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大婚当晚,我遭灌下软骨散抛进战俘营,吃尽了苦头,后来我艰难产下孩子,却见侯爷红了眼
“喝下去。这是你欠如烟的。”男人的声音淬着冰,将一只盛满暗褐色药汁的玉碗,重重推到沈未晚的面前。喜烛的光跳跃着,映出他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沈未晚一身刺绣繁复的嫁衣,凤冠的珠帘垂在眼前,遮不住她唇边那抹凄丽的冷笑。
“顾衍,我沈家满门忠烈,护你顾家江山百年。我欠她的?我欠她的,是你这条命吗?”她笑声渐大,珠帘乱晃,最后猛地抓起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
“好,我喝。从此,我沈未晚与你顾衍,恩断义绝!”药汁辛辣入喉,力气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退去,她软倒在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和一句冰冷的命令:“扔去北戎战俘营,让她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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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醒醒!别在这儿装死!”
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沈未晚猛地呛咳着睁开眼。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骨髓,身上那件本该价值连城的嫁衣,此刻已脏污不堪地黏在身上,布料被粗砺的地面磨得破破烂烂。
她动了动手指,软骨散的药力尚未完全消退,四肢依旧酸软无力。四周是腐烂的稻草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昏暗的光线从头顶一方小小的气窗透入,照亮了这方不过数丈的牢笼。
数十双眼睛,或麻木,或憎恨,或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从各个角落里投射过来。他们穿着破烂的皮甲,发辫散乱,是北戎人的打扮。
这里,真的是北戎战俘营。
顾衍,他真的做到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以为,哪怕他不爱,也会念及两家世代的交情,念及她父亲此刻正在北境为他镇守国门。
可他没有。
他亲手将他的新婚妻子,大元帅沈策的独女,扔进了这个关押着北戎战俘、人间炼狱般的地方。
“看什么看?一个南朝的娘们,细皮嫩肉的,肯定不禁折腾。”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北戎壮汉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不怀好意地朝她走来。
周围的战俘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像是无数根毒针,扎进沈未晚的耳朵里。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那壮汉已经走到她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伸出布满污垢和伤疤的大手,一把抓向她的衣襟。
“滚开!”沈未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她的反抗只换来对方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小娘们还挺辣。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衣襟被猛地撕开,露出雪白的里衣和一小片肌肤。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父亲,女儿不孝,不能为您尽孝送终,还要在此受辱……
她闭上眼,屈辱的泪水滑过脸颊。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住手,巴图。你忘了她是谁?”
那壮汉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者,同样穿着北戎的服饰,但眼神却透着一丝与众不同的锐利。
“她是谁?不就是个南朝女人!”巴图不屑地哼了一声。
老者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是沈策的女儿。那个在阴山口,杀了我们三千兄弟的‘南朝鬼帅’,沈策的女儿。”
“沈策?”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开。所有的哄笑和议论声瞬间消失,空气死寂。
巴图抓着她衣襟的手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沈未晚的脸。
周围那些麻木、戏谑的眼神,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刻骨的仇恨。
如果说刚才他们只是想凌辱一个敌国的女人,那么现在,他们是想将对沈策的所有血海深仇,都报复在他唯一的女儿身上。
巴图缓缓松开了手,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比淫邪更加可怕的、扭曲的狞笑。
“沈策的女儿……好,太好了!”他后退一步,对着牢房里所有的北戎战俘高声喊道,“兄弟们,我们该怎么‘招待’我们仇人的女儿?”
死寂之后,是更加疯狂的、被仇恨点燃的咆哮。
02
“杀了她!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把她的肉一刀刀割下来!”
“让她给咱们当牛做马,生不如死!”
仇恨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牢房的屋顶。沈未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软骨散的药效正在缓慢消退,但她面对的,是数十个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北戎悍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泣和求饶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他们更加兴奋。
她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一如她的父亲沈策。
“我父亲在战场上杀你们,是各为其主,保家卫国。”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你们若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赢回去。在这里,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泄愤,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淬了火的骄傲与不屑。
“闭嘴!你爹杀了我们那么多人,父债女偿,天经地义!”巴图被她激怒,上前一步,一巴掌就要扇过来。
沈未晚没有躲。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啪!”
