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就连当年在姐夫的工厂里,被指着鼻子骂“你除了搬货还会干啥”,他都只是攥着拳头,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可那天下午,他攥着手机的手,青筋都爆起来了,指节泛着白,像是要把那手机捏碎。
那天是周二,老周刚把一车吊顶材料卸完,蹲在仓库门口啃馒头,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座机号,他以为是客户,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起来就说:“喂,您好,我是做吊顶批发的老周。”
那边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您好,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我们是锦绣江南大酒店的,您上个月在我们这儿订了50桌婚宴,下周六就是婚期了,想跟您确认一下,酒席的费用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
老周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他愣了三秒,皱着眉说:“姑娘,你是不是打错了?我没订什么婚宴啊,我连结婚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不会错的呀,”对方翻着单子念,“登记的姓名是周建国,电话就是这个,订的是下周六的厅,50桌,每桌标准1688,还备注了要自带酒水,送婚房一晚。先生,您是不是忘了?”
老周的心咯噔一下,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最近的事儿捋了一遍。他最近忙着跑建材市场,跟几个装修公司谈合作,连自家儿子的家长会都没顾上,哪有功夫去订什么婚宴?
等等,下周六……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前几天,他老婆跟他念叨过一嘴,说表弟小伟要结婚了,日子就是下周六。
小伟是老周姑姑家的儿子,比老周小十岁,俩人从小一起长大。老周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小伟嘴馋,想吃冰棍,老周就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拿出来,给他买一根绿豆冰棍,自己在旁边看着他吃。后来老周去姐夫的工厂打工,小伟上大学,学费不够,老周偷偷塞给他五千块,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小伟当时握着他的手说:“哥,等我结婚了,你一定来,我给你留最上座。”
这话音还在耳边呢,可眼瞅着婚期就剩一周了,老周别说请柬了,连个电话都没接到。
老周的老婆也觉得奇怪,嘀咕着:“是不是小伟太忙了,忘了?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老周叹了口气,他抹不开这个脸。他知道,这几年自己做吊顶批发,起早贪黑,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算差。而小伟大学毕业进了国企,娶了个城里的姑娘,听说女方家条件不错。两家人的差距,好像越来越大了。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给小伟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在闹洞房似的。
“喂,小伟,我是你哥。”老周的声音有点干涩。
“哦,哥啊,啥事?”小伟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
“那个……听你嫂子说,你下周六结婚?”
“嗯,是啊。”
“那……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啊?我好准备准备。”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伟轻描淡写的声音:“嗨,哥,忘了跟你说了。其实吧,这次婚礼主要是女方家操办的,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你那边……估计也没啥共同话题,就没叫你。”
老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想说当年你学费不够是谁帮你的,想说小时候你想吃冰棍是谁给你买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苦笑了一声:“行,知道了。那你忙吧。”
挂了电话,老周蹲在仓库门口,看着地上的蚂蚁搬东西,心里堵得慌。他老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这种人,不值得。”
老周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这么多年的情分,怎么就这么不值钱呢?
可他没想到,更让他憋屈的还在后面。
酒店又来电话了,催得紧,说要是再不结账,就取消预订。老周这才意识到,小伟是用他的名字订的酒席!
他气得浑身发抖,再次拨通了小伟的电话。这次小伟接得很快,语气却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哥,你是不是接到酒店电话了?”
“小伟,你什么意思?你结婚,为什么用我的名字订酒席?”老周的声音忍不住拔高。
“哥,你别急啊,”小伟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是这么回事,女方家觉得,用我的名字订酒席,显得不够气派。你看你是做建材生意的,好歹也是个老板,用你的名字,显得我们家有实力。放心,酒席钱我会结的,就是先借你的名字用用。”
“借我的名字?”老周气笑了,“你结婚不请我,还拿我的名字去充门面?小伟,你把我当什么了?”
“哥,你这话就难听了。”小伟的语气也变了,“不就是一个名字吗?多大点事。再说了,我没请你,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去了,跟那些人坐一起,尴尬。”
“尴尬?”老周的声音都在抖,“我当年给你塞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尴尬?我看着你吃冰棍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尴尬?小伟,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我哪点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小伟冷冰冰的声音:“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那些老黄历。行了,我还有事,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老周的心上。
老周坐在仓库里,坐了一下午。夕阳透过窗户,照在那些吊顶材料上,泛着冷光。他想起自己在姐夫工厂里受的委屈,想起自己创业初期,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推销吊顶,被人赶出来的狼狈。他以为,日子慢慢好起来了,那些糟心事就都过去了。可没想到,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都能这么轻飘飘地,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
第二天,酒店又来电话了。老周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姑娘,那50桌酒席,是我订的。不过我现在要取消。”
“啊?取消?”对方很惊讶,“先生,离婚期只剩五天了,取消的话,要扣违约金的,是总费用的百分之三十。”
老周算了算,50桌,每桌1688,总费用是84400,百分之三十就是25320。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他进好几批吊顶材料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扣吧,我认了。”
挂了电话,他老婆心疼得直跺脚:“老周,你疯了?两万多块钱呢!就这么打水漂了?”
老周笑了笑,笑得有点苦:“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这心气,要是没了,人就垮了。”
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那些年的情分。他宁愿损失两万多块钱,也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场不欢迎他的婚礼上。
下周六那天,老周照常去仓库搬货。路过锦绣江南大酒店的时候,他看到门口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很是热闹。他停下车,看了一眼,然后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想,日子总要往前过的。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就让它们随风去吧。
他的吊顶生意,会越来越好的。他的日子,也会越过越红火的。
至于那些被辜负的真心,就当是喂了狗。
往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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