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林,街坊邻里抬举,管我叫声林师傅。不是啥大官大拿,年轻时候在后厨颠了半辈子勺,从白案做到红案,从小学徒干到老师傅,最后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营老字号里,把那块快砸了的招牌又给扶了起来。退休前,不大不小,也算个总厨。
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就两样东西拿得出手。一是我那点做菜的手艺,二就是我闺女,琳琳。
我老伴走得早,琳琳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人家说,穷养儿子富养女,我一个厨子,没啥万贯家财,但我把自个儿能给的,都给了她。吃穿上头,没让她比别人差过;读书上头,更是咬着牙供她上了好大学。我自个儿大字不识一箩筐,可我闺女,那是正儿八经的文化人,在设计公司里当个小白领,挣得不比我这老家伙当年少。
琳琳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像我那没发起来的面团,谁都能上来捏一把。她像她妈,心善,总把人往好处想。这在咱们这个江湖里,说好听点是单纯,说不好听,就是缺了点防备心。
大学毕业后,琳琳自个儿攒钱,加上我这些年给她存的嫁妆,在城东一个还算不错的小区,付了个首付,买了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面积不大,六十来平,但那是她自个儿的窝。从设计到装修,都是她亲力亲G。我去看过几次,拾掇得那叫一个干净、敞亮。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着她养的那几盆绿萝,叶子都泛着光。
我心里头,是真替她高兴。一个女孩子家,没靠男人,没啃老,自个儿在这大城市里扎了根,这比啥都强。我常跟她说:“琳琳啊,这房子,就是你的底气。往后不管遇着啥事儿,这儿就是你的退路,是你的港湾。”
她那时候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个劲儿点头。
后来,琳琳谈了朋友,叫小周。小伙子我见过几次,人长得挺精神,个子高高的,戴副眼镜,斯斯文文。在一家IT公司上班,写代码的,听说也是个技术骨干。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一般,但自个儿肯拼,也算是个上进青年。
我对小周,谈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多讨厌。年轻人嘛,只要对我闺女好,有担当,其他的都是次要的。琳琳喜欢,我就认。我只跟他提了一个要求,我说:“小周啊,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闺女,当眼珠子疼的。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真心待她,别让她受委屈。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不多嘴,但谁要是敢欺负我闺女,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是吃素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他露一手“松鼠鳜鱼”。那刀起刀落,油锅滋啦一响,火光一蹿三尺高。小周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说:“叔,您放心,我一定对琳琳好。”
看他那样子,倒也实在。
他们谈了两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彩礼、嫁妆这些,我都没多计较。我说,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只要孩子们过得好。琳琳那套房子,是婚前财产,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这事儿,我特意跟琳琳强调过,也跟小周提了一嘴。小周当时满口答应,说:“叔,那是琳琳自个儿的本事,我懂。”
婚后,小两口没跟我们老的住一块儿。他们先是住在琳琳那套小房子里,后来觉得上班不方便,就在市中心又租了个两居室。琳琳那套房,就这么空了下来。我跟她说,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有点零花钱。
琳琳说:“爸,那是我将来的念想,我舍不得给外人住。就这么放着吧,偶尔我们还能回去住两天,找找谈恋爱时候的感觉。”
闺女有自个儿的想法,我便没再多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小两口琴瑟和鸣,工作也顺心。没过一年,琳琳怀孕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这老头子,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抱外孙。
琳琳孕吐得厉害,小周工作又忙,照顾不过来。亲家母,也就是小周的妈,就从老家过来了。说是来照顾琳琳。
亲家母这人,我之前在婚礼上见过。典型的农村妇女,嗓门大,手脚麻利,人看着也挺热情。就是那双眼睛,总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她一来,就把小两口租的那个两居室给占了。每天给琳琳做饭、洗衣,倒也尽心。
我心里头挺感激。毕竟,我一个大老爷们,照顾孕妇,总有不方便的地方。亲家母能来,那是再好不过。我还特意拎着好些补品,上门去谢过她。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事儿,会成了后来的引子。
外孙女出生后,家里更热闹了。亲家母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带孩子。亲家公在老家待不住,没过几个月,也跟着来了。说是城里热闹,老两-口也有个伴。
这下,那个两居室就显得拥挤了。小两口一个房间,亲家两口一个房间,孩子小,晚上哭闹,一家人都睡不好。
有一天,琳琳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爸,我跟小周商量,想搬回我那套房子里去住。”
我一听,愣了:“搬回去?那不是一室一厅吗?你们三口,加上你公婆,五口人,怎么住得下?”
