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谌之的遗体,家属可以领回。”
1950年6月,台北的一间寓所里,陈莲芳手里捏着这张通知单,手一直在抖。她抬头看了看身穿警服的丈夫王昌诚,屋子里的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这一年,她还是那个被人叫作“阿菊”的温婉女子,而那个疼了她十二年、给她置办嫁妆、把她当亲生女儿养的继母朱枫,刚刚在马场町刑场身中数弹,倒在了血泊里。
阿菊最终在那张领尸申请单上签了字,理由写得很漂亮:“拟领回火葬,以尽人道。”
但这事儿最离谱的地方来了——申请是写了,字也签了,可直到最后,阿菊都没有去领那个骨灰坛。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任由养母的骨灰被草草扔进了台北六张犁的乱葬岗,这一扔,就是整整60年。
01、豪门千金进虎穴
这事儿咱们得从1949年说起。
那时候的大环境,大家都懂,蒋介石败退台湾,海峡两岸的气氛紧张得那是沾火就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中共华东局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般的任务——必须派人去台湾,联系在那边潜伏的最高级别内线“密使一号”,取回关于舟山群岛兵力部署和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的绝密情报。
这任务有多难?说白了就是往老虎嘴里拔牙。
派谁去成了大问题。这个人得绝对忠诚,得机灵,最关键的是,在台湾得有合法的社会关系做掩护。
挑来挑去,组织上的目光落在了朱枫身上。
朱枫这人,在那个年代绝对是个“异类”。她是宁波镇海的富家千金,家里那是真有矿,典型的富二代。但她偏偏不爱红装爱武装,抗战时候就变卖了家产搞革命,是个资历极深的老特工。
最让组织看重的,是她在台湾有个现成的落脚点——她的继女,陈莲芳,也就是阿菊。
说到这个阿菊,虽然是继女,但朱枫对她是真没得说。当年朱枫嫁给陈绶卿做填房的时候,阿菊还小。朱枫那是手把手教她认字,给她买那个年代最时髦的衣服。阿菊结婚的时候,朱枫更是掏空了家底,给她置办了一份让全镇海都羡慕的嫁妆。
在阿菊心里,这哪是后妈,这简直比亲妈还亲。
1949年,阿菊跟着丈夫王昌诚去了台湾。朱枫心想,借着看女儿、做生意的名头去台湾,既能掩护身份,又能享受天伦之乐,这事儿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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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朱枫辞别了丈夫和亲生女儿,只身一人,跨过海峡,到了台北。
母女重逢的场面,那是相当感人。阿菊拉着朱枫的手,哭得妆都花了,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女婿王昌诚也表现得挺热情,忙前忙后地张罗接风宴。
但朱枫这心里,其实一直是悬着的。
因为她这个女婿王昌诚,身份太特殊了。他不是一般的国民党官员,他是国民党台湾省警务处电讯管理所的主任。
这职位是干嘛的?说白了,就是专门搞特务工作、监听电台、抓共产党的强力部门。
你看这事儿闹的,丈母娘是中共的王牌特工,女婿是国民党的警务高官。这哪是走亲戚啊,这简直就是在炸药堆上烤火,稍有不慎,那就是粉身碎骨。
朱枫住进了阿菊家,这日子过得,表面上是一团和气,三代同堂,其乐融融。阿菊带着孩子,朱枫帮着做做家务,聊聊家常。
但在这种温馨的表象下面,是惊心动魄的暗战。
朱枫每天都得在女婿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她白天装作出去谈生意,实际上是去秘密联络点。她得时刻观察女婿的脸色,留意家里的电话响声,甚至连上个厕所,都得防着隔墙有耳。
这就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写照,亲情和信仰,在同一个屋檐下,硬生生被撕扯成了两半。
02、刀尖上的舞蹈与致命的传递
到了台北没多久,朱枫就联系上了“密使一号”。
这位“密使一号”也是个狠角色,就是大名鼎鼎的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中将。
吴石身居高位,掌管着国民党核心的军事机密。但他早就对国民党的腐败透顶感到绝望,一心向往光明。
两人见面的过程,那叫一个惊险。不能在家里,也不能在显眼的公共场所。他们得像地下老鼠一样,利用各种伪装,在只有几十秒的接触时间里,完成情报的交接。
吴石把那些比黄金还贵重的情报——《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舟山群岛的兵力部署、大小金门的炮位图,全部拍成微缩胶卷。
