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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伴的退休金每月加起来13000,看似很多其实根本不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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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没睡醒的颜色。

我,李卫国,六十五岁,已经准时睁开了眼。

生物钟这东西,比闹钟还准,在纺织厂干了四十年,说几点起就几点起,雷打不动。

身边老伴张岚还在轻轻打着鼾,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套上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旧外套。

摸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胃里舒坦了。

窗外,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已经响了起来,城市这台巨大的机器,开始预热了。

我拿起挂在门后的布袋子,准备去赶早市。

张岚总说,早市的菜新鲜,而且能便宜个一两毛。

一两毛。

我心里哼了一声,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心酸。

我和她,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三。

我,厂里退下来的车间副主任,七千。

她,小学老师,六千。

一万三。

在邻居老王他们眼里,我们是标准的小康之家,是“高收入”退休群体。

老王两口子加起来才七千多,每次见了我都半开玩笑半羡慕地说:“老李,你这日子,赛神仙啊。”

我只能干笑两声。

赛神仙?

神仙也得被这日子磨掉一层皮。

菜市场的气味永远是那么复杂,鱼的腥味,蔬菜的土味,还有熟食铺飘来的酱肉香,混在一起,就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我直奔熟悉的菜摊。

“老李,来啦?”摊主老刘头也不抬地招呼我。

“嗯,西红柿怎么卖?”

“四块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不还三块八吗?”

“哎哟我的李哥,”老刘终于抬起头,一脸的无奈,“进价涨了,我能怎么办?我也得吃饭啊。”

我没说话,伸手挑了三个看起来还算硬实的西红柿。

再买了点青菜,一把小葱,称上一块豆腐。

付钱的时候,掏出手机扫码,看着屏幕上跳出的“21.5元”,我的心又被针扎了一下。

就这么几样素菜,二十多块钱没了。

这哪是买菜,这是割肉。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那本账又开始自动翻页了。

水费、电费、燃气费,一个月三百打底。

我和张岚的手机费,加起来一百五。

物业费,一个月两百。

这都是死的,跑不掉。

然后是吃的。我们俩都上了年纪,嘴上说着随便吃点,但张岚高血压,我血糖有点临界,吃的方面不敢马虎。少油少盐,多吃蔬菜、鱼肉。一个月下来,光是伙食费,三千块钱是最低消费。

还有人情往来。

这个月老王的孙子满月,下个月张岚外甥女结婚,再下下个月,我以前厂里同事的母亲过寿。

份子钱,现在这年头,五百块钱你都拿不出手。

一年下来,光这块就得一两万。

我正算着,手机响了。

是儿子李斌打来的。

我心里一紧。

这小子,没事不登三宝殿,一打电话,准没好事。

“喂,爸。”

“嗯,什么事?”我的语气有点硬。

“那个……爸,你跟妈晚上有空吗?我跟小雪想过去吃个饭。”

小雪是他的女朋友,谈了快两年了。

我心里那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吃饭就吃饭,搞得这么正式干嘛?”

“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李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

我叹了口气。

“行,来吧,我让你妈多准备两个菜。”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

六楼,没电梯。

每天爬上爬下,年轻时不觉得,现在,每上一层楼,膝盖都跟我抗议。

回到家,张岚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熬粥。

“回来了?菜买了?”她头也没回。

“买了。”我把布袋子放在流理台上。

“多少钱?”

“二十一。”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她也心疼。

“晚上李斌和小雪过来吃饭。”我把儿子的电话内容转述了一遍。

张岚立刻转过身,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真的?这孩子,总算知道带女朋友回家了。那我得去买条鱼,再买点虾,小雪爱吃。”

说着,她就要解下围裙。

“你别去了,”我拦住她,“我去。你腿脚不好,歇着。”

“那怎么行,你刚回来。我去,顺便还能跟楼下王姐聊两句。”

我知道她是想出去透透气,也是真心为儿子高兴。

我没再拦她。

看着她兴冲冲出门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下午,张岚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脸上红光满面。

“我买了条鲈鱼,一斤基围虾,还买了点排骨,晚上做个糖醋的。”她一边把东西往冰箱里塞,一边兴奋地跟我汇报。

我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心里估摸着,这一趟出去,没有一百五下不来。

“花不少钱吧?”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嗨,孩子难得回来一趟,花点钱算什么。”张岚白了我一眼,“你就是太抠。咱们一个月一万三,还不够吃顿好的?”

