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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迎娶庶妹为妻,即刻请旨纳我为妾,皇帝应允。圣旨我和亲北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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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乾承安三十一年,冬至。

天家嫁娶,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吉日,紫禁城内却弥漫着一种诡谲的肃杀。

太子李烨一身喜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是志得意满的轻狂。

他将迎娶当朝宰相沈阁老的庶女为正妃,同时纳其嫡女,也就是我,沈清欢,为侧妃。

一门二女,同侍东宫,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泼天的羞辱。

满朝文武垂首,无人敢看我父亲沈相的脸色。

我立于丹陛之下,凤冠霞帔,却不是正红,而是侧妃的朱红,像一抹干涸的血。

李烨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

当司礼监太监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时,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

然而,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落下,李烨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那抹笑意凝固、碎裂,最终化为彻骨的惊骇。

他死死攥着那卷丝帛,仿佛那不是恩典,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01

三日前,相府,清心院。

“小姐,太子殿下的聘礼到了,给二小姐的,足足一百二十抬,从街头排到街尾,整个京城都轰动了!”我的贴身侍女画春闯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却无半分喜色,满是愤懑与不甘。

我正临窗摹一幅《寒雀图》,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便在宣纸上晕开,污了那只瑟缩在枯枝上的麻雀。

“知道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

画春见我如此平静,急得跺脚:“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那沈婉儿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凭什么做太子妃?满京城谁不知道,您与太子殿下才是青梅竹马,自幼便有……”

“画春。”我放下笔,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慎言。”

画春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再说下去,只委屈地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我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股夹杂着雪气的寒风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远处,相府正门的方向,隐约能听到人声鼎沸与吹吹打打的喧闹。那些喧闹,本该是为我而响。

我,沈清欢,当朝宰相沈峤的独生嫡女。自记事起,我便是京城贵女圈中最耀眼的存在。我与太子李烨一同长大,太后曾不止一次当众戏言,说我是她早就内定的孙媳妇。李烨看我的眼神,也总是与旁人不同,那里面有欣赏,有熟稔,还有一丝少年人独有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我曾以为,我的将来,便是入主东宫,母仪天下,与他携手看尽这万里江山。

可我忘了,世事如棋,乾坤未定,你我皆是棋子。

半月前,一向在府中谨小慎微,如影子般存在的庶妹沈婉儿,竟在宫中太后举办的赏花宴上,因一首“无意”间吟诵的悼亡词,惹得刚刚丧夫的宁阳大长公主泪洒当场,也入了陛下的眼。陛下赞她“至纯至孝,性情温良”,又念及其母出身寒微,在府中备受“冷落”,竟动了“补偿”之心。

一道赐婚圣旨下来,整个相府都懵了。沈婉儿,为太子正妃。

而我,沈清欢,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艳羡的相府嫡女,瞬间成了一个笑话。父亲连日告病,闭门不出。曾经对我曲意逢迎的继母,如今走路都带着风,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

“小姐,太子殿下来了!”院外小丫鬟一声通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心中一凛,还未及反应,一道明黄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李烨屏退了左右,径直走到我面前。他似乎清瘦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清欢,”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烫,“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叹了口气,解释道:“赐婚之事,非我所愿。是父皇的意思,亦是……朝堂制衡之术。你父亲权倾朝野,若再让你入主东宫,外戚之势过盛,父皇寝食难安。”

“所以,牺牲我,扶持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女,既安抚了沈家,又不必担心外戚坐大。好一招帝王心术。”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李烨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握紧我的手,眼中满是恳切:“清欢,你信我。正妃之位,不过虚名。我心中之人,自始至终,唯你而已。待我登基,这天下,我与你共掌。只是眼下,我需要你的忍耐与退让。”

他凝视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向父皇请旨,于大婚当日,同时纳你为侧妃。妻妾同娶,以示我对你的情意,绝无半分慢待。清欢,你可愿与我……共渡此艰?”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万丈冰渊。他竟要我为妾,与我的庶妹共侍一夫。这是何等的恩赐?又是何等的羞辱?我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眸,那里面映出的,是我惨白如纸的脸。良久,我轻轻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02

我点头的那一刻,李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他紧紧拥住我,在我耳边低语:“我就知道,清欢最是懂我。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那沈婉儿不过是个摆设,东宫真正的女主人,永远是你。”

