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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市遇书
市声潮水般退去时,我看见了那方蓝布。它铺在梧桐树下,浓荫筛下铜钱大的光斑,明明灭灭,像些古老的文字。布上整齐地躺着十册书,纸页是那种被岁月反复摩挲后的象牙黄,微微卷着边,静卧着,如同十位入定的老僧。
风来了,不急不缓地,翻动最上面那册的扉页。是《道德经》。纸页“哗啦”轻响,那声音干燥而温厚,不像在耳边,倒像从很远的时间深处荡过来的回音。我蹲下身,手指还未触到,一个声音便落了下来:
“找路?”
抬眼,是位清瘦的老人。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身后是梧桐树粗砺的躯干。他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灼人的光亮,而是像秋日深潭,沉静地映着天光云影。不知怎的,我点了点头。我那被现实揉皱的、无处安放的茫然,在他面前,竟一下子摊开了。
“路啊,”他伸手,食指的指节轻轻叩了叩那册《道德经》,“都在这字缝里走着呢。”
他的手,骨节分明,皱痕深如刀刻,拂过书脊时,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他从“道可道”说起,说的却不是玄理。他说起山涧,水如何绕着青石走,如何在断崖前纵身一跃,化作白练,终归大海。“你看,”他声音平缓,像在自语,“最强的力,往往藏在最柔的物事里。你心里乱,是因你总想推着山走。何不学学水,看看它要带你去哪儿?”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滞涩的泥潭,漾开微澜。我拿起旁边的《孙子兵法》,蓝布上留下一个方形的、稍浅的印子。
“争?”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展开一卷舆图。“孙子最厉害的,是教你如何‘不争而胜’。”他讲起林中的老雀,如何振动几片羽毛,就将窥视雏鸟的花蛇引向远方。不战,并非怯懦,是看清了真正该守护的巢穴在哪里。他说话时,目光望向远处市场的旗子,那旗子在风里一会舒卷,一会缠绕。“世事如棋,有人盯着一子得失,有人,心里装的是整盘山河。”
暮色,不知何时浸染上来,给书页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翻开《论语》,“仁”字赫然在目。老人不再解说,却讲起一个旧事:饥荒年月,生产队的粮仓前,老队长如何将自己的那份薯干掰成两半,一半给啼哭的幼童,一半给咳喘的老妪。他什么大道理也没说,只是此后,再苦再难,队里没有一个人逃荒。“带队伍啊,”老人抚平《资治通鉴》翘起的一角,“靠的不是厚厚的规章,是心里那杆秤,称得出公平,也量得准温情。”
《资治通鉴》很沉,是那种历史的沉。老人说,这里头是千年的兴衰,是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读它,不是看热闹。是看潮起潮落时,哪些礁石始终在那里;看城头变幻时,哪些人心从未更改。它是镜子,你在里头看见的别人,或许,都是自己。”
风紧了,撩起《鬼谷子》薄脆的书页,急速的颤响,像紧张的叩问。我心中关于人际的惶惑,仿佛被这风言风语道破。
“说话,贵在听弦外之音;行事,难在察未形之势。”老人按住狂舞的书页,手势沉稳。“就像搭脉,指尖下的起伏,是身体里的江河。话未出口,其意已动。你要先静下来,听。”
静。这个字,让我看向那本《菜根谭》。书很薄,淡青的封面,像一片雨后的苔痕。老人吟哦:“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声调悠长,如吐纳。“这是我女儿出嫁时,我唯一置办的‘嫁妆’。人活一世,攀过高枝,跌过泥潭,到最后,求的就是起风时心头的这点稳当,下雨时自家的这片屋檐。”
天色,成了鸽灰色。我问:“可若这风雨太大,看不见前路呢?”
“那就抬头。”他举起《易经》,封面上那幅古老的太极图,在昏蒙的光里,仿佛缓缓旋动。“白天尽了,夜就来了。夜为什么来?是为了让你看见星星。阴阳,寒暑,否泰……老天爷的道理,就是轮转。冬天你只需做一件事:相信春天,并且准备种子。”
可我心里的冻土,似乎还未松动。挫败像顽石,硌在胸间。
“那就让它硌着。”老人忽然换了语气,斩钉截铁。他将《金刚经》推到我面前。“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金刚,至坚,能断万物;亦至明,不染一尘。”他谈起故去的老伴,谈起初春坟头一株颤巍巍钻出的无名野花。“最痛的时候,觉得自己也死了半边。可你看,草木不知人情,只知生死。心啊,要像金刚,不是不碎,是碎了,每一片还都映着光,还能拼回一个完整的圆。”
他长久地注视我,目光里有种近乎慈悲的穿透力:“可这些字,你若只放在眼里,放进嘴里,那它们就永远是别人的。你得把它们,”他握拳,轻轻捶了捶自己左胸,“放进这里,用你的血养着,用你的事熬着,用你的脚,一步一步,踩进土里。”
他站起来,开始收摊。蓝布四角依次拎起,将那些古老的智慧轻轻拢在一处,打成一个小小的、妥帖的包袱。动作慢极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还有最后一问,”我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若身心俱疲了呢?”
他拍了拍包袱最外侧那本《黄帝内经》,并未展开:“跟着日头起床,随着月光安眠。春吃芽,夏吃瓜,秋果冬根。最简单的事,往往最见功夫。身体是庙堂,心是香火,你得日日拂拭,虔诚敬奉。”
包袱上了肩,他转身步入渐浓的暮霭。青布衫的背影,快要融进巷子口的灰墙时,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回来,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在我心上:
“书,是老祖宗画的星图。路,得你用脚去量。他们点好了灯,剩下的,是看你敢不敢走这夜路。”
我独自站在原地。市已散尽,满地狼藉的,是白日喧嚣的残骸。我手上一本书也无,可胸膛间,却仿佛被什么温厚而坚实的东西,稳稳地托住了。极远处,人家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橘黄的、暖白的光,次第绽放,像是大地对星空谦卑而温暖的回应。
蓦地,我懂了。
那些煌煌的经典,从来就不只是竹简丝帛上的墨痕。它们是这老者眼中沉淀的星光,是他掌纹里蜿蜒的江河,是他语调中起伏的山峦。是这暮色四合时,人间最早亮起又最晚熄灭的、那一窗平凡的灯火。它们活在每一个将哲理熬成粥饭、把智慧走成路途的寻常生命里,血脉相传,生生不息。
晚风穿过空阔的街市,拂过面颊,清冽而温柔。我迈开步,听见自己的足音,清晰地在青石板上叩响。前路尚远,夜色渐深,而我心里,竟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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