清脆的响声,却不是落在她的脸上。
之前出声的老者挡在了她身前,抓住了巴图的手腕。
“阿古达叔,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护着这个仇人的女儿?”巴图怒吼道。
被称为阿古达的老者缓缓摇头,松开巴图的手,目光却依旧锐利:“我们是北戎的勇士,不是欺辱女人的懦夫。杀了她,太便宜她了。让她活着,让她看着我们北戎的勇士踏平她父亲守护的关隘,那才是真正的报复。”
他的话让激愤的众人稍稍冷静下来。
“阿古达叔说得对!”有人附和道,“让她活着,让她亲眼看到沈策是怎么败的!”
巴图恶狠狠地瞪了沈未晚一眼,啐了一口唾沫:“算你命大!等着吧,等我们王的大军攻破雁门关,第一个就让你去城墙上看着沈策的脑袋是怎么被挂起来的!”
一场生死危机,暂时被阿古达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化解了。
日子开始变得具体而漫长。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馊掉的饭食,肮脏的饮水,无休止的劳役和羞辱。沈未晚被当成最低贱的奴隶,清洗所有人的便溺,搬运沉重的石块。
她从没干过这些粗活,几天下来,一双弹琴绣花的手就已是血肉模糊。
但她一声不吭。
越是痛苦,她眼里的光就越是明亮。她要活着,她要亲眼看着顾衍后悔,她要回到父亲身边。
这天夜里,她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冲到角落,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起初她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但这样的情况接连发生了好几天。
一股莫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
她的月事,迟了将近两个月了。
一个荒唐而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她颤抖着将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大婚那夜,顾衍虽然厌恶她,却在被灌了合卺酒后,与她有了夫妻之实。他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彻底断了她作为沈家女儿的清白和骄傲。
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阿古达端着一碗热水,走到了她身边。他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和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有了?”他压低了声音问。
沈未晚的身体猛地一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古达叹了口气,将热水递给她:“喝点吧。在这种地方,有了孩子,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未晚的心上。
死路一条。
她知道。在这连活下去都无比艰难的战俘营里,一个孕妇,一个新生儿,根本不可能存活。
她握着那碗温热的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啊,打掉它,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的血脉牵绊。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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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
她抬起头,看向阿古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生下他。”
03
“你疯了!”阿古达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你知不知道在这里生孩子意味着什么?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药!你和孩子都会死!”
“死,也要生下来。”沈未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擦干眼泪,将那碗热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像是给了她一丝力量。
“这是我的孩子,也是沈家的骨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伤害他。”
阿古达看着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他见过无数硬汉在酷刑下崩溃,却从未见过一个身处绝境的柔弱女子,能有这样坚韧的眼神。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沈未晚怀孕的消息,终究还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牢房。
起初是嘲讽和鄙夷。
“南朝女人的肚子里,怀了那个顾侯爷的种?真是笑话!”
“等生下来,正好给我们当军粮!”