我没跟她争。

我知道,这顿饭的“价钱”,远不止桌上这几盘菜。

晚上六点,门铃响了。

李斌和小雪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盒点心站在门口。

小雪是个挺文静的姑娘,长得也白净,见了我们,甜甜地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张岚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把人迎进来。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我看着儿子,他眼神有点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我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饭桌上,张岚一个劲地给小雪夹菜。

“小雪,多吃点,看你瘦的。”

“尝尝这个虾,新鲜着呢。”

“阿姨做的排骨,你斌哥最爱吃,你也试试。”

小雪被这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不停地说“谢谢阿姨”。

李斌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话,也是干巴巴的。

一顿饭,吃得有点貌合神离。

终于,饭吃得差不多了,张岚收拾着碗筷,李斌给我递了根烟。

我摆摆手。

“戒了,嗓子不舒服。”

其实没戒,就是从二十块一包的,换成了十块一包的。抽起来,辣嗓子。

李斌尴尬地把烟收了回去。

客厅里,气氛有点凝固。

还是小雪先开的口,她看了看李斌,似乎在给他鼓劲。

李斌清了清嗓子。

“爸,妈。”

他这一声,我和刚从厨房出来的张岚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他。

“我跟小雪……我们商量好了,准备结婚。”

张岚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这是大好事啊!什么时候?日子看了吗?”

“日子还没定,”李斌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正题,“主要是……房子的问题。”

来了。

我就知道。

“我们看好了城东一个楼盘,小户型,两室一厅,总价……差不多一百八十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百八十万。

我跟张岚工作一辈子,攒下来的钱,也才刚够个零头。

“首付要三成,就是五十四万。小雪家里……能出二十万。”李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几年上班,自己攒了五万多……”

他说不下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和张岚身上。

剩下的三十万,从哪来,不言而喻。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张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三十万。

说得真轻巧。

那是我们俩的养老本,是我们的命根子。

“爸……”李斌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

我抬起头,看着他。

二十六岁的儿子,高高大大的,但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孩。

可现在,他要的不是糖,是我们的全部。

“你觉得,我们拿得出三十万吗?”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知道……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压力很大。”李斌的头垂得更低了,“可是爸,现在房价一天一个价,再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了。没有房子,小雪家里……也不会同意我们结婚的。”

他说到最后,带上了一丝哭腔。

小雪坐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不停地用手肘碰他。

张岚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卫国……”她拉了拉我的衣角,“你看这事……”

我没理她。

我盯着我的儿子。

“你上班也五六年了,就攒了五万块钱?你的钱都花哪去了?”

我的质问像一把刀子。

李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要租房子,要吃饭,要交际……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千,能剩下多少?”他梗着脖子反驳。

“你一个月七八千,我跟你妈加起来一万三,我们怎么就没你那么潇洒?”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年代不一样了!爸!你们那个时候单位分房子,我们现在什么都得靠自己!”

“靠自己?你靠自己靠到爹妈的养老金上来了?”

“我……”

“行了!都少说两句!”张岚急了,站到我们中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吵什么吵!”

她转过头,对李斌说:“你先带小雪回去,这事……让你爸想想。”

李斌也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僵,拉着小雪,灰溜溜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也把家里所有的热闹和喜气都关在了外面。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张岚。

还有一桌子没吃完的菜。

那条清蒸鲈鱼,基本上没动过。

“李卫国,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张岚的眼泪下来了,“孩子好不容易开口求我们,你就这么把他顶回去?你让他跟小雪怎么交代?”

