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两通电话
两年了。
整整七百三十天,我没有主动联系过谢亦诚一次。
手机在桌上震动时,我正在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慢悠悠地放下水壶,用毛巾擦干手,才划开接听键。
“喂,是温佳禾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猫一样的得意。
我“嗯”了一声。
“我是乔杳。”她直接报上了名字。
好像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什么非同凡响的意义。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她似乎有些沉不住气,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和亦诚哥在一起,我们住在一起两年了,你知道吗?”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继续拿起小剪刀,修剪君子兰枯黄的叶片。
“哦。”
我的平静显然让她很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尖锐。
“哦?你就一个‘哦’?温佳禾,你是不是个女人啊?自己的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我问,剪下最后一片黄叶。
“你应该来闹,来打我,或者去求亦诚哥回心转意!你这样算什么?你是不是早就人老珠黄,没能力管了?”
她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我的耳朵。
我拿起桌上的苹果,开始削皮。
“乔小姐,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个?”
“我……”她噎住了。
“如果是,那你现在确认完了。”我说,“我要忙了,再见。”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我的心跳甚至没有快一拍。
苹果皮在我手里,连成一条长长的、完整的线。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可不是这样的。
那天也是一个周末,谢亦诚说公司有应酬,很晚回来。
我替他收拾书房,他随手扔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滑了下来。
口袋里掉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不是给我的。
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都早就过了。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卡地亚的,logo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我认识这条手链,上个月陪一个富太太逛街时见过,二十六万。
谢亦诚不会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
我们结婚二十年,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八套房产,他给我的礼物,永远是“实用”的。
一条金项链,说可以保值。
一个新手机,说方便我联系家里。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扔进了冰窟窿。
我拿起他的手机,用我们结婚纪念日解了锁。
他的微信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的习惯,他不止一个微信号。
我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用那个号码登录了另一个微信。
朋友圈背景,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自拍,她笑得灿烂,手腕上戴着的,正是我手里的那条钻石手链。
背景,是他们新家的卧室。
我认得那幅画,是谢亦诚从一个拍卖会上拍回来的,他说要挂在新房子里。
原来,新房子早就有了。
只是女主人不是我。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两年,他们的“在一起”,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他搂着她的腰在海边看日落。
他喂她吃蛋糕,奶油沾了她一鼻子。
他甚至带她回了老家,跟他的那帮亲戚朋友吃饭,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理所当然。
而我,温佳禾,他法律上的妻子,那个陪他吃过三年泡面、住过五年地下室的女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天下午,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黄昏坐到深夜。
眼泪流干了,心也冷透了。
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去质问他。
因为我知道,当一个男人变了心,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哭闹是错,沉默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我把他所有的照片、聊天记录,都默默地存进了加密的网盘。
然后,我删除了那个微信号的登录记录,把手链放回丝绒盒子,再把盒子塞回他的西装口袋。
他半夜回来时,我躺在床上,装作早已睡熟。
他甚至没有进卧室看我一眼,直接去了客房。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的婚姻已经死了。
现在要做的,不是抢救,是清算。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我拿起来看。
“温女士,您名下位于‘滨江壹号’的房产,已于今日完成过户手续。这是第一套。恭喜。”
发信人,闻景深,我的律师。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两年的蛰伏,终于要开始了。
我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很甜。
02 对面的风景
闻景深是我托一个远房表姐找的,专打离婚和财产官司,是业内的一把好手。
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家很隐蔽的茶馆里。
我把这二十年来,我和谢亦诚共同奋斗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他。
从我们大学毕业,租住在六平米的隔断间开始。
到他辞职创业,我拿出我父母给的嫁妆钱支持他。
再到他公司步入正轨,我们买了第一套房,第二套房……直到如今的八套房。
“温女士,这些房产,有几套在您名下?”闻景深推了推金丝眼镜,冷静地问。
“只有一套,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我苦笑了一下。
“其他的呢?”