琳琳叹了口气:“小周的意思是,我们带着孩子,住我那儿。他爸妈,还住在现在租的这个地方。这样分开住,大家都清净点。”
我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倒也是个办法。距离产生美,一家人天天挤在一块儿,锅碗瓢盆的,难免磕碰。
我说:“行,你们自个儿决定。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可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们搬家那天,我过去帮忙。结果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搬进去的,不是琳琳和小周,而是亲家两口。
我看着亲家母指挥着搬家工人,把他们的那些旧家具、大包小包的行李,往我闺女那窗明几净的房子里塞,心里“咯噔”一下。
琳琳那套房子,走的是简约风,米白色的墙,原木色的地板。亲家母带来的,是一对雕着龙凤的红木大箱子,一个印着牡丹花的塑料衣柜,还有各种颜料扎眼的被褥。那风格,跟我闺女这屋子,简直是八字不合。
我把琳琳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琳琳,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们搬过来吗?”
琳琳眼圈有点红,欲言又止。
旁边的小周赶紧凑过来,脸上堆着笑:“爸,是这样。我爸妈在租的房子里住不惯,总觉得是别人的地方。这不,琳琳这房子空着嘛,我就想着,让他们先搬过来住。我们呢,还住那边,等过两年,我们攒够钱了,再买个大点的。”
我看着他,心里头的火,“噌”地就往上冒。
“小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琳琳的房子,你爸妈住过来,琳琳住哪儿?”
小周搓着手,一脸为难:“爸,您别生气。我妈说,她住这儿,离菜市场近,买菜方便。而且这小区环境好,她跟我爸还能下楼遛遛弯。我们年轻人,住哪儿都一样。再说了,我们带着孩子,住这儿一室一厅也不方便啊。”
我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这是什么道理?因为你爸妈住着舒服,就让我闺女有家不能回?这是我闺女辛辛苦苦挣来的窝,不是给你们家预备的养老院!
我再看我闺女,低着头,不说话,那样子,显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亲家母这时候走了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热情得有些过分:“哎呀,亲家来了!快坐,快坐!你看,这房子真好,敞亮!还是琳琳有本事!我们老两口,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托了琳琳和小周的福了!”
她这话,听着是夸我闺女,可那意思,分明是把这房子当成他们家的了。
我压着火,勉强笑了笑:“亲家母,你们这是……打算常住?”
亲家母一拍大腿:“那可不!我们老了,还能去哪儿?以后就跟着儿子儿媳过日子了。这儿好,我们就在这儿给他们看家了!等小周以后出息了,给我们换个更大的!”
我心里头,那火已经不是“噌噌”地冒了,是“轰”地一下,炸了。
但我没当场发作。
我知道,这种场合,我跟他们吵,跟他们闹,最后难做的,还是我闺女。小周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亲家母再撒个泼,说我们城里人看不起他们农村人,那这事儿就更说不清了。
做菜讲究个火候,解决家务事,也一样。火候不到,菜炒不熟;火候过了,菜就糊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琳琳拉到楼下。
“琳琳,跟爸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同意了?”
琳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我……我没同意。可是小周他……他一直求我。说他爸妈在老家苦了一辈子,没享过福。说他妈身体不好,医生说要多静养,老家的环境太吵。他还说,就先住一阵子,等他申请到公司的员工宿舍,就让他们搬过去。”
“一阵子是多久?员工宿舍那么好申请的?”我一眼就看穿了小周的缓兵之计。
琳琳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我跟他吵了,我说这是我的房子,他们不能住。可他……他就说我自私,说我不体谅他,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爸,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听着闺女这话,心疼得跟刀绞一样。
我捧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傻孩子,你没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不懂规矩,贪得无厌!你的东西,你愿意给,那是情分;你不愿意给,谁也抢不走,这是本分!他小周,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还读了那么多书!”