“我什么态度?我说的是实话!”我吼了回去,“我们哪有三十万?把房子卖了吗?卖了我们俩住大马路去?”

“我们不是还有那笔存款吗?”

“那是存款吗?那是我们的保命钱!你敢动?万一咱俩谁生个大病,怎么办?去医院跟医生说,我们把钱给儿子买房了,你先给我们赊着?”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把张岚浇了个透心凉。

她不说话了,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的心也乱成一团麻。

我走到阳台,点上了一根十块钱的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是不是都有一对像我们这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父母?

一万三。

听起来真多啊。

多到所有人都羡慕。

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一万三,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一捅就破。

那一夜,我和张岚谁也没睡好。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叹气,我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窸窸窣窣地起床了。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

她轻轻地走到我身边,给我盖上了条毯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下。

我知道,她心疼我,也心疼儿子。

她才是最难的那个。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和张岚几乎不说话,就算说话,也是关于今天吃什么,明天该交水电费了这种无关痛痒的话题。

李斌没再打电话来。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们给他一个答复。

这天下午,我正在看报纸,张岚拿着个存折,默默地放到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们所有的积蓄。”她的声音很轻,“一共是三十三万。”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感觉眼睛被刺痛了。

三十三万。

是我们俩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分一毛攒起来的。

这里面,有我没日没夜加班的汗水,有她省吃俭用不买新衣服的委屈。

“你的意思是?”我明知故问。

“给孩子吧。”她说,“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散了。”

“给了他,我们怎么办?”

“我们不是还有退休金吗?一个月一万三,省着点花,够了。”

“够了?”我冷笑一声,“张岚,你是不是忘了?你去年心脏搭桥,花了多少钱?要不是有这笔钱垫着,光靠医保报销,够吗?”

张岚的脸色白了白。

“那……那不是意外吗?”

“人生在世,谁能保证没个意外?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身体只会一天不如一天。这笔钱,就是我们的底气!没了它,我们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armlan被我吼得一哆嗦,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李卫国!你说的都对!可那是我们的儿子!唯一的儿子!他现在有难处了,我们当爹妈的,不伸手拉一把,谁拉他?”

“他那是难处吗?他是被欲望绑架了!没那个本事,就别买那么贵的房子!租房子不能结婚吗?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不就是单位分的十几平米的小房子?不也过来了?”

“时代不一样了!”她又把这句话搬了出来。

“对!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都被惯坏了!只知道啃老!”

我们俩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张岚抓起存折,摔门而出。

“我不管你了!我自己去银行取钱给他!”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气得浑身发抖。

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让她去!我倒要看看,没了这笔钱,以后日子怎么过!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那是你老婆,你儿子,你能真的不管吗?

我在客厅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

一个小时后,张armlan回来了。

眼眶红肿,手里还捏着那本存折。

“怎么了?”我迎上去。

她没说话,把存折扔在桌上,一头扎进卧室,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拿起存折一看,钱一分没少。

我大概猜到了。

这笔钱是定期存款,还没到期,提前取出来,利息损失一大截。

她舍不得。

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

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我没用……我连自己儿子都帮不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不怪你。”我说,“怪我,没本事,没给孩子攒下金山银山。”

被子里的哭声更大了。

我知道,我们俩,都走进了死胡同。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心上。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我女儿李静带着外孙女瑶瑶回来看我们。

李静比李斌大三岁,嫁得不远,就在本市。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让我们操心。

瑶瑶六岁了,活泼可爱,一进门就“姥爷姥爷”地叫,冲淡了家里的沉闷。

张岚看见外孙女,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吃饭的时候,李静看出了我和张armlan神色不对。

“爸,妈,你们俩怎么了?吵架了?”