“都在他公司名下,或者他父母、他弟弟名下。”
谢亦诚很聪明,或者说,他早就开始防着我了。
他总说,公司有风险,房子放在我名下不安全,万一公司破产,会被连带执行。
又说,父母年纪大了,给他们买套房是尽孝。
弟弟结婚,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那时候的我,被“夫妻一体”这四个字蒙蔽了双眼,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不过,”我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这些年,他以规避限购政策为由,用我的身份信息,作为‘代持人’,买过几套投资房。所有的代持协议,我这里都有复印件。”
这是我这两年,唯一在做的事情。
谢亦诚书房的保险柜密码,我早就知道。
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把里面所有跟财产有关的文件,都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分类整理,打印成册。
闻景深一张一张地翻看,眼神越来越亮。
“温女士,你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他放下文件,看着我,“这些代持协议,就是他的死穴。”
“根据最高法的司法解释,借名人(谢亦诚)以规避限购政策为目的,与出名人(你)签订代持协议,本身就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属于无效合同。”
“也就是说,法律上,这些登记在你名下的房子,就是你的个人财产。”
我的心,在那一刻,终于落回了实处。
“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两年内,把这些房子,一套一套地,从‘代持’变成事实上的‘拥有’。”闻景深说,“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绝对的配合和隐忍。”
“我明白。”我点头。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餐,然后去家附近的公园晨练。
上午,我会去花鸟市场,或者去图书馆借一些关于园艺和法律的书。
下午,是我最重要的工作时间。
我家的阳台,正对着马路对面的一个高档小区,“星河湾”。
谢亦诚和乔杳的“新家”,就在那里,23楼。
我花大价钱,买了一台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伪装成观星爱好者的样子,架在阳台的角落里。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他们最常在家的时间。
我会拉上纱帘,搬个小凳子,坐在望远镜后面,像一个耐心的狙击手,观察着对面的“猎物”。
我看着乔杳穿着我的尺码的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看着谢亦诚从背后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做饭。
我看着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在沙发上接吻、嬉闹。
心,还是会疼。
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但我不能哭。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需要做的,是把这一切,都变成证据。
我把望远镜连接到电脑上,录下每一个清晰的画面。
日期,时间,地点,人物。
我给每一个视频文件,都打上精准的标签。
乔杳的朋友圈,是另一个重要的证据来源。
她很爱炫耀。
炫耀谢亦诚给她买的新款包包。
炫耀他们去马尔代夫度的“二人假期”。
炫耀谢亦诚在情人节那天,用无人机在夜空中拼出的“I LOVE U,Yao”。
她每一次的炫耀,都是在往谢亦诚的脖子上,多套上一圈绞索。
我把她所有的朋友圈截图,连同那些视频,一起存进了三个不同的加密网盘,还刻录了光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
这两年,谢亦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开始的一周两三次,到后来一个月一次。
每次回来,都是深夜,带着一身的酒气和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
他对我,也从一开始的些许愧疚,变成了后来的不耐烦和无视。
他大概觉得,我这个与社会脱节的家庭主妇,已经彻底失去了感知危险的能力。
他不知道,他眼里的这只温顺的绵羊,正在月光下,悄悄地磨着自己的角。
“妈,我爸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有一次,在国外读大学的儿子视频时,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笑了笑,告诉他:“大人的事,你不用管,好好读书就行。”
我不能让他知道。
这是我一个人的战争,我不想把我的孩子,也拖进这片泥沼里。
闻景深那边,进展得很顺利。
每隔几个月,我就会收到他的一条短信。
“‘天悦府’已过户。”
“‘翡翠江南’已过户。”
“‘世纪中心’写字楼产权已变更。”
每一条短信,都像一块坚实的台阶,让我离最终的目标,更近一步。
我平静地删掉短信,然后继续给我的花浇水,修剪枝叶。
阳台上的那些花草,被我养得格外好。
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君子兰的叶片肥厚油亮,开出了橘红色的花。
只有我知道,这些繁盛的生命力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场漫长而冰冷的窥探。
对面的风景,有时候很刺眼,有时候,又像一出与我无关的默剧。
我渐渐地,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因为我知道,戏,总有落幕的那一天。
而我,必须是那个,能笑到最后的人。
03 第一次交锋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二晚上。
那天谢亦诚破天荒地回来了,而且是在晚饭时间。
他没喝酒,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和烦躁。
我像往常一样,给他盛了饭,添了汤。
我们俩沉默地吃着饭,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佳禾,”他突然开口,“我公司最近有个项目,资金上有点紧张。”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嗯。”
“我记得你名下,还有一张存款单,是你爸妈前年给你的,有两百万,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笔钱,是我最后的退路,也是我这两年所有行动的资金支持,包括支付闻景深高昂的律师费。
“是有一张。”我平静地回答。
“你看,能不能先拿出来,给我周转一下?就三个月,项目回款了,我马上还你,再加百分之十的利息。”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施舍感。
放在以前,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但现在,我不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亦诚,那笔钱,我妈交代过,是留给我们儿子将来结婚用的,不能动。”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他。
谢亦诚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温佳禾,你什么意思?我们还是一家人吗?公司是我的,难道就不是你的?公司要是垮了,你跟儿子喝西北风去?”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惯有的指责和轻蔑。
“我没说不是一家人。”我依然很平静,“只是那笔钱,我动不了。我答应过我妈。”
我把过世的母亲搬了出来。
在中国家庭的伦理里,“孝道”是一块谁也无法轻易撼动的挡箭牌。
谢亦诚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温佳禾,你最近不对劲。”他眯起眼睛,“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你不是也变了吗?”
