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添之土
林夏是在一阵剧烈的腹痛中睁开眼的。
她躺在一片干裂的黄土地上,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人正蹲在田埂边,小心翼翼地剥着一颗布满黑斑的土豆,动作虔诚得像是在供奉什么圣物。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夏转头,看见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正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老人的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攥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上面还沾着几粒不知名的草籽。
“这是哪里?”林夏撑着身子坐起来,肚子里的绞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无添之土。”老人指了指头顶的天空,那里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惨白的太阳,“十年前,这里的人把所有的食品添加剂和转基因作物都烧了,他们说,那是‘魔鬼的造物’。”
林夏愣住了。她是一名食品科学研究员,穿越前,她的实验室里还摆着各种保鲜剂、增味剂和抗虫转基因种子。在她的世界里,这些东西是保障食品安全和产量的基石。
可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老人带着林夏走进村子。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门口挂着的玉米棒子干瘪得像枯树枝。村子里很安静,听不到孩子的笑声,只有几声虚弱的咳嗽在空气中飘荡。
“没有防腐剂,粮食放半个月就会发霉。”老人叹了口气,指了指村口的晒谷场,那里堆着几堆发黑的稻谷,“去年秋天收的粮,现在能吃的,不到三成。”
林夏的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没有防腐剂和干燥剂,粮食的储存周期会缩短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而没有转基因抗虫作物,病虫害会肆无忌惮地吞噬庄稼。
“那你们……平时吃什么?”
“土豆,红薯,还有一些野菜。”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运气好的话,能打到一只野兔。但野兔也越来越少了,它们都被饿疯了,跑得比箭还快。”
正说着,一阵孩子的哭声从旁边的土坯房里传出来。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脸色发青的小女孩,女孩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张大夫!张大夫!救救我的孩子!”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被称作张大夫的老人急忙跑过去,他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是营养不良引起的坏血病,没有维生素C,撑不了多久了。”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林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自己的实验室里,那些小小的维生素C片,在这个世界,竟然成了奢望。
没有食品添加剂,就没有强化营养的食品;没有转基因作物,就没有高产的抗逆品种。这里的人,只能守着贫瘠的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因为缺乏营养而夭折。
傍晚的时候,村子里响起了一阵钟声。老人告诉林夏,这是“分粮钟”。全村的人都聚集到晒谷场,村长用一杆锈迹斑斑的秤,将那些少得可怜的好粮食分成一小份一小份,每家每户只能领到半碗糙米。
林夏看着那些领到粮食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麻木和绝望。
夜里,林夏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她想起自己的世界,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食品,保质期长达一年的牛奶,饱满多汁的转基因番茄……那些曾经被她视为平常的东西,在这个世界,竟然成了遥不可及的天堂。
她清晰地记得,手机里存着的那些数据:转基因作物能让粮食产量提高30%以上;食品添加剂能让食品的保质期延长十倍;强化营养食品能有效降低儿童营养不良的概率……
可在这里,这些数据都成了废纸。
人们憎恨“魔鬼的造物”,却不知道,他们亲手毁掉的,是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林夏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她跑出去一看,只见晒谷场围满了人,村长正拿着一把火把,愤怒地指着几个年轻人。
“你们这些叛徒!竟然想偷偷种转基因种子!”村长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些东西会毁了我们的土地!毁了我们的无添之土!”
那几个年轻人被绑在木桩上,他们的脸上满是血污,却依然倔强地昂着头。“我们只想活下去!”其中一个年轻人喊道,“没有高产的种子,我们迟早都会饿死!”
村长的火把猛地掷了过去,点燃了地上的一小袋种子。火焰腾地窜了起来,映红了周围人的脸。林夏看着那些燃烧的种子,心里一阵刺痛。那是希望的种子,却在这片土地上,被烧成了灰烬。
火焰越烧越旺,浓烟呛得林夏忍不住咳嗽起来。她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人,不是死于饥饿,而是死于愚昧。
他们亲手关上了通往富足的大门,然后在贫瘠的牢笼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林夏的腹痛又犯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她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实验室,看到了那些瓶瓶罐罐,看到了那些饱满的转基因玉米……
她想喊,想告诉这里的人,那些东西不是魔鬼的造物,而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可她什么也喊不出来。
她的视线越来越暗,最后,她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默默地将一把野菜塞进嘴里,咀嚼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那轮惨白的太阳,依旧高高地挂在天空,冷漠地注视着这片绝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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