他的怀抱很暖,身上的龙涎香一如往昔。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我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李烨走后,画春终于忍不住,哭倒在我的脚边:“小姐!您怎么能答应!您是堂堂相府嫡女,怎能与人做妾?还是给自己的庶妹做妾!传出去,您的脸面,相爷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我扶起她,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平静得可怕:“哭什么?圣旨已下,君无戏言。太子殿下愿为我争取至此,已是情深义重。我若再不识抬举,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画春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在她眼中,我向来是骄傲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她不懂,为何一夜之间,我身上的傲骨仿佛尽数被抽离,只剩下一具顺从的空壳。

我没有解释。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相府。父亲在书房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派人传话,说他“病”得更重了,大婚那日,恐不能亲送。我知道,这是他对我的失望,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无法违抗君命,便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心碎。

继母,也就是沈婉儿的生母柳姨娘,如今的沈夫人,则是亲自登门。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遍地金褙子,满头的珠翠环佩,摇曳生辉。她拉着我的手,假惺惺地抹着眼泪:“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都怪我,没能把婉儿教导好,让她……唉!你放心,进了东宫,我一定让她凡事都敬着你,让着你,绝不敢有半分不敬。”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心中一片漠然。我抽出手,淡淡道:“夫人言重了。婉儿是君上亲封的太子妃,我是妾,她是主。尊卑有别,清欢不敢僭越。”

柳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恢复如常,拍了拍我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走后,沈婉儿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不施粉黛,脸上带着几分怯意与不安,活脱脱一朵惹人怜爱的小白花。

“姐姐……”她怯生生地唤我,眼圈泛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看着这个在我面前装了十几年温顺无害的妹妹,是如何一步步,不动声色地夺走了我的一切。她的“无意”,她的“不知”,背后藏着多少处心积虑的算计。

“无妨。”我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一个真正的长姐,“你我姐妹,能一同侍奉太子殿下,是我们的福气。以后在东宫,还要请妹妹多多照拂。”

沈婉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大度”。她抬起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与探究。

我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和煦,毫无芥蒂。

她也笑了,笑得纯真无邪:“姐姐说的是,我们姐妹,自当同心同德,好好侍奉殿下。”

姐妹情深,其乐融融。多好的一出戏。只是不知道,谁是戏子,谁又是看客。

夜深人静,我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灯下。我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兵符。虎头状,玄铁所制,入手冰凉。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的母亲,并非外界所传的普通官家女子。她出身将门,是曾经镇守北境的定国公唯一的女儿。这枚兵符,是当年外祖父留下的私物,能调动一支效忠于定国公府的旧部,一支不为人知的“幽州铁骑”。

母亲临终前将它交给我,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我摩挲着冰冷的兵符,看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火焰。李烨,沈婉儿,你们以为已经赢了吗?你们以为,我沈清欢,真的会甘心做人脚下的一块垫脚石吗?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变成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待嫁新娘。每日不是描红绣花,便是看些闲书,对外界的一切纷扰充耳不闻。相府上下,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同情、惋惜,渐渐变成了轻视与鄙夷。一个甘愿为妾的嫡女,在他们眼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环与尊严。

画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她几次欲言又止,都被我用平静的眼神挡了回去。她不明白,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所有人都拉入局中的时机。

李烨来看过我几次。他似乎很满意我的“识大体”,言语间愈发温存。他会给我带来宫里新贡的点心,会亲手为我描眉,会与我谈论未来的宏图大业,仿佛我仍是那个将与他并肩而立的唯一人选。

“清欢,再过几日,我们便能日日相见了。”他从背后拥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我知道你委屈,等过些时日,风声过去,我便寻个由头,废了沈婉儿,扶你为正妃。这太子妃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我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轻声应道:“殿下待我之心,清欢明白。清欢不求名分,只求能常伴殿下左右。”

“好,好……”李烨龙心大悦,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以为我已被他的柔情与承诺彻底软化。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我感到深入骨髓的恶心。

一日深夜,我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家丁服饰,悄然离开了相府。京城的夜,寒冷而寂静。我熟练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居前。按照约定的暗号,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恭敬地侧身让我进去。

“大小姐。”