空气,在那一刻,几乎凝固了。
我们俩对视着,像两只对峙的困兽。
他大概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些破绽,一些歇斯底里的痕迹。
但我没有。
我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
“好,好得很。”他突然冷笑起来,“温佳禾,你翅膀硬了是吧?行,那钱我不要了!我倒要看看,没有我谢亦诚,你能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晃。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他已经走远,我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我知道,我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
第二天,我接到了乔杳的电话。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温阿姨,听说你惹亦诚哥生气了?”
她开始叫我“阿姨”了。
“他昨天晚上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说你现在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是吗?”
“温阿姨,我劝你一句,女人啊,还是得懂事一点。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在家就该做好后盾,而不是拖后腿。”
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对我进行着说教。
“亦诚哥说了,他真是受够你了。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早就跟你离了。”
“乔小姐,”我打断她,“你这么为他着想,那两百万,不如你帮他出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尖声叫起来:“你什么意思?那是你们夫妻的钱,凭什么让我出!”
“哦,”我淡淡地说,“我以为你跟他是真爱呢。”
说完,我再次挂了电话。
这一次,我能清晰地想象出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知道,谢亦诚回去,肯定会对她抱怨我的“不识大体”。
而乔杳,这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年轻女孩,一定会借机煽风点火,催促谢亦诚尽快和我离婚。
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们的急不可耐,就是我最好的催化剂。
我需要他们主动,主动地,跳进我为他们挖好的陷阱里。
这场仗,已经打了两年。
是时候,该进入收官阶段了。
04 中点
谢亦诚的警觉,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几天后,闻景深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严肃。
“温女士,谢亦诚开始行动了。”
“他怎么了?”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找了律师,正在咨询如何解除你名下的那些房产代持协议。”闻景深说,“而且,他似乎想通过一些非正常手段,把房子拿回去。”
我沉默了。
我知道谢亦诚在生意场上,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我们还剩几套?”我问。
“一共八套,已经成功过户了五套。剩下三套,手续正在走,但现在他插手,可能会有变数。尤其是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婚房,产权在你一个人名下,但因为是婚后财产,处理起来最麻烦。”
“我该怎么办?”
“不要慌。”闻景深的声音很沉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比他更有耐心。”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主动拒绝他任何事。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让你签什么字,你就签。但是,所有文件,必须先拍照发给我。”
“这……”我有些犹豫。
“温女士,请相信我。要让敌人彻底放松警惕,就要先让他觉得,你已经彻底屈服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暴风雨,要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谢亦诚没有再回来。
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用一种无形的方式,向我施压。
我儿子突然打电话回来,说他这个学期的生活费,谢亦诚没有打。
我二话没说,用我自己的钱,给儿子转了过去。
我妈生病住院,需要一笔手术费。
我给谢亦诚打电话,他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没钱”,就挂了。
我咬着牙,卖掉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一件首饰,凑齐了手术费。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让我知道离开他我什么都不是。
我偏不。
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
日子照样过。
花照样养,书照样看。
只是,阳台上那台望远镜的使用频率,更高了。
我需要掌握他们更多的动态。
机会,在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悄然来临。
我收到了闻景深的短信。
“时机已到。他资金链断了,急需银行贷款。而其中最大的一笔抵押贷款,需要你作为‘名义产权人’签字。他很快会来找你。”
果然,第二天,谢亦诚回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签了它。”
是银行的贷款抵押合同。
他要用我名下那套“天悦府”的房子,去抵押贷款三千万。
我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在合同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附加条款。
“若乙方(谢亦诚)无法按期偿还贷款,甲方(银行)有权处置抵押物。同时,作为抵押物名义产权人,丙方(温佳禾)自愿放弃对该抵押物的一切权利。”
好一个“自愿放弃”。
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只要我签了字,一旦他还不上钱,房子就顺理成章地被银行收走,而他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再从银行手里低价把房子买回来。
一来一回,房子就彻底与我无关了。
我把合同拍照,发给了闻景深。
很快,他回复了两个字:“签。”
我拿起笔,看着谢亦诚。
“我签了,有什么好处?”我问。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跟他谈条件。
他冷笑一声:“温佳禾,你还想要好处?我告诉你,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是吗?”我把笔放下,“那我不签了。”
他急了,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别给脸不要脸!”