我还没开口,张岚的眼圈就红了。

她把李斌买房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女儿说了一遍。

李静听完,沉默了很久。

“弟这是……有点不懂事了。”她叹了口气,“爸妈,你们的钱,是你们的养老钱,不能动。”

“可你弟那边……”张岚一脸为难。

“我回头跟他说。”李静的语气很坚定,“他一个大男人,不能什么事都指望父母。房子可以先买个小的,或者偏一点的,干嘛非要一步到位?”

“他要是听你的就好了。”我苦笑。

“爸,你放心,我跟他好好谈谈。”

女儿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一些阴霾。

至少,家里还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

那天晚上,李静真的给李斌打了电话。

她在阳台上打的,关着门,但我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到她拔高的声调。

“……你有没有良心?”

“……爸妈多大年纪了?”

“……你这是要把他们逼死!”

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

李静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我问。

她摇了摇头。

“说不通。他说我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我不懂他一个男人在外面打拼的压力。”

“放屁!”我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有什么压力?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坐在办公室里敲电脑,比我当年在车间里一身油污强多了!”

“爸,你别生气。”李歪劝我,“他的想法,一时半会转不过来。这事,不能硬来。”

“那你说怎么办?”张岚急切地问。

李静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跟大军(李静的丈夫)商量一下,我们这还有点积蓄,先拿出十万,给小斌凑凑。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办法,贷款也好,找朋友借也好。爸妈你们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我跟张岚都愣住了。

“那怎么行!”我第一个反对,“你们自己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瑶瑶马上要上小学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能拿你们的钱!”

“是啊,静静,这钱我们不能要。”张岚也连连摆手。

“爸,妈,你们就别管了。”李静的态度很坚决,“跟你们的三十万比,十万块钱,我们家还撑得住。总比把你们的养老钱都掏空了强。就这么定了。”

说完,她就去给丈夫打电话商量了。

看着女儿的背影,我的眼睛有点湿润。

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真是一点不假。

可是,我心里更难受了。

为了一个儿子的不懂事,现在要把女儿也拖下水。

我这个当爹的,怎么就这么失败?

李静的提议,并没有让事情好转。

反而更糟了。

李斌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姐姐要出十万块钱帮他,第二天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是打给张岚的。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妈,姐是不是要给我十万?”

“是啊,你姐心疼你……”

“那正好啊!你们再把那三十万拿出来,不就四十万了?剩下的十几万,我跟小雪再凑凑,找朋友借借,首付就差不多了!”

我听得血压都上来了,一把抢过电话。

“李斌!你还要不要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你们是我爸妈,我姐是我亲姐!你们不帮我谁帮我?难道你们想看着我结不成婚,打一辈子光棍吗?”

“你这是在绑架我们!”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这套房子!你们看着办!”

“啪”的一声,他把电话挂了。

我气得手都在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张岚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从那天起,李斌开始跟我们打冷战。

不打电话,不回家。

我们打过去,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在忙,然后匆匆挂断。

张岚整个人都垮了,几天就瘦了一圈,血压也上去了,天天头晕。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加上休息不好,让她必须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我给她买了药,每天逼着她吃下去。

看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角藏不住的憔ë悴,我心如刀割。

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讨债鬼。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事。

李斌小时候,聪明伶俐,是我们的骄傲。

他第一次考一百分,我把他扛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他上大学走的那天,张岚在火车站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我们省吃俭用,供他读完大学,给他找工作。

我们以为,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可以歇歇了。

没想到,更大的“任务”,还在后头。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

是不是我们太溺爱他了?

才让他觉得,父母为他付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就在我们和李斌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小雪怀孕了。

是李斌红着眼睛,半夜跑回家告诉我们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和张岚面前。

“爸,妈,我求求你们了。”

“小雪怀孕了,快两个月了。她家里人知道了,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再不买房,就让她把孩子打掉,然后跟我们分手。”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我们家炸响了。

张岚当场就瘫软了下去,幸好我扶得快。

“这……这是真的?”她颤抖着问。

“真的。”李斌哭着说,“B超单子都有。爸,妈,那可是你们的亲孙子啊!你们忍心让他就这么没了吗?”