恶毒的言语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但沈未晚充耳不闻。她开始有意识地节省自己的口粮,哪怕再饿,也要留下一半干硬的黑面包,藏在贴身的衣物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不再与人争执,默默地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只为了换取一个相对安稳的角落。
巴图等人见她逆来顺受,也渐渐失了兴趣,只是偶尔会用脚踢踢她,骂上几句。
只有阿古达,会偶尔趁人不注意,塞给她一小块干肉,或是一捧稍微干净些的雪水。他曾是北戎部落的医官,懂得一些药理。
“这是狼皮,晚上盖着,能暖和些。”他扔给她一张破旧的狼皮。
“为什么帮我?”沈未晚不解。
阿古达背对着她,声音苍老而疲惫:“我也有个女儿,像你这么大。死在了南朝军队的流箭下。我恨沈策,但我不恨一个母亲。”
沈未晚抱着那张带着腥膻味的狼皮,心中五味杂陈。仇恨与人性,在这黑暗的牢笼里,竟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共存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行动越来越不便,但她依旧咬牙坚持着每天的劳役。她知道,一旦自己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将父亲教给她的呼吸吐纳之法用到了极致,以此来保存体力,抵御腹中时时传来的坠痛。
寒冬来临,战俘营里爆发了疫病。每天都有人倒下,然后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沈未晚也病倒了。她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徘徊。
在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回到了长安的沈家。父亲正手把手地教她写字,母亲在一旁为她缝制新衣。阳光温暖,岁月静好。
“晚晚,你要记住,我们沈家的人,无论遇到什么,脊梁都不能弯。”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水……水……”她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
一双粗糙的手托起她的头,将带着雪味的凉水喂进她的嘴里。
她勉力睁开眼,看到的是阿古达布满皱纹的脸。
“你醒了。”阿古达松了口气,“再烧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的孩子……”沈未晚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的肚子。
“放心,还在。”阿古达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用雪给你降了温。但是,你的身子太弱了,这一胎,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就在这时,牢房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打开,几个凶神恶煞的狱卒走了进来。
“头儿说了,今天心情不好,找两个北戎人来练练手!”为首的狱卒狞笑着,目光在牢房里扫视。
所有人都瑟缩着向后退去。
狱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病弱的沈未晚和她身边的阿古达身上。
“一个快死的老头,一个快死的大肚婆,正好!”他一挥手,“就你们俩了!拖出去!”
两个狱卒上前,一人一边,架起阿古达就要往外拖。
“放开他!”沈未晚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一个狱卒的大腿,“他年纪大了,经不住打!要打就打我!”
“哟呵?还挺有情有义。”为首的狱卒一脚踹在沈未晚的肩膀上,将她踹翻在地。
剧痛袭来,沈未晚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地抱着那人的腿不放。
“放开他……”
“找死!”那狱卒被激怒,抬起脚,狠狠地朝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踩了下去!
04
“不要!”
阿古达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拼命挣扎,却被两个狱卒死死按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人群中窜出,狠狠撞在那狱卒的腿上。
是巴图!
那狱卒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偏了半分,重重地踩在了沈未晚的大腿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沈未晚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她的大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下去。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但腹中传来的安全感,又让她硬生生挺住了。
“巴图!你敢对老子动手?!”狱卒勃然大怒,转身一鞭子就抽在了巴ту的背上。
巴图被打得一个踉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他却梗着脖子,红着眼吼道:“我们北戎人死在战场上,是勇士!死在你们这些南朝走狗的手里,是耻辱!但我们不打女人和没出生的孩子!这是我们草原的规矩!”
“规矩?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狱卒被彻底激怒,挥舞着长鞭,一下下地朝巴图身上抽去。
“住手!”沈未晚目眦欲裂,拖着一条断腿,挣扎着想要爬过去,“不准打他!”
这一刻,她恨的不是巴图,而是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鬼!
混乱中,一股热流猛地从她身下涌出。
腹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坠痛,比腿上的断骨之痛要强烈千百倍。
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要生了……
“啊——!”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这声尖叫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狱卒停下了鞭子,巴图停下了怒吼,所有战俘都看了过来。
只见沈未晚身下的稻草,迅速被鲜血染红。
“她……她要生了!”有人失声喊道。
为首的狱卒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晦气!真他娘的晦气!走走走,别沾了一身血腥!”
他啐了一口,竟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了,连巴图都懒得再管。
牢房的铁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牢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倒在血泊中的沈未晚身上。
“快!快把她扶到干净的草堆上!”阿古达最先反应过来,挣脱开众人,冲到沈未晚身边。
几个北戎女人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角落里最厚实的草堆上。巴图拖着一身伤,默默地将自己那张破旧的狼皮拿过来,盖在了沈未晚的身上。
“热水!火!剪刀!”阿古达焦急地喊着。
可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哪里有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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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酒!我这里有!”一个战俘从怀里摸出一个皮水囊,里面是偷偷藏起来的烈酒。
“用这个!”另一个战俘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酒冲洗着。
阵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沈未晚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身下的稻草里,断掉的腿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用力!看到头了!再加把劲!”阿古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我不行了……”沈未晚的声音气若游丝,眼前阵阵发黑。
“想想你父亲!想想沈家的荣耀!”阿古达大吼道,“你要是死了,谁给你们沈家留下这根独苗!”