“亦诚,”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离婚吧。”
他彻底愣住了。
他大概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我会主动提出离婚。
在他眼里,我应该是那个哭着喊着求他不要离开的女人。
“离……离婚?”
“对。”我甩开他的手,“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儿子。这日子,我过够了。”
我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绝望。
那一刻,我相信,我的演技,足以拿到奥斯卡。
谢亦诚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从震惊,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了然的狂喜。
他以为,我终于被他这两年的冷暴力,彻底击垮了。
他以为,我这是在缴械投降。
“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离婚可以!只要你签了这个字,我马上就跟你去办手续!”
“口说无凭。”我说,“我们先签离婚协议。”
“没问题!”
他立刻打电话给他的律师。
半个小时后,他的律师带着一份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协议的内容,极其刻薄。
婚内所有财产,都以公司经营需要为由,划归他个人所有。
我,温佳禾,只能分到一套位于郊区的、价值不到一百万的老破小。
儿子的抚养权归我,他每月支付三千块抚养费。
我看着这份协议,心里在冷笑,脸上却是一片麻木。
“可以。”我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你说是送给我的结婚十周年礼物。虽然是婚后财产,但我要留下它。”
这套房子,是所有房产里价值最高的,市值超过五千万。
我提出这个要求,是为了让他觉得,我最后的贪婪和不甘,也只停留在这套房子上。
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里。
谢亦诚和他的律师对视了一眼。
“不可能!”他断然拒绝,“这套房子是公司的资产!”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把笔一扔,作势要走。
“等等!”谢亦诚的律师拦住了我,“谢太太,事情可以商量。这样吧,谢先生可以把这套房子‘赠与’给你,但是,作为交换,你必须放弃对其他所有婚内财产的追索权。并且,你要配合谢先生,签下那份贷款合同。”
我假装犹豫了很久,最后,才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样,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们。”
新的协议,很快就拟好了。
一份是离婚协议。
一份是房产赠与协议。
还有一份,是银行的贷款抵押合同。
我看着摆在面前的三份文件,拿起了笔。
闻景深告诉我,那份赠与协议,一旦签署,就具有法律效力。
而那份贷款合同里的霸王条款,因为严重违反公平原则,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谢亦诚,他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
他不知道,他正亲手,把他最后、也是最值钱的一块阵地,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签下了我的名字。
温佳禾。
每一笔,都清晰而有力。
05 最后的签名
签完字,谢亦诚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看我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仿佛在看一个终于认清现实、放弃挣扎的傻瓜。
“佳禾,你放心,就算离婚了,我们还是朋友。”他虚伪地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我没理他,只是把那份赠与协议,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什么时候去办手续?”我问。
“不急。”他摆了摆手,“等我这边贷款下来,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下周吧,下周我找你。”
他拿走了贷款合同和离婚协议,脚步轻快地走了。
我知道,他要去跟他的乔小姐报喜了。
我关上门,立刻给闻景深打了个电话。
“都签了。”
“很好。”闻景深说,“温女士,从现在开始,到办离婚手续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也别再联系他。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会反悔吗?”
