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后，美警探在死刑执行前紧急改口：我错了，他是无辜的

一所警局的前首席探员布莱恩·沃顿在职业生涯中目睹过无数悲剧，但他从未处理过像罗伯特·罗伯森这样的案件：2002年1月，35岁的单身父亲罗伯森抱着瘫软在毯子里的两岁女儿尼基，冲进了急诊室。

罗伯森声称女儿半夜从床上摔落，但医护人员在评估了尼基严重的头部伤情后起了疑心。沃顿负责领导了这项调查。

专家随后判定，尼基肯定遭受了殴打、剧烈摇晃，或者两者兼有。尽管罗伯森坚决否认伤害过女儿，沃顿还是选择了相信专家。在小尼基被拔除生命支持系统的那天，这位父亲被指控犯有严重的谋杀罪。沃顿作为检方证人出庭作证。最终，罗伯森被判处死刑。

十五年后，沃顿做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他改变了想法。面对足以动摇医学专家当初对于尼基死因研判的新证据，沃顿认定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如今，他成了罗伯森最坚定的盟友之一。他出席听证会，撰写请求宽大处理的信件，强烈声明他相信罗伯森是无辜的，不应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因“摇晃婴儿综合征”诊断而被处决的人。

“我们办案的基础是建立在错误的科学之上的，”沃顿最近在探视完死囚牢房中的罗伯森后说道。

自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已有数千名看护人被捕，依据的是一种医学观念：如果年幼儿童住院时出现三种症状——脑肿胀、脑出血和视网膜出血，那么他们一定遭受了强力且蓄意的摇晃。许多医生和儿科协会至今仍坚持认为，这些症状有助于证明儿童遭受了现在通常所称的“虐待性头部创伤”。

越来越多的医学和法医专家指出，这种诊断过于武断，尤其是在缺乏其他虐待迹象的情况下。从换尿布台意外跌落同样可能震荡大脑；凝血障碍和其他疾病也可能导致脑出血。这些科学家表示，虽然确实有婴儿因看护人情绪失控而被摇晃致死，但这不足以支持仅凭三种症状就下定论。

美国新泽西州最高法院近期的一项裁决，被视为质疑者的重大胜利。法院维持了下级法院的判决，将该诊断比作不可靠的“垃圾科学”，并禁止专家在即将到来的两场审判中就此作证。这项以6比1通过的裁决受到全美被控看护人及其律师的密切关注，可能会改变法院衡量“摇晃婴儿综合征”证据的方式。

这种认知的转变粉碎了部分医学专家和执法官员曾经的笃定。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确认了约二十多位公开改变观点的专业人士。在采访中，其中七人对这种导致冤假错案的过时科学表示失望。他们担忧家庭因可疑的证据而支离破碎。有些人正在痛苦地反思，自己是否亲手将无辜者送进了监狱。

“人们正基于毫无价值的东西被送进监狱，”美国明尼苏达州的儿科法医病理学家贾妮斯·奥霍芬博士说。她曾接受这一科学理论，但现在更为谨慎，指出该理论缺乏实验室证据支持。“这就像有人仅凭一个弹孔就断定发生了谋杀一样。”

拉塞尔·梅斯是美国田纳西州的一名男子，因其19个月大的儿子于2000年死亡而被判谋杀罪，目前正在服无期徒刑。尽管当年起诉他的纳什维尔地区检察官办公室、负责案件的警探以及进行尸检的法医现在都表示相信他没有摇晃致死儿子，他在去年10月推翻判决的上诉仍以失败告终。

“我希望拉塞尔能回家，”曾负责梅斯案尸检的布鲁斯·利维博士说，他在去年的一份宣誓书中撤回了证词。“我认为他为我和其他人犯下的错误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在这类案件中，平反十分罕见。根据追踪美国冤案数据的“国家平反登记处”统计，自1992年以来，已有41名父母或看护人洗脱了涉及“摇晃婴儿综合征”的谋杀、过失杀人或虐待儿童指控。在其中8起案件中，最初为检方作证的专家——包括法医、病理学家和儿科眼科医生——后来公开否认了他们关于“摇晃婴儿综合征”的结论。

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犯罪学教授西蒙·科尔表示：“关于这个问题的科学思维已经发生了转变。”