父亲……
沈家的荣耀……
这两个词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即将枯竭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响彻牢房的嘶吼。
“哇——!”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在这充满恶臭和绝望的牢笼里,奇迹般地响了起来。
是个男孩。
沈未晚看着阿古达怀里那个浑身紫红、皱巴巴的小东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活下来了。她的孩子,也活下来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抱她的孩子。
就在这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和脚步声。
铁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门外站着的,不再是几个狱卒,而是一队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精锐士兵。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侯爵的朝服,面容依旧俊美,只是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焦躁和……慌乱?
是顾衍。
他来了。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血泊之中,那个抱着初生婴儿、狼狈不堪的女人身上。
05
顾衍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设想过无数种再见到沈未晚的场景。她或许会哭喊,会咒骂,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他。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迎接她满腔的仇恨。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曾经在长安城里明媚如骄阳的女子,此刻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地蜷缩在肮脏的稻草堆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浑身沾满了血污,小得像一只猫,却在她的怀里发出了微弱的啼哭。
孩子……
顾衍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时间。从他们大婚那夜到现在,正好,十个月。
所以,这个孩子是……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他以为那一夜的荒唐,不过是对她骄傲的最后一击,却没想到,竟留下了一个血脉。
他竟让怀着他骨肉的妻子,在这种地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一股莫名的恐慌和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那血腥而凄惨的画面,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他身边的柳如烟,那个他一心想要保护的表妹,此刻正柔柔弱弱地依偎在他身旁。她顺着顾衍的目光看过去,在看到沈未晚和那个婴儿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被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怜悯所取代。
“表哥……沈姐姐她……她怎么会……”柳如烟掩住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那个孩子……天哪,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顾衍的僵硬。
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带沈未晚回去。
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沈策回来了。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兵败被困、死在北境的“南朝鬼帅”,率领着他的玄甲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大破北戎王庭主力,奇迹般地打了回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沈策大军的前锋已经抵达京城三十里外。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和沈策的亲笔信,同时送到了御前和他的侯府。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交出吾女,否则,踏平顾侯府。”
那字迹力透纸背,杀气腾腾。
整个朝堂都震动了。皇帝惊怒交加,立刻下令他将沈未晚“请”回侯府,好生安抚,以待沈大将军归来。
“请”?
顾衍心中一阵冷笑。他亲手将人扔进战俘营,如今,却要他去“请”回来?
可他别无选择。沈策的兵锋,无人能挡。
“沈未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奉陛下旨意,接你回府。”
他的语气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命令,仿佛这是一种恩赐。
沈未晚缓缓抬起头,几个月的折磨让她瘦得脱了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回府?
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破烂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孩子脸上的血污。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无视,比任何咒骂都更让顾衍难堪。
“沈未晚!本侯在跟你说话!”他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
沈未晚依旧没有理他。
顾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对着身后的甲士一挥手,冷冷地命令道:“把她和那个……东西,一起带走!”
两个甲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沈未晚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
“谁敢动她!”
巴图、阿古达,以及牢房里所有的北戎战俘,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挡在了沈未晚的身前,形成了一道人墙。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却一个个挺直了胸膛,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瞪着顾衍和他的精锐甲士。
顾衍愣住了。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这些与沈家有血海深仇的北戎人,竟然在保护沈策的女儿?
“一群阶下囚,也敢放肆?”顾衍身边的副将厉声喝道,“都给本将军滚开!”
没有人动。
沈未晚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那道北戎人组成的人墙,落在顾衍的脸上,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顾衍,你想带我走?”
“可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跪下,求我。”
顾衍的脸色瞬间铁青,俊美的五官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堂堂大周朝的安北侯,竟要向一个他亲手送入地狱的女人下跪?
