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袍哥九讲（五）| 怎样加入袍哥组织

清末民初，袍哥绝对是四川民间的第一大社群组织。由于袍哥是革命党人在四川依赖的主要民间力量，辛亥革命成功后，原来处于半地下状态的袍哥，纷纷洗白上岸，强力渗透进政府、军队。各行各业，处处都有袍哥大爷的影子，最兴盛的时候，号称“有地皆公口，无人不袍哥”。

俗话道“袍哥能结万人缘”，是指袍哥势力大。大到什么程度呢？“上齐红顶子（指当官的），下齐讨口子（指乞丐）”，袍哥无处不在。袍哥自吹“千里不要柴和米，万里不要点灯油”，意思是天下袍哥是一家，走到哪里，都有袍哥兄弟招待，吃住一律免费。

那么，袍哥是怎么招新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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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义、礼、智、信

袍哥共有“仁、义、礼、智、信”五堂，天下袍哥都在这五堂里面，所以，必须选一个堂口加入。

请注意，早期袍哥的这五个堂口是有辈分区别的。仁字袍哥辈分最高，义字其次，礼、智、信更低，义字袍哥看到仁字袍哥要喊“叔伯”，礼字看到仁字，要喊“爷、公”，以此类推，所以后来“礼、智、信”三堂袍哥基本不和前面两堂往来，辈分太低，见面很尴尬。

好嘛，仁字袍哥辈分最高，当然大家都想加入，但是，各堂袍哥各有规矩，人以群分，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这些堂又到底有哪些区别？有几句俗话说得很清楚：“仁字号谷子多、义字号银子多、礼字号锭子（四川话拳头的意思）多”；还有“仁字讲顶子（清廷的官帽子）、义字讲银子、礼字讲锭子”“仁字旗士庶绅商、义字旗买卖客商、礼字旗耍刀弄枪”。

仁字袍哥，主要是三类人，一类是官员，一类是读书人，然后是绅粮（各地的大户人家、大地主），算是清末民初的社会主流精英群体。当官的嗨袍哥，叫“官带皮”（嗨皮，就是嗨袍哥，皮是袍哥的自称）；有钱人家嗨袍哥，叫“金带皮”。仁字袍哥的主力在川西、成都一带。

仁字袍哥社会地位高。如果其他袍哥公口扯皮闹矛盾，相持不下的，往往请本地仁字大爷出面组织协调。一些地方，仁字袍哥如果今天开会，其他袍哥堂口就不能同时开会，必须回避。

义字袍哥，主要是各类大、小生意人，也包括烟赌毒这种地下经济的经营者。其主力在重庆、川东一带——重庆从清朝开始，一直是西南经济中心、金融中心、贸易中心。清末开埠以后，西南唯一的海关设在重庆，重庆更是四川乃至整个西南最有钱的地盘，所以占领了重庆的刘湘才有财力最后统一四川。

义字袍哥，是五堂袍哥中人数最多的。在重庆，义字袍哥也远比仁字兴盛，尤其是1945年重庆成立义字总社一统义字江湖后，更是了得。当时的重庆警察局6个侦缉队，5个队长是义字袍哥。重庆十八个区的十六个区，正副区长都是义字袍哥。

礼字袍哥，主要是清末民初的军队官兵、各地土匪棒老二等。如著名袍哥军阀范绍增就是混礼字袍哥的，由于在袍哥里面的辈分低，范绍增发达后，对袍哥的活动一向不那么热衷。

1944年，重庆礼字袍哥成立礼字总号，邀请范担任总社长，范也是一推再推，实在推不掉，也不过只当了一年多，就跑到上海自行组织益社。范绍增范哈儿和杜月笙是铁哥们儿（杜月笙的吗啡厂当年就开在范哈儿的邻水防区），在杜月笙帮助下，搞了一个不分堂口的袍哥组织。

“智、信”两堂，主要是社会底层的体力工作者，如纤夫、脚夫、挑水工等。

总之，从仁字到信字，等级划分非常明显。当然，随着时间推移，“仁、义、礼”三堂，也不那么纯粹了，义字袍哥里面也有不少军警人员。

需要说明的是，成都只有“仁、义、礼”三堂，重庆是全川唯一一个“仁、义、礼、智、信”五堂齐全的地方。

除了“仁、义、礼、智、信”五堂，每堂袍哥又在各地有不少公口。民国初年《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规定结社自由，于是很多袍哥堂口不再叫什么什么堂，而是叫什么什么公，或者什么什么社，也有自称公社的，老大就叫社长什么的。