“魏叔。”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是魏征,曾是外祖父麾下的副将,也是如今“幽州铁骑”的统领。定国公府被构陷覆灭后,他便带着残部隐姓埋名,蛰伏于京郊,等待着我母亲的号令。母亲去世后,这份忠诚便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书房内,烛火通明。魏征将一张堪舆图铺在桌上,神情凝重:“大小D姐,您真的决定了?此去北辽,九死一生。那大单于性情暴虐,前几任送去和亲的宗室女,没有一个活过三年的。”

我的目光落在堪舆图上,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北方土地,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神秘与危险。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指尖划过“北辽王庭”四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留在京城,嫁入东宫为妾,日日看着仇人与我‘姐妹情深’,‘夫妻恩爱’,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与其在金丝笼里被温水煮青蛙,不如去那冰天雪地里,赌一个未来。”

魏征沉默了。他看着我,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女孩,一夜之间,仿佛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稚嫩,眼神里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冷厉。

“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我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给他,“想办法,将这封信,亲手交到陛下的案头。记住,必须是陛下独处之时,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魏征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小姐放心,魏征万死不辞。”

“还有,”我抬起眼,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大婚那日,让兄弟们在城外三十里坡候命。若事成,我自会脱身与你们汇合。若事败……”

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若事败,你们便立刻远遁幽州,保存实力,静待时机。永远不要再回京城,更不要为我报仇。”

“大小姐!”魏征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末将誓死追随大小姐!”

“起来。”我将他扶起,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魏叔,这不是命令,是托付。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离开魏府,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冷风灌入我的衣领。我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残月,心中一片清明。

李烨,你想要江山,也想要美人。沈婉儿,你想要后位,也想要荣华。而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掀了这棋盘,让你们所有人都看看,被逼到绝境的棋子,是如何反噬的。

04

大婚前一日,宫里的教习嬷嬷来到相府,为我和沈婉儿讲解明日的礼仪规程。

沈婉儿听得格外认真,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喜悦与憧憬。她不时偷偷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既有炫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想来,我这几日的“安分”,并未能完全让她放下心防。

我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飘向窗外。教习嬷嬷见状,轻咳一声,提醒道:“沈侧妃,还请用心记下。明日乃是天家大典,若出了半点差错,可是杀头的罪过。”

我回过神,歉然一笑:“嬷嬷教训的是,清欢记下了。”

沈婉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姐姐可是累了?也是,这几日为了我们的婚事,姐姐也跟着操劳了。”

她的“我们”二字,说得格外顺口,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

我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碍事。能看到妹妹得偿所愿,觅得良配,姐姐心中,也是欢喜的。”

教习嬷嬷赞许地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我这个“前未婚妻”兼“现任小妾”当得十分识趣。

傍晚时分,李烨又来了。这一次,他是来送“新婚贺礼”的。

他遣退了下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

我依言打开,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支凤钗。九尾凤,口衔明珠,通体由赤金打造,翅羽上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在灯下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这是……皇后规制。”我的指尖在冰冷的凤羽上轻轻划过,声音有些发颤。

“不错。”李烨从我身后环住我,将下巴搁在我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我跟母后求来的。清欢,这是我给你的承诺。待来日,我必亲手将它为你戴上。”

他以为,这便是对我最大的补偿与恩赐。一支画在纸上的凤钗,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我缓缓合上锦盒,转身看着他,眼中似有水光潋滟:“殿下待清欢如此,清欢……无以为报。”

“傻瓜。”李烨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子,“你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我身边,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信我。”

“我信殿下。”我仰起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李烨的身体一僵,随即眼中燃起炙热的火焰。他猛地将我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与占有,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我闭上眼,任由他予取予求,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李烨,这是你我之间,最后的温存。明日之后,你我便是君臣,是仇敌,唯独不再是爱侣。

送走李烨,我来到书房。继母柳夫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她破天荒地没有对我冷嘲热讽,而是递给我一个瓷瓶。

“这是什么?”我问。

“合欢散。”柳夫人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子殿下心里有你,这是你的倚仗。明日洞房,你虽是侧妃,但若能先婉儿一步,怀上皇长孙,这东宫的格局,乃至未来的天下,会是谁的,可就说不准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与我斗了半辈子,到头来,为了她女儿的后位稳固,竟想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试图用一个孩子来绑住我,让我和沈婉儿彻底陷入后宅争斗的泥潭,再也无力他顾。