我扶着琳琳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幢楼,看着那个属于我闺女,现在却被别人鸠占鹊巢的窗户,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但我不能用蛮力。跟亲家母那种人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跟小周吵,只会把他推到他父母那边去。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个る知难而退,还得退得“心甘情愿”。
我让琳琳先回她租的房子去,我说:“这事儿,你别管了,爸来处理。你现在还在月子里,不能生气,不能哭,把身子养好是正经。记住,天塌下来,有爸给你顶着。”
琳琳看着我,点了点头。
送走琳琳,我没回家,自个儿在小区里溜达了两圈。脑子里,就像我后厨那口大锅,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煸炒”。
亲家母的软肋是啥?爱面子,贪小便宜,还有就是拿捏她那个“愚孝”的儿子。
小周的软肋是啥?心软,没主见,怕他妈,也怕我闺女受委"屈,典型的“夹心饼干”。
我要做的,就是把火点起来,让这块“夹心饼干”自个儿受不了,主动把那两片“面包”给推开。
我心里头,渐渐有了一个谱。
这道菜,得用文火慢炖,不能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按兵不动。我没给琳琳打电话,也没去找小周,更没去那套房子里看一眼。我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亲家母看我这边没动静,胆子也大了起来。
听琳琳说,她已经开始在小区里“发展群众关系”了。见着人就拉着手说,这是我儿子的房子,我儿子孝顺,接我们来城里享福了。还说我那亲家(也就是我),通情达理,对他们老两口好得不得了。
我听了,不怒反笑。
好啊,你不是爱面子吗?你不是喜欢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吗?那我就给你搭个台子,让你唱,我看你这出戏,最后怎么收场。
又过了几天,我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我打了个电话给小周。
“小周啊,我是爸。”我的口气,特别和蔼。
小周在那头明显有点紧张:“爸,您……您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跟琳琳最近怎么样?孩子好不好?”我先拉家常。
“都挺好,都挺好。”
“那就好。”我顿了顿,话锋一转,“小周啊,有件事,爸想跟你商量一下。”
“爸,您说。”
“你看,你爸妈现在住琳琳那套房子,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习惯。我妈说,那儿比咱们租的房子好多了。”小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尴尬。
“习惯就好。”我慢悠悠地说,“我这两天啊,一直在想这个事。你爸妈辛苦了一辈子,来城里享享福,是应该的。你是个孝顺孩子,爸理解你。但是呢,这房子,毕竟是琳琳的名字。你爸妈住着,名不正,言不顺,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老林家欺负你们,或者以为你小子是个吃软饭的,这对你名声不好,对不对?”
我这话,说得软,但句句都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小周在那头沉默了。
我接着说:“所以,爸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让你尽了孝心,也让你爸妈住得踏实,更不让我闺女受委"屈。你想不想听听?”
“爸,您说,我听着。”
“你看这样行不行。琳琳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连装修带家具,一共花了差不多八十万。现在房价也涨了,咱们就不按市价算了,伤感情。就按原价,八十万。你们把这房子,从琳琳手里‘买’过去。名字呢,就写你爸妈的。这样一来,这房子就是你堂堂正正给你爸妈买的养老房,你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孝子。你爸妈住着,也硬气,跟邻居说起来,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房!多有面子!琳琳呢,也拿回了她的本钱,她心里也舒坦。咱们两家,皆大欢喜。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小周此刻的表情,估计比吃了黄连还苦。
八十万?别说他现在拿不出来,就是再干十年,他也未必能攒下这笔钱。
我没等他回答,又加了一把火。
“小周啊,爸知道你现在手头紧。没关系,咱们都是一家人。这八十万,你们不用一次性付清。可以打个欠条,分期付款。一个月还五千,或者三千,都行。咱们不收你利息。你看,爸为你考虑得多周到?”
我这番话,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他要是同意,就得背上八十万的债。他要是不同意,那就证明他所谓的“孝顺”,不过是建立在占我闺女便宜的基础上。他之前说的那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全成了笑话。
过了好半天,小周才用蚊子似的声音说:“爸,这……这事太大了。我……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我笑道,“这可是给你爸妈买房的大好事,必须得让他们知道。你好好跟他们说,就说这是我的意思,也是琳琳的意思。我们全家都支持你尽孝。你跟他们说,下个周末,我做东,请你们全家来我这儿吃饭。到时候,咱们把这事儿,当面敲定。我还准备把合同都拟好,咱们痛痛快快,把这件大好事给办了!”
