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评论·年度之问丨职场人为何都在共情“最快女护士”同事？

【开栏语】

2025年的舆论场，有许多热点事件或人物，值得关注。上游评论年度盘点，再次走进这些热点，试图厘清现象背后的原由，是一次观点的再提炼、脉络的再梳理、价值的再发现。理性的舆论空间不是一个没有争论的“回音室”，我们不追求标准答案，允许思想的交锋，又期待在碰撞中重新凝聚共识。

把时间线拉回几个月前，“最快女护士”张水华恐怕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本年度的最热门新闻人物之一。

有人说，如果当初她没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情绪失控，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但这样的假设，或许本来就没有意义。因为张水华面对镜头的哭诉，无疑都是实打实的真心话。在她看来，她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希望单位、领导、同事都能支持她在业余时间参加马拉松赛事。

所以，就算当时她说了得体的“漂亮话”，但总有一天，她的爱好和工作之间的冲突还是会暴露出来的。因此，问题的核心或许从来不在言辞的表达技巧，而是为什么绝大多数网友并不支持张水华？

其实，大家并不认识也不了解生活中的张水华，也就谈不上对她个人的好恶。与其说网友们是在批评张水华，倒不如说，他们只是在借“张水华现象”表达自己在职场中的切身感受，那就是“安全感”的极度缺乏。

回过头来看，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问题是，为什么网友们大多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了“张水华同事”的角色？这显然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职场里的“普通人”，并非张水华那样的“特殊人才”。

问题在于，张水华的“特殊”和同事的“普通”并不在一个赛道，如果“最快女护士”因为跑得快，就能得到职场里的“优待”，这会让那些兢兢业业埋头在本职工作里的同事作何感想？进而言之，“张水华现象”背后隐藏着的是一种普遍性的期盼、渴求：职场环境应该是公平、透明、阳光的，不应该受到任何“潜规则”的影响和腐蚀。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今年9月张水华在社交媒体上发文道歉，却并没有得到很多网友的认同；这同样可以解释，为什么白岩松接连“力挺”张水华，却在网络舆论场里引发了更大的争议。正如一些媒体评论已经指出的，如果一位职场人因为有特殊才能，就能得到特殊的照顾，比如“去工会带领大家一起跑步”，那么只会带来不良的示范，鼓励人们不要安于本职工作，去寻找种种“捷径”。

这两年，马伯庸的小说以及改编的影视剧得到了市场的普遍欢迎，原因无他，就是观众和读者与他笔下的“小人物”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在他的作品里，主人公常常是兢兢业业、认认真真、老老实实的职场打工人，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领导、同事因为一己之私，让他的努力化为泡影，让他的人生经历磨难。

由此我们也就能够理解，当每个人都害怕、担忧自己会在职场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自然就会产生越来越大的“不安全感”，将素未谋面的张水华抽象为一个“威胁”。

其实再想一想，张水华能够成为“最快女护士”，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如果没有长期的艰苦训练，很难想象，一位女护士可以摇身一变，成为“跑步健将”。那么，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不管是比赛还是训练，此前她有没有因为自己的“调休”影响过单位的工作安排、同事的生活节奏？至少从此前医院方面对她的处分决定来看，这种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也就是说，张水华所取得的成绩和荣誉里，本来就有同事的一份功劳，但相对于“最快女护士”的名利双收，她们又得到了什么？或许，这本身也已经构成了职场环境中的某种“不公平”。

而且，对张水华来说，跑步恐怕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爱好”，而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第二事业”。今年全运会女子马拉松赛第一名的成绩是2小时30分20秒，而上个月她在常州的马拉松上创造了2小时30分38秒的自己最好成绩。这也意味着，要维持这个运动水平，并且在成绩上更上一层楼，张水华必然还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与时间。那么，现在的平静可能只是暂时的，跑马拉松和做护士之间的冲突迟早还是会爆发，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张水华的天赋值得被看到，她的毅力也应该得到肯定，这都是不可被轻易抹杀的个人成就。但人们普遍担忧的仍然是，一种“赢家通吃”的逻辑会给当代职场文化造成严重伤害。说到底，公众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职场人能不能有业余爱好”，而是职场人如何才能找回“安全感”，每个“普通”职场人的正当权益如何才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应该看到，在竞争日趋激烈的社会语境之下，“张水华事件”的发酵有偶然，也有必然。任何一家企业、单位要发展，都需要员工的凝聚力来支持。而这种凝聚力，靠什么来建立？显然还是更公平的职场规则、更健康的职场文化。

特约评论员 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