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微小说：门卫与局长

黑土镇北面的山岗上，有片老槐树林。一九八三年的秋天，十八岁的贾正经站在林子里，看着他父亲将一把生了锈的钥匙递到站长钱大宝手里。

“大宝，正经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老贾的声音混着秋风，沙沙的。

钱大宝拍了拍贾正经的肩膀：“老贾放心，正经高中毕业，有文化，将来有出息。”

贾正经接过那身墨绿色的林业站制服时，手心出了汗。他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妹，接班是他唯一的出路。那晚，母亲烙了一叠饼，塞进他洗得发白的挎包里：“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黑土镇的林业站只有三间平房，贾正经每天的工作是登记木材运输单，跟着老职工巡山。钱大宝那时三十出头，精瘦干练，常在傍晚叫贾正经到办公室，教他写工作报告。

“小贾啊，字要写得方正，报告要写得明白。”钱大宝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盯着贾正经刚写的一行字，“做人做事，都得正经。”

贾正经记住了这句话。他干活勤快，嘴巴严实，钱大宝交代的事，他总能办得妥帖。一年后，钱大宝升了副镇长，把贾正经带到了镇党政办当秘书。

那是贾正经第一次走进镇政府的办公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走廊里静悄悄的，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世界。他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看着外面街道上骑自行车的人们，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人了。

钱大宝的仕途像春天的竹子，一节一节往上蹿。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每升一步，贾正经的位置也跟着挪一挪。他从秘书到副主任、主任，笔杆子越来越硬，人也越来越沉默。镇里人都知道，贾正经是钱书记的人。

一九九五年，钱大宝调任汉东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贾正经跟着去了招商科当副科长。开发区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推土机日夜轰鸣，贾正经学会了喝酒应酬，学会了在酒桌上谈项目，学会了在合同条款里埋下伏笔。

有一次，一个南方来的客商悄悄塞给他一个信封，贾正经推了回去，客商笑了：“贾科长，这是咨询费，合法合规。”那天晚上，贾正经数了数信封里的钱，比他半年工资还多。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开发区的霓虹灯，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繁华，原来可以离自己这么近。

钱大宝当上开发区主任后，贾正经成了招商局局长。二〇〇三年，钱大宝调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贾正经也随之调任汉东市招商局局长，正处级。

贾正经搬进了市政府大楼七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汉东市。他有了专车，有了秘书，说话时开始习惯性地停顿，让每个字都有分量。他很少回黑土镇了，父母搬到了城里他买的房子里，弟妹们也都安排了工作。老贾有时看着他，欲言又止。

二〇〇八年春天的一个早晨，贾正经的黑色轿车驶入市政府大院。他夹着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向大楼。阳光很好，照得大楼玻璃幕墙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门卫室里的甄连杰。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贾正经记得，高三那年，他和甄连杰同桌，一起在煤油灯下复习。甄连杰数理学得好，常给他讲题。高考后，贾正经接了班，甄连杰去了部队。后来听说他在部队表现很好，却没能提干，转业去了机械厂。

现在的甄连杰穿着深蓝色的门卫制服，腰板挺直，脸上有了风霜，但眉眼还是当年模样。他显然也认出了贾正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招呼。

贾正经的脚步只停顿了一刹那。他的目光从甄连杰脸上掠过，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便径直走向大楼旋转门。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玻璃门映出他的身影：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他已经不是那个穿着洗白衬衫、骑着自行车在黑土镇街道上穿行的年轻人了。

走进电梯，贾正经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忽然想起钱大宝前几天跟他说的话：“正经啊，现在位置不同了，要懂得保持距离。”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电梯门开了。

往后的日子里，贾正经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甄连杰。甄连杰总是站得笔直，认真检查进出车辆，有时帮老同志搬东西。贾正经每次经过，都目不斜视。有一次，他听到甄连杰跟另一个门卫说：“那是我高中同学。”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贾正经的仕途还在上升，他成了市里招商工作的标杆，经常在电视上出现。他学会了更隐蔽的方法：妻子的账户收到“顾问费”，妹夫的公司承接了招商项目的配套工程，儿子的留学费用有“朋友”资助。钱大宝偶尔会提醒他“注意分寸”，但更多时候是赞许：“正经办事，我放心。”

二〇一五年秋天，钱大宝被实名举报的消息传来时，贾正经正在深圳考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钱部长出事了，双规了。”

贾正经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在了西装上。他连夜飞回汉东，飞机降落时，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点像是无数双眼睛。

调查比想象中来得快。钱大宝的案子牵出了一串人，贾正经的名字在名单上。纪委的人很客气，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在专业的调查面前漏洞百出。

双开的文件下来那天，贾正经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老照片，是林业站全体员工的合影。年轻的自己站在钱大宝身边，笑得腼腆。照片背后，是他当年写的一行字：“做个正经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纪委的同志在等他。贾正经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秋天了，树叶开始变黄，就像当年黑土镇的那片槐树林。

他走出办公室，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走下七层楼梯。每一层都有他熟悉的科室，曾经有多少人在这里恭敬地叫他“贾局长”。现在那些门都关着，偶尔有人探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走到一楼大厅，旋转门缓缓转动。贾正经看见甄连杰站在门卫室门口，还是那样笔直地站着，看着他。

这一次，贾正经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五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三十年。贾正经想起高三那个晚自习，煤油灯下，甄连杰给他讲一道几何题：“你看，这两条线看起来没有交集，但延长出去，总会相遇的。”

贾正经走向甄连杰，脚步很轻。阳光从大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老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你还好吗？”

甄连杰看着他，眼神平静：“还好，平平淡淡。”

贾正经点点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甄连杰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粗糙、有力，是劳动的手。

“我要走了。”贾正经说。

“我知道。”

贾正经看向门外，纪委的车停在那里。他转回头，看着甄连杰的眼睛，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多年的话：

“老同学，再见了。”

甄连杰的嘴唇动了动，轻轻点了点头：“保重。”

贾正经松开手，转身走向那辆车。他的背微微驼着，阳光照在他的灰发上，泛起一层光。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那么高，那么亮，他曾经以为那是他世界的全部。

车门关上，车缓缓驶出大院。甄连杰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他想起高中毕业那年，贾正经跟他说：“我要接班了，以后吃国家粮。”他羡慕地说：“真好，我要是也能有个班接就好了。”

风吹过，大院里的国旗猎猎作响。甄连杰转身回到门卫室，继续他的工作。窗外，城市的喧嚣一如既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片老槐树林知道，所有生命无论枝繁叶茂还是最终凋零，都扎根在同一片土地上。而那些看似分岔的道路，终将在某个不起眼的转角，悄然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