“沈未晚,你不要得寸进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得寸进尺?”沈未晚发出一声极轻的、满是嘲讽的笑。她低头,亲了亲怀中婴儿的额头,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与侯爷将怀着您骨肉的妻子扔进战俘营相比,究竟是谁,更得寸进尺?”
“你说什么?”顾衍如遭雷击,猛地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那个孱弱的婴儿,“他……他真的是……”
就在这时,战俘营外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其势如虹。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侯爷!不好了!沈……沈将军的玄甲军……已经兵临城下!他……他没有等圣旨,直接……直接带兵包围了整个战俘营!”
06
传令兵的话音未落,一股肃杀之气便如实质般从营外席卷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战俘营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阳光刺破昏暗,投射进来。只见门外,黑压压的玄甲军肃然而立,铁甲粼粼,长戟如林,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身经百战的冷酷与煞气。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麒麟帅铠,身形魁梧如山,未见其容,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便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踏着沉重的节奏,走进了这间肮脏的牢房。
光线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神魔。
牢房内的所有北戎战俘,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流露出混杂着恐惧与极度仇恨的复杂情绪。
“沈……沈策!”巴图的声音都在发抖。
来人,正是从北境战场浴血归来的大元帅,沈策!
沈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北戎人身上停留,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倒在血泊中的女儿。
当他看到沈未晚那身破烂的血衣,那条不自然弯折的腿,以及她怀中那个微弱的、几乎没有生息的婴孩时,这位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变色的铁血元帅,身体猛地一晃。
一股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杀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晚晚……”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父亲。”沈未晚看着他,几个月来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沈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猛地单膝跪下,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弄疼了她。
“是爹爹……爹爹来晚了……”他虎目含泪,看着女儿的惨状,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的目光落在沈未晚怀里的婴儿身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震惊和痛惜。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冰凉的小脸。
“这是……我的外孙?”
“是。”沈未晚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父亲,他叫沈念。”
不姓顾,姓沈。
沈策瞬间明白了女儿的决绝。他抬起头,那双饱含泪水的虎目,在转向顾衍时,瞬间化为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顾衍!”
沈策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顾衍脸色煞白。他面对过千军万马,面对过北戎最凶悍的王,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在一个人的目光下,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沈……沈帅……”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解释不出来。
“把他给本帅拿下!”沈策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下达了命令。
他身后的玄甲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顾衍带来的那些侯府甲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尽数缴械,按倒在地。
顾衍本人,也被两名身高八尺的玄甲卫士死死地反剪双手,压得跪倒在地。
恰好,就跪在了沈未晚的面前。
他刚刚拒绝的动作,此刻,却以一种更具羞辱性的方式,被迫完成了。
柳如烟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瘫软在地,却无人理会。
沈策脱下自己的元帅大氅,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沈未晚和她怀里的孩子,然后亲自将她打横抱起。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怀里抱着的,是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军医!”他抱着女儿,对着外面吼道。
立刻有随行的军医冲了进来,在看到沈未晚的腿时,脸色一变:“帅……帅爷,小姐的腿骨断了,必须马上救治!”
沈策的眼神又冷了几分。他抱着女儿,从跪在地上的顾衍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顾衍,从今日起,我沈家与你顾家,不死不休。”
07
回到临时的元帅行辕,最好的军医被立刻召集起来,为沈未晚处理伤口。
断骨被重新接好,敷上上好的伤药,用夹板固定。身上的伤口被一一清洗、包扎。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也被经验丰富的稳婆用温水洗净,包裹在最柔软的丝绸襁褓里。
洗去血污后,孩子的面容显露出来。那小小的眉眼,竟与顾衍有七八分的相似。
沈策看着那张小脸,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沈未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温暖的锦被。房间里燃着安神的熏香,一切都恍如隔世。
“晚晚,你醒了。”沈策就守在床边,见她睁眼,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父亲。”沈未晚唤了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
“没事了,都过去了。”沈策拍着她的手背,声音里满是疼惜,“先喝点参汤,你身子太虚了。”
他亲自端过一碗温热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女儿。
沈未晚喝完汤,恢复了些力气,才哑声问道:“顾衍呢?”