“多谢夫人‘提点’。”我接过瓷瓶,收入袖中,“清欢明白了。”

柳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以为我收下的,是她的“好意”。她不知道,我收下的,是她递过来的又一把刀。

夜色渐深,我将那支华美的凤钗与那个装着毒药的瓷瓶并排放在桌上。烛光下,一边是虚假的荣宠,一边是阴狠的算计。这便是李烨和柳夫人为我铺就的“锦绣前程”。

我的目光,却越过它们,落在了桌角那张不起眼的堪舆图上。图上,北辽的疆域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

我的战场,不在东宫的方寸之地。我的未来,在那片广阔的天地。

我拿起那支凤钗,走到烛火前,看着赤金的凤羽在火焰的炙烤下慢慢变黑、变形,最终化为一滩丑陋的液体,滴落在地,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再见了,李烨。再见了,我的过去。

05

大婚当日,天色未明,我便被画春等人从床上拉了起来,开始梳妆打扮。

数十名宫里派来的宫女、嬷嬷将我的清心院挤得满满当当。她们手脚麻利地为我沐浴熏香,穿上那身朱红色的侧妃礼服。礼服的样式繁复而华丽,层层叠叠的衣衫束缚着我的身体,重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妆娘正用胭脂为我提亮气色,可那抹红,怎么看都像是一层欲盖弥彰的假象。

“小姐,您真美。”画春在我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美吗?或许吧。但这美丽,不过是一件献给权力的祭品。

相府的另一头,想必更是热闹非凡。沈婉儿的正妃礼服是皇后亲赐,规制远胜于我。为她梳妆的,是宫里最有体面的喜娘。整个相府的下人,此刻恐怕都围在她的院子里,争相说着吉利话,盼着能沾些未来的“国母”的喜气。

而我这里,除了画春,其余的宫人脸上都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与淡漠。在她们眼中,我不过是这场盛大婚礼的一个点缀,一个陪衬。

吉时将至,柳夫人领着沈婉儿过来了。

沈婉儿今日盛装打扮,头戴九翟冠,身穿正红色翟衣,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在浓妆的修饰下,竟也显出了几分雍容华贵。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姐姐,”她开口,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底气,“时辰快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柳夫人则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清欢,到了东宫,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好好辅佐太子妃,万不可再耍小性子,惹殿下不快,知道吗?”

她口中的“太子妃”,自然指的是沈婉儿。昨日还与我“姐妹情深”的继母,今日便已经开始为她的女儿立威了。

我垂下眼帘,恭顺地应道:“是,母亲教诲,清欢记下了。”

沈婉儿满意地笑了。

按照规矩,太子妃从相府正门出嫁,乘八抬大轿,由皇家仪仗队一路护送至东宫。而我这个侧妃,则只能从侧门离开,乘四人小轿,跟在太子妃的轿子后面。

一主一仆,一前一后,尊卑立现。

京城的大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争相一睹未来太子妃的凤采。当沈婉儿的凤轿经过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而当我的小轿跟在后面默默经过时,人群中响起的,却是窃窃的私语与若有若无的嗤笑。

“看,那就是沈家大小姐,以前多风光啊,现在还不是得给自己的妹妹做妾。”

“听说她跟太子殿下才是青梅竹马呢,可惜了……”

“可惜什么?命不好罢了。这女人啊,终究还是要看命。”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密的针,透过轿帘的缝隙,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端坐在轿中,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画春坐在我脚边,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在宫门前停下。

接下来,是繁琐而漫长的宫廷礼仪。我跟在沈婉儿身后,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机械地行礼、跪拜。从拜见陛下、皇后,到接受宗室诰命的朝见,每一步,都是对我的公开处刑。

沈婉儿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而投向我的,只有同情、怜悯与不屑。

我看到我的父亲沈峤,他站在百官之首,面容憔悴,身形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的眼中充满了痛心与无奈。我冲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他却错开了视线,不忍再看。

终于,所有的礼仪结束,我与沈婉儿被分别送往东宫的两处宫殿。她去的是正殿“承恩殿”,而我去的,是偏殿“长乐居”。

最后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我独自坐在长乐居的喜床上,盖头下的世界一片血红。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沉。