“不会。”闻景深的声音很笃定,“第一,他急需这笔贷款,没有你的签字,银行不会放款。第二,他以为那份赠与协议,可以用离婚协议里的财产分割条款来推翻。他太自大了,自大到忽略了‘赠与’在法律上的特殊性。”
“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甚至有心情去报了一个陶艺班,学着捏一些瓶瓶罐罐。
黏土在手里,随着转盘的旋转,慢慢成型。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乔杳的朋友圈,更新得更频繁了。
她晒出了一张戴着鸽子蛋钻戒的手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
下面,谢亦诚点了赞。
她又发了一张B超单,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还是能隐约看到两个孕囊。
配文是:“双倍的惊喜,等待我的小王子们。”
她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难怪谢亦诚这么着急要跟我离婚。
原来是急着给他的儿子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正在捏一个茶杯的杯柄。
手抖了一下,杯柄歪了。
我看着那个不成形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重新揉成一团泥,扔回了水盆里。
二十年的婚姻,我不是没有想过再要一个孩子。
但谢亦诚总说,公司忙,压力大,等以后稳定了再说。
原来,他不是不想要,只是不想跟我生。
也好。
这样,我走的时候,也能更了无牵挂。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谢亦诚的电话。
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佳禾,晚上一起吃个饭吧。”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顺便,把离婚的事,最后敲定一下。”
“好。”
“叫上乔杳,可以吗?”我平静地问。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他愉悦的笑声。
“当然可以!佳禾,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真的。”
他大概觉得,我这是彻底想通了,要上演一出“前妻与现任和谐共处”的戏码,好让他面上有光。
“地址发给我。”我说。
餐厅定在城中最高级的那家法餐厅,人均消费五千八。
以前,只有在招待最重要的客户时,谢亦诚才会去那里。
今天,他用它来向我告别。
或者说,羞辱我。
我没有刻意打扮,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就是我平时穿的衣服。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
谢亦诚穿着高定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乔杳则是一身香奈儿的最新款套装,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幸福。
她挽着谢亦诚的胳膊,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挑衅。
“温阿姨,你来了。”
“嗯。”我点点头,在他们对面坐下。
“佳禾,想吃什么,随便点。”谢亦诚把菜单推到我面前,姿态做得十足。
“不用了,我不饿。”我说,“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谢亦诚和乔杳对视一眼,笑了。
“也好。”谢亦诚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佳禾,协议你都看过了。我们夫妻一场,我也不想让你太难看。郊区那套房子,虽然旧了点,但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有三四千的租金,够你基本生活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跟随多年的老保姆。
“另外,我再额外给你五十万。算是我们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他拿出另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乔杳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看着我,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这个黄脸婆的最终价值。
五十万,加一套老破小。
买断我二十年的青春。
我没有去看那张支票。
我只是从我的包里,也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什么?”谢亦诚皱了皱眉。
“你打开看看。”
他狐疑地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倒出了一叠红色的本子。
一本,两本,三本……
一共八本。
每一本上面,都烫着金色的国徽和“不动产权证书”六个大字。
谢亦诚的脸色,在看到那些本子的瞬间,就变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打开。
“滨江壹号……”他喃喃自语。
他又拿起第二本。
“天悦府……”
当他拿起第三本,第四本……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这些房子……怎么会全在你名下?!”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我,眼珠子都快要突出来了。
“为什么不可能?”我平静地看着他,“谢亦诚,你用我的身份去代持房产,规避限购政策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代持协议是无效的,法律上,这些房子,从买的那天起,就是我的个人财产。”
“我只是,花了两年时间,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而已。”
“你……你算计我!”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变得尖利刺耳。
“彼此彼此。”我淡淡地说,“跟你比起来,我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像是疯了一样,把那些房产证一本一本翻开,看上面的名字,看上面的盖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乔杳也傻眼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惨白。
“亦诚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些房子,不是我们的吗?”她抓住谢亦诚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谢亦诚一把甩开她。
“你闭嘴!”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温佳禾!你这个毒妇!我要去告你!我要去法院告你诈骗!”
“欢迎。”我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正好,我也有些东西,想让法官看看。”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是我用望远镜拍下的,他们俩在“新家”里亲吻的画面。
画面清晰,日期和时间的水印,清清楚楚。
“婚内出轨,与他人长期同居。谢亦诚,你说,法官会相信谁?”
我又点开一张照片。
是乔杳朋友圈那张B超单的高清原图。
“还有这个,非婚生子。如果我把这些证据,连同你公司那些偷税漏税的账本,一起交给法院和税务局,你猜猜,你的下半辈子,会在哪里度过?”