说完,我“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颗“雷”,我已经亲手埋下了。接下来,就看小周怎么把它引爆了。
挂了电话,我立马又给琳琳打了个电话,把我的计划跟她说了一遍。
琳琳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在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爸,您可真行!这招太厉害了!”
“你爸我炒了一辈子菜,什么食材配什么料,什么问题用什么招,心里有数。”我得意地说,“你就等着看好戏吧。记住,从现在开始,小周再跟你提房子的事,你就一口咬定,说一切都听我的。他要是抱怨,你就说,这也是为了他好,为了让他当个名正言顺的孝子。”
“嗯!我知道了,爸!”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每天照常去公园遛弯,跟老伙计们下棋、聊天。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我能想象到亲家那边的鸡飞狗跳。
小周肯定把我的“提议”跟他爸妈说了。亲家母一听要花八十万,估计当场就得跳起来。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让她掏钱?那比割她的肉还难受。
她肯定会骂小周没出息,搞不定自个儿老婆,连套房子都骗不来。
小周呢?他夹在中间,有苦说不出。他知道我这招是冲着谁来的,也知道这八十万他根本拿不出来。他去求琳琳,琳琳又把皮球踢回给我。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果然,没过两天,小周就给我打来了电话,声音憔悴得不行。
“爸……那个……房子的事……”
“哦?怎么样了?你爸妈是不是特别高兴?”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爸,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小周的声音都快哭了,“我哪有八十万啊……我跟我妈说了,我妈……我妈不同意。”
“哎?”我故作惊讶,“这么好的事,怎么会不同意呢?这可是让你当孝子,让你爸妈住得名正言顺的好机会啊!亲家母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怕你们压力大?哎呀,我都说了,可以分期,一个月还一两千都行啊!这年头,租个房子还得三四千呢,这‘买’下来,多划算!”
我每说一句,小周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爸,我妈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她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搞得这么生分。”
“不生分,不生分!”我立刻接话,“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账算清楚。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想想,这房子写了你爸妈的名字,那就是他们的财产。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将来你们小两口有个什么磕磕碰碰,这房子也跟琳琳没关系了,你爸妈住着多安心啊!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们这个小家着想啊!”
我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是“为他们好”。
小周彻底没辙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最后下了“通牒”:“小周啊,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再好好跟你爸妈沟通沟通,让他们别有思想包袱。周末的饭局,照常。我菜都想好了,准备给你们做个‘全家福’。到时候,咱们把合同签了,这事就算圆满了。记得,一定要来啊!”
我把“一定要来”这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我知道,这个饭局,他们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来了,就是鸿门宴,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这事儿说开。
不来,那就是心虚,是理亏,以后再也没脸提房子的事了。
这个周末,对我来说,是决战。是我这个老厨子,精心准备了多日的一道“大菜”,到了起锅上桌的时候了。
为了这顿饭,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
我没去什么大超市,而是起了个大早,拎着我的小布袋,去了我们这儿最有名的那个早市。那儿的食材,最新鲜,最地道。
我买了条一斤半的活鳜鱼,准备做我的拿手菜“松鼠鳜鱼”。这道菜,讲究的是刀工和火候,最能体现一个厨子的功力。
我又挑了块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准备做个“东坡肉”。这道菜,要的是耐心,小火慢炖,才能把那肉炖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还买了新鲜的河虾、上好的蹄筋、土鸡、冬笋……林林总总,买了十多样。
周末那天,我从早上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洗、切、焯、炖……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子诱人的香气。
下午五点,我把最后一道“全家福”的汤煲好,擦了擦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差不多了。
门铃响了。
我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小周一家四口。
小周的表情,跟上坟似的。琳琳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眼神很平静。亲家公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精彩的,是亲家母。
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神采飞扬,多了几分躲闪和不安。
“哎呀,亲家!我们来了!”她还是那副大嗓门,但明显底气不足。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请进!”我热情地把他们迎了进来,“菜刚做好,就等你们了。快洗手,准备吃饭!”