我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儿子。

心里说不清楚是愤怒,还是悲哀。

他用我们的亲孙子,来给我们下了最后一道通牒。

我们还有选择吗?

没有了。

我们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底线,在“亲孙子”这三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张岚抱着李斌,娘俩哭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而是一个即将被掏空所有内脏的躯壳。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

我和张岚,两个人,默默地吃完早饭。

然后,她从卧室里,拿出了那本存折。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但我们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我们去了离家最近的银行。

银行里人很多,很嘈杂。

我们取了号,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号。

等待的时间里,我们俩一句话都没有。

我看着银行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年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

我突然觉得很滑稽。

我们俩,拿着一万三的退休金,却要在这里,亲手终结自己的“富裕”生活。

“请A137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广播里,传来了我们的号码。

我们俩像被操控的木偶,站起来,走向那个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取钱。”我的声音干涩。

我把存折和身份证递了进去。

“您这笔是定期,还没到期,现在取出来的话,利息会损失很多,您确定要取吗?”姑娘善意地提醒。

“确定。”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张岚在一旁,悄悄地别过了头,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姑娘不再多问,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打印机发出“吱吱”的声响。

然后,她让我们输入密码。

我伸出手,手指在密码器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那六个数字,我输了半辈子。

每一次,都是往里面存钱。

这是第一次,要把它们全部清空。

张岚握住了我颤抖的手。

她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六个数字。

“好了,您要转账还是取现金?”

“转账。”

我把李斌的卡号递了进去。

随着姑娘最后一次敲击回车键,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俩的账户,瞬间清零。

只剩下这个月还没花完的退休金。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感觉有点恍惚。

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张岚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们俩,像两个游魂,慢慢地往家走。

路上,经过了那个我们常去的公园。

里面有很多老头老太太,有的在跳广场舞,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带孙子。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我突然觉得,那些快乐,离我们好远。

回到家,张岚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

我知道,她心里比我还难受。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喝点水吧。”

她没理我。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出去了。

我给李斌发了条短信。

“钱,已经转过去了。”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很快,他回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激动。

“爸!谢谢你!谢谢妈!我跟小雪马上去交首付!等我们拿到房子,就接你们过去住!”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接我们过去住?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的场景。

我们俩,住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小心翼翼,看儿媳妇的脸色,帮忙带孩子,当免费的保姆。

我们不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是寄人篱下的客人。

“不用了。”我淡淡地说,“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爸,你别这么说啊,我们……”

“我累了,挂了。”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怕再多听一句,我会忍不住骂出来。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父爱,所有的温情,都随着那三十三万,一起被转走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洞和疲惫。

生活,还是要继续。

只是,我们的生活,被按下了“困难”模式键。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花钱的时候,开始变得畏手畏脚。

以前去菜市场,看到新鲜的鱼虾,张岚会毫不犹豫地买下。

现在,她只在卖蔫了的打折蔬菜摊前转悠。

以前我每天下午会去楼下茶馆,和老伙计们喝喝茶,杀两盘象棋。

现在,我戒了。

一壶茶二十块,够我们俩吃两天的青菜了。

张岚的广场舞也不跳了。

她说跳舞的衣服和鞋子都贵,而且跳舞还要交活动费。

我们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无比节俭,无比枯燥。

每天就是三件事:吃饭,睡觉,看电视。

电视里,演着各种光鲜亮丽的都市生活。

看着那些年轻人,开着好车,住着大房子,我总会想起李斌。

他现在,应该也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吧。

用我们的养老钱,换来的生活。

李斌和小雪,很快就领了证,办了婚礼。

婚礼办得很体面。

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和张岚,穿着专门为了婚礼买的新衣服,坐在主桌上,像两个提线木偶。

接受着亲朋好友的恭喜和羡慕。

“老李,你真有福气,儿子这么出息。”

“张老师,你这下可以享清福了。”

我只能赔着笑脸,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廉价的白酒。

酒很辣,一直辣到我心里。

婚礼上,李斌和小雪过来给我们敬酒。

“爸,妈,谢谢你们。”

他们俩,满面春风,一脸幸福。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什么也没说。

婚后,李斌倒是真的说过几次,要接我们过去住。

我都拒绝了。

张岚想去,被我拦住了。

“去了干嘛?去看人脸色?去当免费保姆?”