这些“公”“社”，相互平行，互不管辖，大约以地盘划分。

2

身家清、已事明

清末民初的成都著名文人刘师亮，写了一本《汉留史》，里面有这样一句：“如身家清、已事明，俱有入汉留资格。”汉留，就是袍哥，意思是汉人遗留，与满清势不两立。

“身家不清各自走，已事不明早回头”，只要身家清白、已事明了，“没有夹灰卷口（指不清不楚）”，对组织要坦白，不隐瞒自己的出身，然后合乎要求，就可以申请加入袍哥。

不过，以下人等，不得加入袍哥。

一是投降清廷，残害汉人的坏人不得加入，但是，在清政府、军队的各级工作人员，只要没有害人的，就可以加入。其实，随着袍哥组织的扩大，根本不可能考证加入者是不是好人，不然，那么多掌红吃黑、称霸一方的袍哥大爷，你以为是哪里来的呢？

二是“待诏”、裁缝不得加入。“待诏”，就是理发匠。因为当年清廷下剃头易服令，理发匠、裁缝是执行者，所以也不许他们加入神圣的袍哥组织。进入民国后，这条规定被废除。

三是青楼的有关从业人员不得加入。无论是直接做业务的青楼女子，还是为他们服务的龟公、老鸨都不许加入。

四是各种艺人不得加入。唱戏的艺人，历来地位比较低，不过，民国后，这条禁令基本废止，但是，唱旦角的男子，还是不能加入。

五是跳大神的端公，不得加入。

六是小偷不能加入，袍哥有个奇怪的规矩，叫“认盗不认偷”“禁偷不禁抢”，小偷被称作“黑脑壳”，不许嗨袍哥。你抢劫杀人都可以，就是不能偷东西，所以有些混进袍哥组织的小偷，在行窃时被都宁肯认一个更严重的抢劫罪名，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小偷，就是怕被清除出袍哥队伍。

七是妇女不能加入，不过民国后这条禁令被废除，四川，重庆涌现了一大批彪悍的女袍哥。据说单单重庆，就有200多个女袍哥堂口，在编女袍哥1万多人。四川的女袍哥甚至动刀动枪，带领袍哥兄弟姐妹们攻占过县城。

八是其他如老婆偷人、母亲再嫁者，都不能加入袍哥，有些地方甚至连母亲如果是小老婆，也不能加入。重庆广阳坝就出过一个命案：当地一个叫赵璧辉的兄弟想嗨袍哥，仁字大爷吴金山以赵母是妾为由，说赵的身家不清，不许他嗨。赵兄弟气得不行，袍哥的有关文件里面，可没有明文规定妾生子不能嗨袍哥，这位吴大爷摆明了是欺负人。血气方刚的赵璧辉，一气之下，重金聘请杀手把吴大爷杀了，本人远远跑去浙江避难。这官司一打就是几年，最后，赵家花钱消灾，赔偿年租80石谷子的田地，才把事情搁平。

民国后，这些禁令慢慢松动，比如前面说的理发匠、裁缝等，都可以加入袍哥组织了，不过只能在“礼”字以下的堂口加入。

3

恩、承、保、引

“身家清、己事明”，只是具备了资格，要真正加入袍哥，还得有入袍介绍人。

袍哥规矩大，一两个介绍人不得行，必须四个。这四个介绍人，分别是“恩、承、保、引”四大拜兄。

引兄，就是接引你进入组织的拜兄，这位拜兄一般是“执事幺大”。就是袍哥堂口里面，排行最小的，嗯，就是基层袍哥工作人员。

所谓执事，就是有岗位的、主要跑外勤的袍哥小兄弟。所谓幺大，也叫幺满大爷，这个大爷可不是排行第一的大爷。袍哥老幺，在袍哥的组织机构里面，级别最低，因人们满江湖看到的主要是他们，所以也被称为大爷，但是前面一般要加一个“幺”，叫作“幺大爷”，简称“幺大”。要加入袍哥，直接介绍人，就是这位幺大爷。

可不要小看幺大爷，袍哥组织部门有个政策，叫作“尾掉头”——老幺长期在外面工作，没有得到提拔（袍哥叫“超拔”），但劳苦功高，对组织上有突出贡献，经研究决定，可以直接提拔为排行第一的大爷。

保兄，则一般是排行第五的红旗管事，又叫红旗五爷，红旗五爷主要分管外联公关和组织人事工作。保兄，顾名思义，要起担保作用，保证这位新兄弟“身家清白、己事明”，如果有问题，保兄要承担连带责任。重庆最有名的红旗五爷，就是自掏腰包，组织数百袍哥兄弟参加重庆辛亥革命，然后功成身退的那位况青云况五爷。

况五爷，是老一代重庆仁字袍哥大爷、留日学生唐廉江的手下兄弟，在会仙桥开了一个鞋庄。他在袍界资历非常老，如果能够请到况五爷做保兄，那袍哥兄弟们必然刮目相看，你的江湖地位立马升三级。况五爷死后，坟在现在的跳蹬。他的墓志铭由著名重庆文人、川大教授向楚撰写。