门外,传来了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那是陛下派来宣读最后一封确立名分的圣旨。

我听到李烨带着笑意的声音:“有劳公公了。”

我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那枚冰冷的虎头兵符。成败,在此一举。

盖头之下,我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李烨,你以为这是你权势与爱情双收的开始,却不知,这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终局。我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司礼监太监清了清嗓子,那尖利的声音仿佛能穿透殿宇,响彻整个紫禁城。他拉长了语调,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我能想象出李烨此刻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正等着听我被册封为“良娣”或是“孺人”的旨意。然而,太监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宫殿中轰然炸响。

“兹闻相府嫡女沈氏清欢,性行淑均,才德兼备……堪为邦交之梁,社稷之重。特封为……”

太监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都凝固了。李烨的呼吸,似乎也停在了那一瞬间。紧接着,那决定我命运的最后几个字,终于被一字一顿地吐出。

06

“……特封为‘和硕公主’,择吉日,远嫁北辽大单于,以固两国邦交!钦此!”

最后三个字落下,整个长乐居内外,死一般的寂静。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李烨不敢置信的暴喝声打破:“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锐、扭曲,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我端坐在喜床上,隔着一层红色的盖头,都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殿下息怒,”司礼监太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此乃陛下亲笔朱批,绝无错谬。圣旨在此,还请太子殿下接旨。”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李烨的声音里充满了狂怒与被背叛的挫败,“父皇明明答应了孤,纳沈清欢为侧妃!为何会变成和亲北辽?!为何?!”

“圣心难测,奴才不敢妄议。”太监不卑不亢地回道,“陛下有旨,既已下诏,即刻生效。沈……不,和硕公主殿下,即日起便不再是东宫之人。还请太子殿下,莫要误了与太子妃的吉时。”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烨的脸上。他被册封的太子妃,是沈婉儿,不是我。而我,沈清欢,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礼仪上地位更高的“和硕公主”。

我缓缓地、亲手揭开了头上的盖头。

满室的朱红瞬间被殿外透进来的天光所取代。我看到了李烨,他一身刺目的喜服,脸色却比死人还要苍白。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被愚弄的屈辱。

我也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沈婉儿。她同样是一脸的错愕与茫然,完全不明白这惊天的变故是如何发生的。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喜悦与憧憬还未完全褪去,便被一层厚厚的阴霾所覆盖。

我站起身,朱红色的侧妃礼服在我身上显得格外讽刺。我走到那名司礼监太监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卷决定我命运的圣旨,动作从容而优雅。

“臣女,沈清欢,接旨谢恩。”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回荡在寂静的殿中。

“不!”李烨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想要夺走我手中的圣旨,“我不信!我不准!清欢,你不能走!你是我的!”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衣袖的那一刻,两名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金吾卫卫士,猛地横刀出鞘,冰冷的刀锋交叉着拦在了他的面前。

“太子殿下,请自重!”为首的卫士声如洪钟,“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不容侵犯!”

李烨的脚步生生顿住,他看着那两把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的横刀,又看了看我平静无波的脸,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慌。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玩笑。这是一场他毫不知情,却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来自最高皇权的安排。

“为什么?”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充满了血腥味,“沈清欢,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我抬起眼,迎上他几欲噬人的目光,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冰冷的嘲弄与彻底的决裂。

“太子殿下,”我刻意加重了“太子”二字的读音,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些事,您不必知道。您只需要知道,从今日起,我沈清欢,与东宫再无瓜葛。你我之间,只有君臣之礼,再无男女之情。”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对那名司礼监太监微微颔首:“有劳公公。还请公公回禀陛下,清欢必不负圣恩,不辱使命。”

“公主殿下深明大义,奴才定会如实回禀。”太监躬身行了一礼,随即高声道,“来人,护送公主殿下回府,静待北上!”