“那……那也是我们儿子家啊。”

“那是他家,不是我们家。我们家,就在这儿。”我指了指脚下这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张岚不说话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我们的心,已经被伤透了。

再去一个屋檐下生活,只会徒增尴尬和矛盾。

时间久了,李斌也就不再提了。

他开始忙他自己的小家庭。

小雪怀孕,孕吐,产检。

他会打电话来,跟张岚请教一些事。

张岚总是很耐心地解答,嘱咐他要照顾好小雪。

挂了电话,又会一个人默默地流泪。

我知道,她想孙子了。

想去看看儿媳妇。

可是,她不敢。

我们俩,像是被儿子遗忘在了角落里。

只有在需要我们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

我们的退休金,一万三。

在没有了存款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这一万三,是多么的不禁用。

张岚的降压药,一个月要三百多。

我的血糖药,也差不多这个价。

这都是医保报销完之后,自费的部分。

以前觉得没什么。

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有一次,我路过一家卖烤鸭的店,闻着那香味,馋得不行。

我站在那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一只烤鸭,八十八。

够我们一个星期的菜钱了。

回到家,我跟张"Ilan说了。

她叹了口气。

“想吃就买啊,别亏了自己。”

嘴上这么说,但她转身就去厨房,用昨天剩下的半块豆腐,给我炒了个“肉末”。

其实就是用酱油和葱花炒出来的豆腐碎。

吃在嘴里,是咸的。

心里,是苦的。

我们开始研究各种省钱的窍门。

看电视上的生活节目,学着怎么把旧衣服改成拖把。

去超市,专门挑临期的特价商品买。

家里的灯,除了看书看报,基本不开。

我们俩,就像两只冬眠的动物,最大限度地减少着自己的消耗。

女儿李静,每周都会回来看我们。

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

她看出了我们的窘迫,但她很聪明,什么都不说破。

只是默默地,把我们的冰箱塞满,把我们的生活用品补齐。

有一次,她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

“爸,这里是两千块钱,你跟妈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我们有钱。你的钱,留着给瑶瑶报补习班。”

“爸!”李静的眼圈红了,“你别这样。你跟我还分什么彼此?”

“就是因为不分彼此,才不能要你的钱。”我拍了拍她的手,“你有你的家要养,我们俩,还能撑得住。”

我把她送出门。

看着她下楼的背影,我的心里,一半是温暖,一半是愧疚。

我对不起这个女儿。

我们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倾斜给了儿子。

到头来,给我们养老送终,给我们温暖的,却是这个一直被我们忽略的女儿。

真是莫大的讽刺。

秋天的时候,孙子出生了。

七斤六两,是个大胖小子。

李斌打电话来报喜,声音里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张岚在电话这头,听着孩子响亮的哭声,眼泪流了一脸。

“我要去医院看看。”她挂了电话,对我说。

“去吧。”我没有拦她。

那是她的亲孙子,血脉相连,怎么可能不想。

“你不去吗?”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

“我腿脚不方便,就不去了。你替我看看就行。”

其实我的腿脚好得很。

我只是……不想去。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用我们的养老钱换来的孩子。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张岚一个人去了医院。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一脸的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孩子……长得真好。”她跟我描述着孙子的模样,“眉毛像你,眼睛像李斌。”

我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小雪的妈妈也在,对我……挺客气的。”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小心翼翼。

“我包了个红包,包了两千。”她说。

我“嗯”了一声。

这是应该的。

“小雪说,想请个月嫂,一个月要八千。”张岚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懂她的意思。

“你别想了。”我直接打断她,“我们一分钱都没有了。别说八千,八十都没有。”

张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听她说,心疼孩子。”

“心疼有什么用?我们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

为了一些还没发生,但可以预见的事情。

比如,孙子满月,要不要办酒?我们出不出钱?

