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闽北|今天离方志敏最近

行走闽北|今天离方志敏最近

蒋娟梓

进入这座古厝前，我并不知道，这次来闽北，能有机会与他生命交叠。

武夷山本地一位前辈，说附近有一所老院子，值得看看，还帮我们联系了房主袁秀华。秀华开车接我们到了市区东北赤石村的他家老宅。

车在一座小木门楼前停驻。经年累月被雨淋日晒得发白开裂的木门柱上支着一块边缘同样发白的木匾，黑地儿金字：乾盛源茶行。左下角竖书一行小字：顺治十年七月。

我快速搜索一下，顺治十年是公元1653年。三百七十多年了。

踏着砖铺地穿过正门，就走上两条青石板相并铺成的窄路，路两侧各有一口厚壁大缸，缸里长的蓊郁的水生植物和缸外花盆里的花草，释放着一种静美的绿意，最初一瞬以为走进一个小院子，环顾一圈会发现只是置身一座两层木结构老楼的前厅。隔成房间的木墙、支撑房顶的木柱、二层走廊的木栏杆，灰白驳杂的颜色和年深日久的气息，像老奶奶头上的灰发一样让人感觉踏实可靠又不知道怎么去疼惜她。仰头往上看，我找到了让我误以为是院子的原因：二层的木楼顶从四面围过来，在正头顶把蓝天白云切成了一块横长如匾的长方形天井口，好让阳光、雨水和新鲜空气都能透进来。这迥异于北方红砖砌出的豁朗院子的木楼小天井大厅堂，用厚壁大缸水养植物，大缸周身生长多年的厚厚一层青苔和从青苔里又长出的草叶，我由这双中原人的眼睛，看到的是幽深的武夷意味。

大厅正面的匾额、对联和山水画黄暗的纸色，经无数人踩踏而碎裂、坑洼的青砖地面，油漆剥落露出木质纹理的雕花条几、方桌、木椅，桌上风格古朴的上有隶书“乾盛源”三字的定制老茶叶罐，共同拥围着一个传统的中国空间。秀华说，现在整个武夷山地区，像这样保存完好的老茶行，大概只有两家了。

秀华先领我们看了右侧的收银处，当转到左侧一扇木门前时，我看到了门柱上挂着一个长方形小木块，细看木块上的小字：方志敏作战临时指挥处，心里震了一下，读出声来。秀华推开门，说当年方志敏就住在这间房子里。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他进屋，坐下来喝他自己做的岩茶，听他讲方志敏与这间房子的事。

秀华拿出的《崇安县志》（武夷山市旧名崇安县）和另外几本书，都记录了那些历史片段。

1932年9月，政委方志敏率领红十军主力翻越武夷山，由江西入闽北，先打赤石，再进攻邻县浦城。

那时的赤石古镇，是武夷山下崇阳溪畔主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万里茶道岩茶集散地，镇上茶行近70家，乾盛源的生意北达俄罗斯南及东南亚，开明进步的袁东家是地下党员，乾盛源久已成为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打下赤石，政委方志敏住进乾盛源，在这间屋子里和闽北分区委书记、军分区政委黄道一起制定了浦城作战方案。

我环顾四壁，视线落在那扇古朴的木门上，心里想：这是他的手开过的门。

仰头上看，屋顶上有一个长长的尖顶高帽子一样的天窗，下端是正方形，阳光从里面泄进房间。秀华把门关严、灯熄灭，房间里顿时暗得看不清物品，他让我们把报纸和书拿到方斗一样的天窗下，那块方方的阳光就照亮了书报上的字。我猜想，他也在这块阳光下看过铺在桌上的作战地图吧？

女主人喊吃饭，我们走过天井进入餐间。武夷山坡上生长的鲜脆的嫩笋、清爽的竹荪，红褐色像岩茶一样的酽酽的梅菜，都是我在中原没有吃过的美味。咀嚼着，又想：那时袁家的媳妇儿也给他做过这样的饭菜吧？不碰烟酒、不舍得喝茶、总吃糙米、清贫得只有几身换洗衣服而要把钱省下来建设苏区的他，在激烈的战斗间隙，能不能放松紧绷的神经，细细地嚼一口白米饭？乾盛源的好茶，他一定也喝到了吧？