话音刚落,一队禁军鱼贯而入,将我牢牢护在中间,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将我和李烨彻底隔绝开来。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他身旁的沈婉儿,脸色煞白,死死地攥着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她梦寐以求的太子妃之位虽然到手了,但这场婚礼,已经彻底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她赢了我,却又输得一败涂地。

在禁军的护卫下,我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曾经囚禁我希望的东宫偏殿。门外的天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由我自己来书写。那片风雪弥漫的北境,才是我真正的战场。

07

回到相府,迎接我的是死一般的沉寂。父亲不在,继母柳夫人和沈婉儿被留在了宫中,应付那场已经彻底变味的婚宴。府中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一夜之间,我从一个即将沦为笑柄的侧妃,变成了手握圣旨、即将远嫁异国的和硕公主。这巨大的反转,让他们无所适从。

我径直回到清心院,画春早已在此等候。她一见我,便扑了上来,喜极而泣:“小姐!您成功了!您真的成功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冷静下来。随即,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未卸的自己。这张脸,依旧美丽,但眼神已经截然不同。曾经的温婉与柔顺被一种冷冽的锋芒所取代。

“把这些都卸了吧。”我指了指头上沉重的珠翠和身上繁复的礼服,“从今往后,我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当晚,李烨闯进了相府。

他避开了所有耳目,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直接冲进了我的院子。彼时,我已换上一身素雅的常服,正独自在灯下擦拭那枚虎头兵符。

“沈清欢!”他一把推开门,双目赤红地瞪着我,“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我没有抬头,只是用一方柔软的白布,细细地擦拭着兵符上的纹路,淡淡道:“太子殿下深夜私闯臣女闺房,于理不合吧?”

“少跟我说这些!”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背叛我的?你是什么时候和父皇联手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傻子吗?!”

我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手腕处的剧痛让我蹙起了眉,但我没有挣扎。

“背叛?”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可笑,“太子殿下,究竟是谁先背叛了谁?是你,为了所谓的‘朝堂制衡’,为了安抚你那多疑的父皇,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去,让我和我身后的沈家,成为你巩固储位的垫脚石。是你,在我被天下人耻笑的时候,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侧妃’之位来施舍我,还自以为情深义重。”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在他的痛处。李烨的脸色愈发难看,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我那是权宜之计!”他咆哮道,“我跟你解释过!只要你忍一时,将来我……”

“将来?”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怨愤与冰冷,“你的将来,与我何干?李烨,你从未真正懂我。你以为我沈清欢所求的,只是一个皇后之位,一个女人的荣宠吗?你错了。我想要的,是与你并肩而立的尊重与信任,而不是在你羽翼庇护下苟延残喘的菟丝花!”

“你以为你送我一支凤钗,许我一个未来,我就会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为你做妾,与我的庶妹共侍一夫,在后宅的泥潭里斗得你死我活,为你生儿育女,耗尽我一生的才情与傲骨吗?”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你太小看我沈清欢了!与其在你那方寸之间的东宫里,做一个仰你鼻息的怨妇,我宁可去那冰天雪地的北辽,做一个能左右两国邦交的和硕公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

李烨被我这番话震得连连后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他眼中的狂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慌与茫然。他一直以为,我是一只被他豢养在掌心的金丝雀,只要他稍加安抚,便会乖乖听话。他从未想过,这只金丝雀,竟是一只怀揣着利爪与野心的鹰。

“所以……”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那封密信……是你递上去的?”

“是。”我答得斩钉截铁。

“你用沈家的兵权,和亲北辽的价值,与父皇做了一笔交易?”

“是。”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嫁给我?”

“是。”

每一个“是”字,都像一记重锤,将他最后的幻想彻底击碎。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一个沈清欢……好深的算计……我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冷冷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这不是玩弄,这是选择。你选择了你的江山,我选择了我自己的路。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沈清欢,你以为你赢了吗?北辽是什么地方,你去了,就是九死一生!你以为父皇是真的看重你吗?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牵制我,试探北辽的棋子!你迟早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我转身,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冰,“殿下还是多想想,如何向你的新婚妻子解释今晚的闹剧吧。天色已晚,公主府,不留外客。来人,送客!”

画春应声而入,带着两名高大的护院,对李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烨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那目光仿佛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来。良久,他发出一声冷笑,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充满了狼狈与不甘。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与他之间,再无可能。剩下的,只有不死不休的博弈。

08

李烨离开后的第二日,一封来自宫中的密旨,召我入宫觐见。

御书房内,香炉里燃着顶级的龙脑香,烟气袅袅,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有些不真切。大乾的皇帝,我未来的“义父”,正坐在龙椅之后,批阅着奏折。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坐吧。”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这位天子独处。他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那般威严可怖,反而更像一个寻常的、略带疲惫的中年人。然而,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却让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我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他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看透我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

“沈清欢,”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可知,欺君是何罪?”