谢亦诚的身体,猛地一晃,跌坐回椅子上。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这两年,我在家做什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在学法,学怎么让你这种人,干干净净地滚出我的人生。”
“这八本房产证,是我二十年青春的遣散费。”
“还有我们现在住的那套,你也已经‘赠与’给我了。”
“谢亦诚,你,净身出户。”
06 鸿门宴
餐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桌面上。
那八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像八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谢亦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张往日里总是意气风发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被揉搓过的废纸。
乔杳的反应,比他更激烈。
“不可能!你这个贱人!你在撒谎!”她尖叫起来,指甲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
“房子是亦诚哥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不要脸的黄脸婆,你想独吞财产!”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乔小姐,”我慢悠悠地开口,“在我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谢亦诚的吗?”
我的话音刚落,不只是乔杳,连瘫在椅子上的谢亦诚,都猛地抬起了头。
乔杳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胡说吗?”我笑了笑,拿出手机,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乔杳和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在一家酒吧的卡座里,举止亲密。
有接吻的,有拥抱的。
拍摄时间,就在她朋友圈晒出B超单的前两个月。
“这位先生,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吧?听说,你们一直没断干净?”
“谢亦诚去外地出差的那半个月,你们俩,玩得很开心啊。”
这些照片,是我花钱请私家侦探拍的。
在我决定反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敌人,不止谢亦诚一个。
我要把他们每一个人,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谢亦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乔杳,眼神里,是火山爆发前的恐怖寂静。
“他……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的!亦诚哥你听我解释!是他!是他陷害我!”乔杳慌了,语无伦次地摆着手。
“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在挑拨离间!”
她还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可惜,太晚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尤其是在谢亦诚这种控制欲极强的男人心里。
“我再给你看样东西。”
我把手机递到谢亦诚面前。
屏幕上,是闻景深发给我的一份资料。
关于乔杳的消费记录。
“乔小姐,你一边花着谢亦诚的钱,一边用这些钱,给你那位小男朋友买车,买表,还给他租了套高档公寓。”
“你可真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啊。”
“谢亦诚,”我收回手机,看向他,“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爱,找到了一个不图你钱、只图你人的年轻女孩。”
“实际上,你不过是她鱼塘里,最大的一条鱼罢了。”
“她从你这里拿到的钱,转手就去养了另一个小白脸。”
“你头上的这顶帽子,可真是绿得发光啊。”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谢亦诚的尊严上。
他身体晃了晃,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乔!杳!”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掐住乔杳的脖子。
“你这个贱人!你敢骗我!你肚子里的种是谁的?!说!”
“啊——”乔杳发出凄厉的惨叫,“放开我……亦诚哥……救命……”
餐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服务生和经理都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把他们拉开。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坚不可摧的“爱情”。
在金钱和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我的连衣裙。
“谢亦诚,”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离婚协议,我会让我的律师重新拟一份。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如果你不来,那么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所有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向餐厅门口走去。
背后,是乔杳的哭喊,谢亦诚的怒骂,和旁人的惊呼。
那些声音,像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离我越来越远。
我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二十年的重量,在这一刻,被我彻底卸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轻松。
07 新生
我走出餐厅大门。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一辆黑色的奥迪A8,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闻景深那张冷静而英俊的脸。
“结束了?”他问。
“嗯,结束了。”我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播放着一首舒缓的古典乐。
“谢谢你,闻律师。”我由衷地说。
“不用客气,温女士。”他目视前方,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这是我打过的,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官司。”
“能把一个自作聪明的男人,扒得底裤都不剩,这种成就感,千金不换。”
我笑了。
是这两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我拿出手机,找到谢亦诚的号码。
那个我曾经倒背如流,刻在心里的号码。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确定要删除该联系人吗?”
我点了“确定”。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窗外的霓虹,在我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
我看到玻璃窗上,倒映出一个女人的脸。
是我的脸。
有些憔悴,眼角也有了细纹。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谢亦诚刚在一起的时候。
我们挤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吃着五块钱一碗的泡面。
他对我说:“佳禾,你等我,我以后一定让你住上大房子,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相信了。
我以为,我们会有很长很好的未来。
可是,人心是会变的。
承诺,也是会过期的。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好像已经照了进来。
很暖。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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