站在他站过的地方，踩着记得他脚步声的青砖，我第一次感觉离方志敏这么近，这么近。

走出乾盛源三年后，他在南昌凛然就义，三十六岁。

他高过天上的星辰，几十年来对他是无以复加的崇敬，但以前并没有更深地去了解他。《可爱的中国》，也只在引述的文章中读过段落。

我搜索方志敏。知道了他16岁时写过一副对联：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园栽四物青松翠竹洁梅兰。骨子里是中国传统的高洁君子。年轻时他写过诗、散文诗、小说，他的白话小说《谋事》还曾和鲁迅、郁达夫等名家的作品一起入选上海小说年鉴，毛主席也欣赏他的才华。

细读了《可爱的中国》全文。知道了他幼时“想在高小毕业后，即去投考陆军学校，以后一级一级的升上去，带几千兵或几万兵，打到日本去，踏平三岛！……去从事实业，苦做苦积，那怕不会积到几百万几千万的家私，一齐拿出来，练海陆军，去打东洋。读西洋史，一心想做拿破仑；读中国史，一心又想做岳武穆。”“一个青年学生的爱国，真有如一个青年姑娘初恋时那样的真纯入迷。”

他说“半殖民地的中国，处处都是吃亏受苦，有口无处诉。但是，朋友，我却因每一次受到的刺激，就更加坚定为中国民族解放奋斗的决心。我是常常这样想着，假使能使中国民族得到解放，那我又何惜于我这一条蚁命！”“从崩溃毁灭中，救出中国来，从帝国主义恶魔生吞活剥下，救出我们垂死的母亲来，这是刻不容缓的了。”“谁要想将有四千年历史与四万万人口的中国民族吞噬下去，我们是会与他们拼命战斗到最后的一人！”

同时，他也“相信，中国一定有个可赞美的光明前途。……到那时，中国的面貌将会被我们改造一新……到那时，到处都是活跃的创造，到处都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康健将代替了疾病……”

照片上那双真诚深挚的眼睛，无声地在说“我爱护中国之热诚，还是如小学生时代一样的真诚无伪；我要打倒帝国主义为中国民族解放之心还是火一般的炽烈”。

看到文末那句“ 囚人祥松（方志敏化名）将上信写好了……然后拖起那双戴了铁镣的脚，钉铛钉铛走到他的铁床边就倒下去睡了” 时，我甚至感觉他还活着，要是我们能找到那间囚室，冲破牢门，砸掉他脚上十斤重的铁镣，搀扶他走进一个最温暖明亮的房间，让他躺到一张最整洁柔软的床上休息，再在桌上摆满我们今天常吃的种种美味让他尝尝，该多好。

几次战役后，红十军在闽北为闽浙赣苏区和中央苏区筹集军饷10余万元，黄金3000多两。秀华的爷爷跟秀华说，乾盛源让伙计从自家账房里挑了几担银元送给红军，为了免于日后国民党报复，还不得不砸坏了收银处的木窗，对外宣称遭了抢。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后补上的两根木窗格，和别的窗格颜色不一。

土改时，这座古厝分给几户村民居住，这一间留给了袁家，秀华的爷爷袁金荣仍旧在这里做茶卖茶。过了一些年，秀华的父母在这间屋子里成了亲。秀华就在这里出生长大，从小在这所房子里行走做事，方志敏这三个字所蕴涵的气息深深地渗透在他的记忆和意识中。

在那个天窗的一扇木板上，贴着三个楷书大字：说亮话。

后堂中央放置着一张长大的茶桌，适合十多人围桌喝茶说话。这几年，天南海北包括香港台湾及海外的师生、学者、教授、导演、茶友，还有新四军老战士，先后探访老宅。

2022年中秋，黄道烈士的遗腹女黄知慧前辈，循着父亲的踪迹，从江西来到闽北，参加过方志敏黄道第二次入闽作战90周年纪念活动后，年逾八旬的前辈夫妇来到早就听老妈妈讲过的乾盛源，秀华在厅上摆了一桌家宴，在这个流溢着先烈精神风韵的空间，两家人像是久别重逢。

秀华说他很愿意乾盛源成为红色研学基地，能让更多的人参观。

喝着秀华从爷爷那里传承下来的古法制成的岩茶，感受着古厝的悠远蕴藉，回味着先烈的风骨，在匆遽的生活中切出一块柔软的时间，这一刻，人会澄澈一点吧？

他多希望我们幸福啊。为了他永远也见不到的我们和我们的幸福，他付出了高洁、真诚、深情的生命。（此文在原有文章基础上有补充）

（以上图片 由福建省南平武夷山市 乾盛源茶行 袁秀华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