我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我站起身,跪倒在地,垂首道:“臣女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一声,“你一封密信,寥寥数语,便搅乱了朕为你和太子定下的婚事,让一场天家喜事沦为天下笑柄,让朕的太子在新婚之夜颜面尽失。你这胆子,可比天还大!”

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我知道,此刻绝不能有半分退缩。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臣女所为,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陛下,为大乾!”

皇帝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朕倒要看看,你这张小嘴,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沉声道:“其一,太子殿下与臣女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天下皆知。若臣女为正妃,沈家与东宫联姻,外戚之势必成。陛下正是忌惮于此,才改立臣女庶妹为妃。然,太子殿下对我旧情难忘,强求陛下允我同日为妾,此举名为情深,实为贪婪。他既要臣女背后的沈家势力,又不愿承担外戚坐大的风险,想将沈家嫡庶二女尽收囊中,分而治之,此乃不智。”

“其二,太子殿下为一己私情,不惜让皇室颜面受损,令臣子家中嫡庶颠倒,纲常错乱。此为不仁。他今日能为我而罔顾礼法,他日便能为其他女子,其他私欲,而罔顾江山社稷。陛下将大乾的未来交到这样一位储君手上,真的能安心吗?”

“其三,北辽近年来屡犯边境,其新任大单于野心勃勃,不可不防。然我大乾国库空虚,不宜再起战事。和亲,是眼下最稳妥之法。宗室女娇生惯养,不堪此任。而臣女,愿以此残躯,为陛下深入虎穴,探一探那北辽的虚实,为大乾换取至少五年的休养生息之机。若事成,则两国安好;若事败,亦不过牺牲臣女一人,于大乾无损。此举,于公于私,于国于君,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我一口气说完,整个御书房内,只剩下我微微的喘息声。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地鼓起掌来。

“好,好一个沈清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赞叹,“沈峤一生谨慎,没想到,竟生出你这么一个胆大包天,又玲珑剔透的女儿。你说的没错,朕的确是在用你。用你,来敲打敲打太子那日益膨胀的野心;用你,来离间他和沈峤的关系;用你,来做一颗投向北辽的问路石。”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亲手将我扶起。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你没有像其他女子一样哭哭啼啼,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有可能让你翻盘的路。”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朕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能稳住北辽,朕不仅保你沈家一世富贵,更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幽州那三千铁骑,朕也可以当做不知道。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你的亲兵。你明白吗?”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竟然……连幽州铁骑的事都知道!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

我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臣女,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上,“和硕,这个封号,是你自己挣来的。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沈相的女儿,而是我大乾的公主。你的荣辱,便是大乾的荣辱。去吧,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朕会给你最风光的仪仗,让北辽看看,我大乾的公主,不是谁都可以轻慢的。”

走出御书房,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灿烂,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赢了。我用我的一切作为赌注,在这场与天子的博弈中,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也赢得了一张强大的底牌。

李烨,你以为我是棋子吗?你错了。从我踏出御书房的这一刻起,我,沈清欢,也是执棋之人了。

09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这三日,相府门庭若市。往日里对我避之不及的各路官员、诰命夫人,如今都削尖了脑袋想来拜见我这位新晋的“和硕公主”。他们送来的贺礼堆满了整个清心院,那些谄媚的笑脸,与数日前那些鄙夷轻视的面孔,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我一概称病不见,只让画春代为应酬。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应付这些趋炎附势之人。

我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废寝忘食地翻阅着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北辽的卷宗。从他们的风土人情、部落分布,到那位神秘的大单于的生平事迹、性格喜好。我知道,我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我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父亲在我启程的前一晚,来到了我的院子。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苍老了,两鬓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他挥退了下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叹了口气。

“欢儿,你……恨为父吗?”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摇了摇头,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女儿不恨。女儿知道,父亲有父亲的难处。身在朝局,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父亲的眼圈红了,他接过茶杯,滚烫的茶水握在手中,却仿佛感觉不到温度。“我原以为,将你许给太子,是你最好的归宿。却没想到,竟一步步将你逼入了这般境地……是我无能,护不住你。”