满满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松鼠鳜鱼昂着头,浇上了橙红色的酱汁,像一件艺术品。东坡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白灼河虾、响油鳝糊、八宝鸭……
亲家两口,眼睛都看直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哎呀我的天,亲家,您这手艺,能去开大饭店了!”亲家母由衷地赞叹道。
“哈哈,瞎捣鼓,瞎捣鼓。大家快坐,尝尝我的手艺。”我笑着招呼他们。
饭桌上,我绝口不提房子的事。
我就跟他们拉家常,问他们老家的收成,问孩子的趣事,给他们讲我年轻时候在后厨的笑话。
我频频给亲家公倒酒,给亲家母夹菜。
“亲家,尝尝这个东坡肉,我炖了三个钟头。”
“亲家母,来,这个虾仁,新鲜。”
气氛,在我的刻意营造下,显得异常“和谐”。
亲家两口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几杯酒下肚,又被这满桌的美食勾引着,渐渐地也放开了。
只有小周,从头到尾,食不甘味,如坐针毡。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酒足饭饱,我让琳琳把孩子抱进房间,然后给他们换上了新沏的茶。
正戏,要开场了。
我清了清嗓子,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开口了。
“亲家,亲家母,今天请你们来,一是大家聚一聚,二是,有件大喜事,想跟你们当面敲定。”
亲家母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没看她,而是转向了小周,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小周啊,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爸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想让他们在城里享福,这个心,特别好。爸为你感到骄傲。”
小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又转向亲家两口:“亲家,亲家母,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知道感恩,知道孝顺。前几天,小周跟我商量,说想把琳琳那套房子,买下来,写到你们二老的名下,给你们当养老房。我听了,当场就同意了!这是多大的孝心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十里八乡都得夸你们家出了个状元郎!”
我把调子起得高高的,把一顶“孝顺”的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小周和他父母的头上。
亲家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你们看,我这人做事效率高。我连夜托朋友,把购房合同都拟好了。一式三份。价格呢,就按我跟小周说的,八十万,原价。付款方式,咱们也写清楚了,可以分期,一个月还多少,你们商量着定。你们看,要是没问题,咱们今天,就把这字给签了。从今往后,那套房子,就真真正正是你们二老的了!你们住着,也安心,也硬气!”
我把合同,和一支笔,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一刻,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亲家公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周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精彩的,还是亲家母。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合同,就像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签?拿什么签?卖了老家的房子和地,也凑不出八十万的零头。
不签?那我刚才说的那些“孝顺”、“名正言顺”,就全都成了笑话。她之前在小区里吹的那些牛,就全都成了打自个儿脸的巴掌。
她要是敢说“我们不要了”,那就等于承认,她所谓的“来享福”,就是来占便宜的。
这个台子,我给她搭得太高了。她上得来,下不去。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亲家母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气。
“那个……亲家……你看……这事……”她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故作不解地看着她:“亲家母,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价格高了?哎呀,这已经是原价了,一分钱没多要。现在的房价,都涨到一百二十万了。咱们是一家人,我才没跟你们算这个账。”
“不……不是价格的事……”亲家母的脸,憋得通红,“我们……我们是觉得……太麻烦你们了……让孩子们压力那么大,我们……我们于心不忍啊!”
她总算找到了一个台阶。一个听上去冠冕堂皇的台阶。
我心里冷笑,但脸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原来是这样!亲家母,你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啊!处处为孩子们着想!我刚才还以为你们有什么顾虑呢!”
我顺着她的台阶,又往上铺了一层红地毯。
“不过呢,”我话锋一转,“孝心,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小周有这份心,咱们就得成全他。压力大,怕什么?年轻人,有压力才有动力嘛!这房子买了,就是固定资产,将来还会升值。你们二老住着,小周和琳琳奋斗着,这日子,多有盼头啊!”