提到这个名字,沈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关起来了。还有那个柳如烟。晚晚,你告诉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沈未晚的眼神黯淡下来。她靠在床头,将从大婚那夜开始,到战俘营里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哭诉,没有夸大,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但越是这种平静,就越是让人心碎。
当听到顾衍以“沈家通敌”为由,将怀有身孕的她扔进战俘营时,沈策周身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通敌?好一个通敌!”沈策怒极反笑,一拳砸在桌案上,坚实的木桌应声而裂,“我沈策在北境为他顾家的江山流血拼命,他却在京城,污我沈家通敌,害我女儿至此!”
“他大概是以为您……回不来了。”沈未晚轻声说。
“他以为我被北戎的三十万大军围困在阴山口,必死无疑。所以他敢了。”沈策眼中寒光闪烁,“他不知道,那本就是我设下的一个局。我以身为饵,将北戎主力尽数吸引到阴山口,再由我事先埋伏下的奇兵绕后,断其粮草,中心开花,才有了这场大捷。”
“他手上,可有‘证据’?”沈策冷静下来,问道。
沈未晚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只说,是我欠了柳如烟的。”
“柳如烟……”沈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柳家,是安北侯府的姻亲,也是朝中主和派,一直与我这个主战派不合。当年,顾衍的父亲老侯爷,就是因为听信了柳家的谗言,在战场上冒进,才中了埋伏,战死沙场。顾衍这孩子,怕是被猪油蒙了心,竟把仇算到了我们沈家头上!”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在门外禀报:“启禀元帅,宫里来人了,是陛下的贴身太监王公公,说要见您和……和小姐。”
沈策冷笑一声:“来得倒是快。让他进来。”
王公公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先行了大礼,然后才捏着嗓子说道:“哎哟,沈帅,您可算是回来了!陛下天天念着您呢。这不,一听说您回京,就让老奴赶紧过来看看。沈小姐受苦了,陛下说了,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策,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沈帅,您这带着大军围困战俘营,又私自扣押了安北侯,这……这于理不合啊。陛下让您,先把安北侯放了,有什么事,回了朝堂,慢慢说。”
“放了他?”沈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给王公公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王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我女儿所受之辱,所流之血,我沈策,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他顾衍,要么以命相偿,要么,就让他顾家和柳家,拿出我沈家通敌的铁证来!”
“否则,”沈策的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十万玄甲军,今日,就不回营了!”
08
沈策的话,无异于当着皇帝的面,拔出了刀。
王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宫里复命。
整个京城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一边是手握十万精锐、刚刚大胜归来的护国元帅,一边是圣眷正浓、世袭罔替的安北侯。皇帝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最终,在沈策寸步不让的强硬态度下,皇帝不得不下令,在皇城大殿之上,三方对质,彻查此事。
顾衍和柳如烟被从地牢里提了出来,押送至金銮殿。
几天不见,顾衍憔悴了许多,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侯爵朝服也变得皱皱巴巴。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安北侯,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柳如烟更是狼狈不堪,发髻散乱,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策一身戎装,按剑立于殿下,身姿挺拔如松。沈未晚因为腿伤未愈,被特许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怀中抱着熟睡的沈念。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顾衍,”皇帝率先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沈帅说你污蔑他通敌,可有此事?”
顾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未晚,又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沈策,深吸一口气,道:“臣……有证据。”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由太监呈了上去。
“陛下请看,这是从北戎使团截获的密信,信中明确提到,沈帅愿意以阴山口布防图为代价,换取北戎退兵,保全他麾下将士。而负责传递消息的,正是沈未晚!”顾衍的声音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沈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笑一声。
皇帝展开那封信,越看脸色越是难看。信上的字迹,确实与沈策的有几分相似,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沈策,你还有何话可说?”皇帝将信扔了下来。
沈策上前一步,捡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便嗤笑道:“伪造得不错,可惜,有三个致命的破绽。”
他伸出手指,点着信纸说道:“第一,我沈策的帅印,麒麟印的右爪之下,有一处当年被流矢所伤留下的细微缺口,这枚印章上没有。第二,我写给陛下的所有密信,都会在末尾用特制的药水写下一个‘安’字,火烤即现,这封信上也没有。”
“第三,”沈策的目光猛地转向柳如烟,厉声道,“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模仿我笔迹之人,在写‘戎’字时,戈钩向左,而我沈策的习惯,是向右!而据我所知,京城之中,唯有一人写字有此习惯,那就是——柳太傅!”