美国得克萨斯州于2021年通过了全美首批法律之一，允许父母在被指控虐待儿童时寻求第二医疗意见。该法实施三年后，随着包括更新“忽视”定义在内的其他改革，得州儿童保护服务机构带走儿童的数量下降了40%以上。

今年，随着罗伯森的死刑执行日期临近，得州最高刑事法院在10月做出了惊人转折，在最后几天叫停了执行，将案件发回初审法院重审。罗伯森仍在抗争，而得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坚称罗伯森“残忍地殴打致死”了他的女儿，并多次誓言要执行死刑。

罗伯森也得到了医学专家的支持。今年，10位独立病理学家在一份联合声明中写道：“面对新的医学证据或科学变革，法医病理学家应愿意重新考虑之前的意见。”他们指出，尼基最初的尸检报告不可靠，“无法经受当代科学理解的审查”。

签署声明的专家中包括美国圣路易斯的法医病理学家简·特纳博士。在尼基死亡的2000年代初，特纳正在接受培训，她的导师正是“摇晃婴儿综合征”最大的支持者之一。

“当时的诊断方式就像照本宣科，完全按照食谱来，”特纳说。“如果头部出现那三种症状，就是他杀。我当时并不知道还有其他解释。在我工作的环境中，没有其他解释；那是绝对的真理。”

两名法医曾两次改变扎维昂·约翰逊的命运——第一次，他们的证词让陪审团相信他摇晃致死了女儿；第二次是十多年后，他们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帮助他重获自由。

2001年，18岁的约翰逊初为人父。他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的家中照看4个月大的女儿娜迪亚。据他描述，在淋浴时女儿不慎从他手中滑落，头部撞到了浴缸后部。数小时后，女儿停止呼吸。医生发现了严重的头部创伤并怀疑是虐待。

在2002年的审判中，检方依靠包括法医病理学家格雷戈里·雷伯博士和神经科学病理学家克劳迪娅·格雷科博士在内的三名专家证词，指控娜迪亚死于摇晃和蓄意撞击。约翰逊被判处25年至终身监禁。

十多年后，北加州无罪计划找到了当年的医学专家。雷伯和格雷科同意重新审查案件，并在2017年初得出了新结论。雷伯在撤回证词的宣誓书中写道：“目前的重新评估使我得出结论，不能排除意外伤害的可能性。”格雷科则表示，她曾认为对指向“摇晃婴儿综合征”至关重要的脊髓损伤“并未得到充分研究”，她当年的判定是基于2002年的医学共识。

2018年初，检方决定不再重审，服刑16年的约翰逊重获自由。

“承认错误需要很大的勇气，”现年42岁的约翰逊最近谈到这些医学专家时说。

获释后不久，约翰逊受邀在旧金山湾区的一个会议上向执法人员和律师讲述误导性证据和虚假科学。他说，雷伯当时也在场。后来，两人含泪握手。

“我原谅了他们，”约翰逊谈到那些用证词将他送进监狱的人时说。“我的信仰让我放下了即使在狱中也一直背负的仇恨、愤怒和失望。”

在新泽西州，最高法院关于“摇晃婴儿综合征”专家证词不可靠的裁决，可能会颠覆大量刑事和家庭法庭案件。

其中一位可能受益的看护人是米歇尔·希尔，她在2015年因严重过失杀人和危害儿童罪被判处15年监禁。2012年，她在照看朋友14个月大的儿子梅森时，孩子因噎食苹果酱而瘫软，四天后在医院死亡。医生怀疑梅森被摇晃，希尔坚决否认。

面对如此高的赌注，前警探沃顿表示，承认自己对尼基之死的误判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

“这中间的许多年里，世事已变，”他说。“如果我们是正直的人，那么我们就应该对自己负责，不要害怕说：‘也许我犯了个错。’”

沃顿如今是一座教堂的牧师，教堂距离关押罗伯森的死刑牢房仅有十六英里。每个月，他都会驱车穿过这片得克萨斯的荒原，去隔着玻璃见一位多年前被他亲手送进去的朋友。而在更广阔的版图上，还有多少像罗伯森一样的人在等待一个迟到的答案，就像那份被推翻的病理报告一样，沉默地躺在档案室的角落里，等待着光线重新照进来的那一刻。

丹·斯莱皮安，一位屡获殊荣的调查制片人，也是《日界线：NBC》的资深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