承兄，一般是排行第三的钱粮三爷。这位三爷，主要管财政，是组织上的核心人物。三爷，负责复查新进弟兄的来历，要保证不混进一个异已分子。三爷一旦复核清楚了，就点头承认这位兄弟“身家清、己事明”，所以叫承兄。

恩兄最后出场，老大都是这样。经过前面的复杂流程，堂口的一把手，舵把子大爷——简称“舵爷”——认为你合乎各方面的条件，可以加入光荣的袍哥组织了，就恩准你加入，所以叫恩兄。

恩兄点头后，事情还没有完。

先得举行仪式，仪式后，得给四位拜兄各包一个大红包以示感谢，再给所在堂口交“会费”，叫作“神底大片”，也叫“山价钱”或“码头钱”。这笔钱多少不论，有钱的多出，没有钱的少出，但是都不能离“108”这个数，意恩是不忘梁山结义108位好仅。然后由负责对外公关事务的红旗管事，通告本码头的各个袍哥堂口，经过当地的“仁、义、礼、智、信”五堂堂口都认可了，才算正式加入袍哥组织。

不过，只要你底子硬，也可以例外。比如重庆著名袍哥石孝先（辛亥革命老将石青阳的三儿子），自己在弹子石独立开堂口“三合公”时，他的“恩、承、保、引”四位拜兄来捧场，名动一时。因为这四位拜兄的名头太响了，分别是田德胜（80来岁的老袍哥，重庆袍界最资深的老大、仁字袍哥大爷）、唐绍武（重庆最有号召力的大袍哥，沙利文的老板之一）、熊青云（贵州袍哥的总舵把子）、陈国章（从小跟着石孝先的老跟班，一辈子都是红旗五爷）。石孝先的“恩、承、保、引”四位拜兄，除了老跟班陈国章，其余都是有独立堂口的舵把子大爷。

4

入袍仪式

审批流程走完，就要热热闹闹开香堂，喝血酒、拜把子。

加入袍哥的仪式，会在袍哥的正式集会上举行。袍哥每年三次正式聚会。

第一次是春节前几天，腊月二十以后、正月初一以前的团年会（也有说腊月二十以前的）。除了开香堂，团年会上，还有当家的钱粮三爷做年度财政预决算报告，红旗五爷做组织工作报告，报告组织新进人员、顺社人员（其他地方的袍哥把组织关系转到本机构）、升职降职情况、功过奖赏等，最后由当家舵把子做年度工作报告。

第二次是单刀会。每年农历五月十三日，纪念关公单刀赴会。

第三次是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日，悼念死去的老兄弟。

这三次大会，都要开香堂接引新兄弟。会上有一些很好玩的仪式，仪式感非常强。

清朝时期，由于袍哥属于严打对象，所以搞聚会、开香堂，大多选择人迹罕至的深山古庙，事先要巡风排查，设置明卡暗哨。民国后，袍哥活动公开化，袍哥的这类组织生活，就大多在城市茶馆举行。

开香堂时，从老大开始，每个领导都要发言，有固定的发言内容，一般是一首或者两首半文不白的五言、七言顺口溜。

比如分管组织人事工作的红旗大管事要念《设禁门令》：

从早拜兄传下令，命弟前来设禁门；

禁门之内非凡品，天下英雄到此行；

谁人保举谁引进，谁是承行谁的恩；

履历从头讲清顺，然后方许入禁门；

倘若糊涂把山进，开除袍界不容情；

非是小弟宣言硬，不枉拜兄一片心；

交割办完一声请，依次而入莫停留。

（办交割一词，就来于此处）

分管执法工作的黑旗大管事，要念《行巡查令》：

巡查令出如雷吼，满堂哥弟听从头；

今日此地作方手，协力修成光汉楼；

身家不清早些走，已事不明早回头；

自知身份有不够，自讨方便把身抽；

清查出来要出丑，当着人前把底丢；

非怪愚下来得陡，事到头来不自由。

老大舵把子给新兄弟赐鸡血酒（福酒）时，要念《赐福酒令》：

福酒原来自古传，弟兄共饮乐无边；

今日谊结同袍后，生死祸福永相连。

最后是拜把子。拜把子一词，就出自于这个仪式。什么是把子？把一捆青香捆在一起，称为把子香。老大再把几根青香，用红布拦腰捆住，称为“捆把”，插在香台之上，然后新进兄弟和大家一起，对着这把子香跪拜，同时大家齐唱《拜把令》：

今朝拜把结同心，斗口星君做证盟；

谨守十条和十款，自然事事吉星临。

一连串的顺口溜念完后，这把子香传到新加入社团的兄弟手里，再把这把子香交给拜兄，点燃香插入香炉，当神立誓：

某某某自入汉留之后，遵守山堂十条十款。如有口是心非，神明鉴察，死于刀下。

于是礼成，袍哥从此又多了一位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