柳如烟的父亲,当朝太傅,正是顾衍的舅舅。
柳如烟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你……你胡说!”她尖声叫道。
“我是不是胡说,传柳太傅上殿,让他当场写一个‘戎’字,不就一清二楚了?”沈策步步紧逼。
顾衍的身体也僵住了。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柳如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封信,是柳如烟哭着交到他手上的,说是柳家拼死截获,还为此折损了好几名家将。他当时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竟没有去深思其中的破绽。
“表哥……你别信他……他是在诈我们……”柳如烟抓着顾衍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够了!”沈策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他从怀中拿出另一份军报,呈给皇帝,“陛下,这才是真正的物证!这是我军攻破北戎王庭后,从北戎国师密室中搜出的所有来往信件。其中,就有柳太傅亲笔所写的,许诺献出阴山口布防图,里应外合,陷害我沈策,事成之后,让北戎立他外孙顾衍为北境之王的卖国信件!”
这一下,不只是顾衍,连龙椅上的皇帝都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骇与震怒。
“把柳太傅给朕押上来!”皇帝怒吼道。
很快,柳太傅被押了上来。当他看到沈策手中的信件时,便知大势已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真相,至此大白。
一切都是柳家的阴谋。他们嫉妒沈家功高盖主,又想扶持自己的外孙顾衍上位,便设下了这个恶毒的计策。他们一边伪造沈策通敌的证据交给顾衍,挑起他对沈家的仇恨;一边又真的与北戎勾结,出卖军情,妄图置沈策于死地。
顾衍,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们手上的一颗棋子,一把刀。
一把用来伤害沈未晚,伤害沈家的,愚蠢至极的刀。
“不……不可能……”顾衍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父报仇,在为国除奸,到头来,他却成了一个被仇人利用,亲手将挚爱推入地狱的千古罪人。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望向沈未晚,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未晚……我……我对不起你……”
沈未晚从始至终都未看他一眼。她只是低着头,温柔地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沉默,比任何的指责和咒骂,都更让顾衍心如刀绞。
09
真相大白于天下,龙颜震怒。
皇帝当即下令,柳家满门,以通敌叛国罪论处,主犯柳太傅凌迟处死,其余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尽数斩首。柳如烟,作为阴谋的直接参与者,被判处“车裂”之刑,于午门外示众。
而对于顾衍,皇帝却犯了难。
顾衍虽愚蠢,但他毕竟也是受害者,被柳家蒙蔽,并非真心叛国。且老安北侯为国捐躯,顾家也算满门忠烈。若重罚,恐寒了功臣之心。
“顾衍玩忽职守,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但念其并非主谋,且顾家有功于社稷……”皇帝沉吟着,显然是想从轻发落。
“陛下!”
沈策冷冷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顾衍之罪,不在于识人不明,而在于他对我沈家刻骨的偏见与不信任!更在于他对我女儿惨无人道的折磨!”沈策的声音响彻大殿,“我沈家为国镇守北境百年,洒尽热血。到头来,我的女儿,却要被他以‘通敌’之名,扔进战俘营,受尽屈辱,险些一尸两命!”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龙椅上的皇帝:“陛下,若此罪可恕,那我北境十万将士,岂非人人自危?他们为国征战,他们的妻女,是不是随时都可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所谓的‘功臣之后’肆意践踏?”