我把她的台阶,又给抽走了。
我就是要让她明白,今天这事,没有和稀泥的余地。要么,你真金白银地把孝心给坐实了;要么,你就干脆利落地把占的便宜给吐出来。
亲家母彻底没话说了。她求助似的看向小周。
小周接收到他妈的信号,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爸,琳琳,”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琳琳,“这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没跟琳琳商量好,就让我爸妈搬过去。我……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觉得都是一家人……”
“坐下说,坐下说。”我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着亲家母,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亲家母,我知道,你们老两口,不容易。拉扯大一个儿子,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操了一辈子的心。现在老了,想跟着儿子享享福,这没有错,天经地义。”
我这话一出,亲家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可能以为,我要松口了。
“但是,”我的声音沉了下来,“享福,和占便宜,是两码事。琳琳这套房子,是她婚前,用自个儿的血汗钱,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出来的。那也是我们老林家的心头肉。你们住进去,一声不吭,反客为主,还到处宣扬说是儿子的房子。亲家母,你摸着自个儿的良心说,这事儿,办得地道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的心上。
“咱们今天,把话敞开说。这房子,你们要是真想住,那就按我说的,‘买’过去。钱不够,我借给你们,不要利息。这样,你们住得硬气,我们心里也舒坦。”
“你们要是觉得,这钱你们拿不出来,或者说,你们压根就没想过要花钱。那也行。这房子,是我闺女的。你们是客,不是主。想住可以,但得有个章程。是短住,还是长住?短住是多久?长住的话,房租怎么算?这市场的行情,一个月也得三千块。咱们是亲戚,我给你们打个折,算两千。水电煤气,你们自个儿付。”
“两条路,你们自个儿选。一条,是花钱买面子,当个硬气的主人。另一条,是花钱租房子,当个守规矩的客人。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住的房子。这个道理,我想你们应该懂。”
我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亲家母的脸,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她低着头,看着自个儿的脚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所有的精明,所有的算计,在我的这番话面前,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最难堪的内核。
她引以为傲的“热情”,她赖以生存的“会来事儿”,在“规矩”和“道理”面前,不堪一击。
过了许久,一直没说话的亲家公,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了起来。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亲家,对不住。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们……我们明天就搬走。”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亲家母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被亲家公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小周也站了起来,对着我和琳琳,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琳琳,对不起。”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那股子火,也渐渐熄了。
我不是要让他们下不来台,我是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 चाहे是亲戚还是朋友,都得有边界感。尊重,是相互的。
我站起身,扶起了亲家公。
“亲家,言重了。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今天把话说开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又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小子,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你是一家之主。你的肩膀上,一边是父母,一边是妻儿。你得把这碗水端平了。偏了哪边,这个家,都安生不了。”
小周红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顿鸿门宴之后,第二天一早,亲家两口就悄无声息地搬走了。他们没回老家,小周在公司附近,给他们另外租了个一居室。虽然小了点,旧了点,但那是他们儿子花钱租的,住得踏实。
他们搬走后,琳琳找了个家政,把那套小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都被清了出去。阳光重新洒满了整个屋子,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小周带着琳琳,又来我这儿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他没多说什么,就是一个劲儿地给我和琳琳夹菜,那样子,比以前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我知道,这孩子,经此一事,算是长大了。
后来,我听琳琳说,亲家母的性子,也收敛了不少。她不再到处串门吹牛,而是安安分分地帮着带孩子,周末就去儿子那边住两天,跟琳琳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一场眼看就要掀起惊涛骇浪的家庭风波,就这么被我用一顿饭,几句话,给化解了。
老伙计们听说了这事,都冲我竖大拇指,说我这手“文火攻心”,用得比“松鼠鳜鱼”还地道。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哪有什么高明的计策。我不过是守着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做人,得讲规矩。
家,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但一定是一个讲“礼”的地方。这个“礼”,就是尊重,是分寸,是每个人心里头都该有的一杆秤。
我这辈子,颠了一辈子的勺。我知道,再好的食材,火候不对,也是白搭。再亲的关系,分寸错了,也得散伙。
如今,我还是每天遛遛弯,下下棋,偶尔给闺女外孙女做点好吃的。看着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我心里头,比喝了二两老酒还舒坦。
那套小房子,琳琳还是空着。她说,那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念想。
我跟她说:“闺女,爸现在也想明白了。那房子,不光是你的底气,它更像一个标尺,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们,也提醒着所有人:亲情,需要用心经营,但更需要用规矩来守护。”
生活啊,就像我那口用了半辈子的铁锅。有油盐酱醋的调和,也有烈火烹油的考验。只要你心里头有数,手底下有准,再难的菜,也能炒出最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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