比如,以后带孩子,是我们去,还是亲家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们的心上。

我们的一万三退休金,在这些即将到来的巨大开销面前,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杯水。

根本不解渴。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争吵中,一天天过去。

我们和儿子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

他偶尔会带着小雪和孩子回来看我们。

但每次,都坐不了一会儿就走。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没有共同话题,没有了以前的亲密。

剩下的,只有客气和疏离。

他们的小家庭,蒸蒸日上。

我们的晚年生活,却像一潭死水。

有一次,我下楼扔垃圾,碰到邻居老王。

他刚从海南旅游回来,晒得黝黑。

“老李,你们家怎么也不出去走走?我跟你说,海南的冬天,舒服得很!”他眉飞色舞地跟我炫耀。

我笑了笑。

“我们俩腿脚不好,走不动了。”

“哎,你们就是懒!”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个月一万三,还怕花钱?再不享受就老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堵。

是啊。

我们有钱。

我们有一万三。

可我们的钱,去哪了呢?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很高。

可我却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我们牢牢地罩住了。

我们挣不脱。

转眼,冬天来了。

这个城市的冬天,湿冷刺骨。

我的老寒腿又犯了,膝盖疼得厉害。

张岚给我贴了膏药,又用热水袋给我敷。

“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她心疼地说。

“不用,老毛病了,去了也白花钱。”

“花钱也得去!身体要紧!”

我们俩正说着,李静的电话来了。

“爸,我明天带瑶瑶去看你们。顺便,给你们送点东西。”

第二天,李静开着她那辆小破车来了。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吃的,还有两台崭新的机器。

一台是暖风机,一台是足浴盆。

“爸,妈,天冷了,你们在家开着暖风机,别冻着。这个足浴盆,你跟我爸每天晚上泡泡脚,活血,对身体好。”

我看着那两台机器,心里又暖又酸。

儿子想不到的,女儿都替我们想到了。

吃午饭的时候,李静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弟最近……跟你们联系了吗?”

我摇了摇头。

张岚叹了口气:“忙着呢,哪有空。”

李静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前两天在商场碰到他跟小雪了,给孩子买东西,一身的名牌。小雪背的那个包,我查了一下,要一万多。”

张岚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我心里,最后那点温情,也彻底凉了。

一万多的包。

那是我们俩省吃俭用,将近一个月的退休金。

“这个混账!”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爸,你别生气。”李静赶紧安抚我,“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我能不气吗?我们俩在家,连块肉都舍不得吃,他倒好,在外面大把花钱!”

“他就是被惯坏了。”李歪说,“从小到大,你们什么都满足他。他觉得,你们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女儿的话,一针见血。

我无力地坐了回去。

是啊。

是我们亲手,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那天,李静陪了我们一下午。

临走前,她又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次,我没有拒绝。

我老了。

我的骨气,在现实面前,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我需要钱。

需要钱,给我和张岚,买一点晚年的尊严。

送走李静,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五千块。

我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

然后,交给了张岚。

“拿着。明天,我们去买只烤鸭。”

张岚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们俩,都老了。

老到,需要靠女儿的接济,才能吃上一只烤鸭。

这算什么事啊。

这件事,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我心里积压已久的愤怒。

我决定,要找李斌,好好谈谈。

不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债主的身份。

我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回家一趟,我有事跟他说。

他似乎有点不耐烦。

“爸,什么事啊?电话里说不行吗?我这边忙着呢。”

“不行。必须当面说。”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大概是听出了我的不对劲,沉默了一下,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他一个人回来了。

我让张岚去卧室休息,我跟他,在客厅里谈。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

“爸,到底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本子,一支笔。

“我给你算笔账。”

我当着他的面,一笔一笔地写。

“你上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共是八万。”

“你毕业后,工作不稳定,有两年时间,每个月我们给你补贴两千,一共是四万八。”

“你结婚,买房,我们给了你三十三万。”

“这些,加起来,是四十五万八千。”

我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李斌,我们不指望你养老。但是,这笔钱,是你欠我们的。我希望,你能给我们写个欠条。”

李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爸!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儿子!你跟我算这个?”