这番话,字字诛心。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沈策这是在逼宫。
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若不能给沈策一个满意的交代,那十万玄甲军,恐怕真的会兵临城下。
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顾衍,削去安北侯爵位,贬为庶人,永不录用。顾家家产,尽数查抄,一半充入国库,一半……赔付给沈家,作为补偿。”
这个判决,不可谓不重。对于顾衍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剥夺他的一切荣耀,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臣……遵旨。”顾衍惨笑一声,伏地叩首。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的女子。
他看到了她怀里的孩子,那个他亲手创造,又亲手推向死亡边缘的儿子。
一股锥心之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不仅失去了爵位、家产,还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和他唯一的孩子。
当顾衍被拖出大殿时,沈未晚终于动了。
她让侍女接过孩子,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扶着椅子,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纸早已写好的文书。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臣女沈未晚,请陛下恩准,与罪民顾衍,和离。”
“和离”二字,说得斩钉截铁。
不是被休,不是被弃,是她,主动提出和离。她要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斩断与那个男人的所有联系。
顾衍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回过头,眼中满是乞求和绝望。
“未晚……”
沈未晚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她只是将那封和离书高高举起,对着龙椅上的皇帝,缓缓地,跪了下去。
“请陛下,成全。”
这一跪,跪断了她与顾衍的最后一丝情分。
也跪碎了顾衍最后的一丝希望。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了,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他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然后,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消失在金銮殿的门外。
从此,他是跌落尘埃的罪民,而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元帅府嫡女。
云泥之别,再无交集。
10
半年后,北境。
雁门关下,草长莺飞。战争的创伤正在被时间慢慢抚平。
元帅府内,沈未晚正坐在廊下,教已经能蹒跚学步的沈念认字。阳光透过葡萄藤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念儿,这个字,是‘安’,平安的安。”沈未晚指着沙盘上的字,柔声说道。
小沈念咿咿呀呀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沙盘上胡乱地画着,口中不清不楚地喊着:“安……安……”
沈策处理完军务,换了一身常服走过来,看到这幅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念儿今天又学了什么字啊?”他走过去,一把将外孙抱了起来,在他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爹!”小沈念口齿清晰地喊了一声。
沈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错了错了,我是外公,不是爹。”
沈未晚也忍不住笑了。这半年来,在父亲和亲兵的悉心照料下,她的身体和腿伤都已痊愈。虽然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依旧会在午夜梦回时让她惊醒,但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她知道,自己必须向前看。
“父亲,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未晚问道。
“京城来了旨意,陛下要为我加封,让我回京一趟。”沈策抱着外孙,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
沈未晚沉默了。京城,那个地方,承载了她太多的伤痛。
“我不想回去。”她轻声说。
“爹知道。”沈策叹了口气,“爹也不想回去。我已经上书陛下,言明北境未稳,离不开我。至于加封,虚名而已,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京城还传来一个消息,关于……顾衍的。”
沈未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怎么了?”
“他被贬为庶人后,没有离开京城,而是在柳如烟行刑那天,去法场看了。之后,他就疯了。”沈策的语气里没什么同情,“整天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在安北侯府的废墟前徘徊,嘴里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说他对不起你,求你原谅他。”
“很多人都去看热闹,拿石头砸他,骂他。他也不躲,也不还手,就那么任人打骂。前几天,京城下了大雪,他冻死在了侯府的门口。被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支……你当年送他的白玉簪。”
沈未晚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在听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
良久,她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没有悲伤,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个男人,连同他带来的所有爱恨情仇,都早已随着那碗软骨散,被她彻底埋葬在了过去。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关外广阔的天地。
“父亲,”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是这半年来,最明媚、最释然的一次,“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带念儿去骑马吧。”
沈策看着女儿眼中重又燃起的光彩,欣慰地点了点头:“好!爹这就去给你挑一匹最温顺的小马!”
夕阳下,三道身影,一大两小,骑着马,在广阔的草原上肆意奔驰。
小沈念的笑声清脆如银铃,传出很远,很远。
沈未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雄伟的雁门关,和关内那片她再也不愿踏足的土地。
然后,她转过头,迎着风,策马奔向了属于她的,崭新而自由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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