“炫富”指控，同时承诺来年将送10名优秀基层员工和10名优质客户赴南极。这一招着实高明，很快让他从人人愤怒的“资本家”变成了“别人家的老板”。

后来，俞敏洪又写了一封题为“让我们一起努力”的内部信，详细解释南极来信的缘由和初衷。他特地改用绿色字体，就此前信件的红色字体致歉。

这场舆情风暴，看起来反映的是老板与员工的内部关系，实际上却是俞敏洪与公众情绪的碰撞；看起来汹涌澎湃，实际上很快又烟消云散。真正在内部潜水深流，同时又让市场深感不安的，是东方甄选团队的变化。

6月，被视作 “下一个董宇辉”的主播顿顿离职，市场波澜不惊。但8月19日，一则“新东方CEO周成刚被立案调查”的谣言，让势头正猛的东方甄选股价单日大跌20.89%。紧接着，东方甄选前CEO孙东旭被传“即将离职”，官方发声是“正常休假”，仍不能安抚市场情绪。

到11月，孙东旭离职的消息成为现实。这位从一线教师成长起来的高管，曾是东方甄选转型的核心执行者，“小作文”事件后虽卸任CEO，仍主导供应链建设。

与董宇辉的离开一样，俞敏洪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地体面。他在声明中称孙东旭为“东方甄选的创始人”，并强调“没有任何龃龉和隔阂”。

事实上，经历董宇辉离职风波，俞敏洪已完成对“主播IP驱动电商”模式的告别，将战略重心转向供应链与自营产品，打造“线上山姆”。

2025财年数据显示，东方甄选自营品GMV（商品交易总额）占比提升至43.8%，品种突破732款，冷链覆盖率达92%；独立App GMV占比从8.4%升至15.7%，付费会员超26万，复购率是普通用户的2.7倍。

孙东旭的离开，孙进的到任，并不会改变这个趋势，反而会继续强化这个趋势。

人才流失与体系构建，是企业转型的一体两面。直播电商的终极竞争不是流量争夺，而是供应链效率与用户信任的较量。看似“留不住人”的表象之下，是一场关乎企业长远发展的“去个人化”变革。

如果说，董宇辉离开，是去个人IP；孙东旭辞职，是去高管影响，那么东方甄选的最终目标，也许是“去俞敏洪”，即让企业和品牌可以不依赖任何个人而稳定发展。

但现在，这是新东方和东方甄选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是俞敏洪不得不面对的人生悖论。

在某种程度上，俞敏洪是一个充满人文情怀、向往诗意人生的“中国式文人”。

他的社交媒体，用文字和视频记录旅途感悟，总不乏诗和远方，字里行间满是对“仗剑天涯”的向往。

但他的每一次远行，也都是工作的一部分。从东方甄选的农产品溯源，到新东方文旅的路线开发，他的“游山玩水”一直与业务发展紧密相连。

当诗意人生成为工作日常，表面上达成了人生志趣和事业目标的统一，但背后其实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撕裂。

俞敏洪无法做到“功成名就后的逃离”。尤其是在孙东旭离职后，他集董事长、CEO、提名委员会主席于一身，既要主导战略决策，又要处理日常运营，还要应对舆情危机，每天需要高强度工作16个小时。

在“仗剑天涯”与现实重担之间，在个人理想与企业责任之间，在开放包容与有效管理之间，俞敏洪不得不持续寻找平衡。这或许是他的宿命，也是一代企业家的共同困境。

穿越极地冰山之后，对于63岁的俞敏洪而言，远行从未停止。而诗和远方，似乎比南极更加难以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