“对。就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跟你算清楚。”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们老了,没用了,指望不上你了。我们只能指望这笔钱。以后,你每个月,还我们两千块钱。不多,就当是给我们交生活费了。”

“爸!你疯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你让我给你写欠条?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

“你的脸面,比我们的命还重要吗?”我反问他,“我们把养老钱都给了你,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关心过吗?你问过一句吗?”

“我……”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你没有。你只关心你的房子,你的老婆,你的孩子。”我的声音越来越冷,“在你眼里,我们俩,就是两个取款机。现在,取款机里没钱了,你也就不闻不问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辩解。

“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打断他,“今天,话我就说到这。欠条,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不然,我们就去法院告你。”

“告我?”李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告我什么?告我啃老?”

“告你,不尽赡养义务。”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心上。

他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一向温和的父亲,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

客厅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后,他败下阵来。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在那张纸上,写下了“欠条”两个字。

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把笔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卧室里,传来张岚的哭声。

我知道,她都听到了。

我走进去,她正坐在床边,泪流满面。

“卫国……你这是何苦呢……这是要把孩子往外推啊……”

我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长痛不如短痛。”我说,“这个家,再这么下去,就散了。我必须,把他打醒。”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的心,也在滴血。

亲手把儿子告上“法庭”,逼他还钱。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悲哀的父亲吗?

我不知道我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和张岚的晚年,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们的一万三,要为我们自己而活。

而不是,成为别人幸福生活的垫脚石。

哪怕那个人,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从那天起,我和李斌,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他没有再回过家。

但是,每个月的一号,我的银行卡里,会准时收到他转来的两千块钱。

不多不少。

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张岚每次看到那笔钱,都会偷偷地抹眼泪。

我知道,她还是心疼儿子。

我何尝不心疼?

但路,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的生活,因为这两千块钱,稍微宽裕了一点。

我们敢去买点水果,买点肉了。

张岚又开始琢磨着,去跳广场舞了。

我也重新拿起了我的鱼竿,偶尔去护城河边坐坐。

日子,好像在慢慢回到正轨。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已经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年底的时候,李静又回来看我们。

她大概也听说了我们和李斌的事。

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陪着我们,吃了顿年夜饭。

看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太多的话。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李静的手机响了。

是李斌发来的拜年短信。

群发的。

“祝爸,妈,姐,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李静把手机递给我们看。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张岚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个年,过得真冷清啊。

又过了一年。

孙子会走路了,会咿咿呀呀地叫“爷爷奶奶”了。

是李斌发来的视频里看到的。

他和我们的关系,没有缓和,也没有更坏。

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僵着。

那两千块钱,他还是每个月准时打来。

我和张岚,也渐渐习惯了没有儿子的生活。

我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自己身上。

我们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每天一起去上课,一起练字。

日子过得倒也平静。

有时候,我看着张岚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家和万事兴”。

我会觉得很恍惚。

家,和,万事兴。

多美好的词啊。

可对我们来说,却那么遥远。

我们的退休金,还是一个月一万三。

在别人眼里,我们依然是“富裕”的。

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心里,有多么的贫穷。

我们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亲情,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

这些,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把那三十三万给他。

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会跟我们吵,跟我们闹。

但至少,他还是我们的儿子。

这个家,还是一个家。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走错了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现在,我和张岚,最大的愿望,就是身体健康。

我们不敢生病。

我们害怕,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因为我们知道,那个能为我们养老送终的人,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还有那每个月,准时到账的一万三千块钱。

这,就是我和老伴的晚年。

看似富足,实则……一贫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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