“不,”我看着他,目光坚定,“父亲,您给了我生命,给了我相府嫡女的尊荣,给了我最好的教养。这些,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路,女儿想自己走。”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虎头兵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女儿不能带走。目标太大。还请父亲代为保管。魏征他们,女儿已经安排妥当,他们会以商队的名义,分批前往幽州,与女儿在边境汇合。”

父亲看着那枚兵符,手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我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谋划,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野心。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酸,“到了北辽,凡事小心。记住,无论何时,大乾都是你的家,为父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女儿记下了。”我跪下,郑重地向他磕了三个头。这是拜别,也是承诺。

离别的那一日,是个晴天。

皇帝果然没有食言,他给了我远超宗室公主的仪仗。长长的送亲队伍从京城正阳门出发,绵延数里。我乘坐的,是十六人抬的凤辇,车壁上雕刻着祥云与凤凰的图样,华贵无比。沿途的百姓夹道相送,他们高呼着“公主千岁”,那声音里,再没有了嘲讽与轻视,只有敬畏与祝福。

我坐在车中,透过纱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京城景物。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阁,都将成为我记忆中的一部分。

队伍行至城门口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烨。

他没有穿太子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独自一人,立于城楼之上,远远地望着我的车队。他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落寞与悔恨。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我看到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读懂了。他说的是:“等我,接你回来。”

我缓缓地放下了车帘,隔绝了他所有的视光。

等?不必了。李烨,你的世界太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东宫。而我的世界,是那片星辰大海,是那片可以任我驰骋的辽阔草原。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踏上了通往北方的漫漫长路。我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座巍峨的京城。那里,有我的亲人,我的仇人,我所有的过去。

而我的前方,是未知的命运,是凶险的挑战,也是无限的可能。

再见了,京城。再见了,沈清欢。

从今往后,我只是大乾的和硕公主。一个,即将去征服那片草原的女人。

10

车队行出京城三十里,在一处名为“断魂坡”的地方短暂停留休整。这里地势开阔,是出京的必经之路。

我以更衣为由,在画春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凤辇,进入了路旁的一片密林。林中,魏征早已带着几名心腹在此等候。他们都换上了寻常商旅的打扮,牵着几匹健壮的快马。

“大小姐!”魏征见我到来,立刻单膝跪地。

“都安排好了?”我问道。

“回大小姐,一切妥当。三千兄弟已化整为零,扮作各色行商,分批出关。一个月后,我们便可在幽州城外汇合。”魏征答道。

我点了点头,心中安定了不少。这三千幽州铁骑,是我深入北辽最大的底气。

“画春,”我转身对跟来的贴身侍女说道,“你便送到这里吧。前路凶险,不必再陪我受苦。你带着我的信物回府,父亲自会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画春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不!小姐,奴婢不走!奴婢自小便跟着您,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刀山火海,奴婢都陪着您!”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中一软。此去经年,身边能有一个知心的人,也是一种慰藉。

“好,那便一起。”我扶起她,随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魏征等人也纷纷上马,护卫在我左右。

“大小姐,我们是直接去幽州,还是……”魏征问道。

我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支庞大而缓慢的送亲队伍,还在原地休整。他们是我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靶子,而我,则要金蝉脱壳,走另一条路。

“不,”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不走官道。我们向西,绕道西凉,再转北上。我要在所有人,包括北辽的探子都以为我还在路上的时候,提前到达北辽王庭。”

魏征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好计策!”

“走!”我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将我身上那件华丽的公主常服吹得猎猎作响。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禁锢了我十八年的牢笼,唇边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李烨,你以为我会在路上伤春悲秋,期盼着你的拯救吗?

沈婉儿,你以为你坐稳了太子妃之位,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皇帝,你以为你给了我公主的封号,我便会永远做你手中那颗听话的棋子吗?

你们都错了。

我的人生,从不寄望于任何人的恩赐。我想要的,我会亲手去夺。

马蹄踏起的尘土,遮蔽了身后的世界。我的眼前,是一片崭新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天地。那传说中暴虐的北辽大单于,那风云诡谲的草原部落,那即将上演的铁血与柔情……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战栗。

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开始。

我,沈清欢,大乾的和硕公主,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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