朱枫拿到这些胶卷后,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题:怎么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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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台湾,已经被国民党封锁得像个铁桶一样,一只苍蝇飞出去都得查公母。
朱枫展现出了顶级特工的素质。她把这些微缩胶卷,巧妙地藏在了特制的食品盒里,或者是经过伪装的日用品里。
在这个过程中,住在阿菊家的这段日子,成了朱枫心理压力最大的时候。
每天晚上回到家,看着穿着警服回来的女婿,看着对自己笑脸相迎的阿菊,朱枫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得防着阿菊。虽然阿菊是她养大的,但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政治立场这东西,有时候比血缘还硬。阿菊毕竟是国民党官员的太太,她的利益是和国民党绑在一起的。
有一次,朱枫在整理东西,阿菊突然推门进来。朱枫手里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拿起一件衣服抖了抖,问阿菊这衣服怎么样。阿菊笑着说好看,但那眼神里,有没有一丝怀疑?
谁也说不准。
根据后来解密的档案来看,王昌诚作为搞情报的高手,对自己家里住进来这么个人,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但他可能当时也没想到,自己的丈母娘竟然是中共那边这么大的人物。或者说,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是他老婆的妈。
就这样,在刀尖上跳了两个月的舞,朱枫奇迹般地完成了任务。
那些情报,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回了华东局。毛主席看到这些情报后,曾兴奋地写下了一首诗,夸赞这位女英雄。
任务完成了,朱枫归心似箭。
1950年1月,她跟吴石说,任务结束了,得撤了。
吴石利用职权,给她办了一张《特别通行证》。这证件在当时可是护身符,有了它,就能在军管区通行无阻。
朱枫的计划是:假装去舟山做生意,然后从舟山定海坐船,直接回上海。舟山离上海多近啊,天气好的时候,坐个小舢板都能划过去。
临走前,朱枫跟阿菊道别。
那天晚上,朱枫给阿菊做了一顿饭。她看着阿菊,心里满是不舍。她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但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她骗阿菊说,只是去舟山看看货,过几天就回来,还说过年要回来给外孙发红包。
阿菊信了,或者说,她装作信了。她帮朱枫收拾了行李,还叮嘱母亲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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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枫提着箱子,走出了阿菊的家门。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却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03、叛徒的一张嘴,毁了整条线
就在朱枫前脚刚离开台北,后脚台湾的地下党组织就出大事了。
这事儿坏就坏在一个叫蔡孝乾的人身上。
这人是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位置极高,掌握着所有潜伏人员的名单。但他是个软骨头,生活作风极其腐化,到了台湾后,不仅没有那种艰苦奋斗的精神,反而拿着经费吃喝玩乐,还包养了一个小姨子。
1950年1月,蔡孝乾被国民党特务抓了。
一开始,他还想装装样子,但在特务的威逼利诱下,尤其是特务承诺只要他招供,就给他钱,给他美女,保他荣华富贵。
这货膝盖一软,跪了。
他这一跪不要紧,直接把整个台湾的地下党网络给卖了个底朝天。他供出了几百号人,其中就包括“密使一号”吴石。
特务头子谷正文拿到供词,看到吴石的名字时,手都在抖。国防部参谋次长通共?这简直是通了天了!
蒋介石听到汇报后,气得把桌子都掀了,脸都紫了,下令必须把这案子办成铁案,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抓捕归案,一个都不能留。
特务们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到了朱枫头上。
这时候,朱枫在哪?
她已经在舟山了。
她拿着吴石给的通行证,顺利到了舟山定海。她住进了沈家门的一家医院里,那是吴石安排的一个安全屋。
每天,她都会去码头边转悠,看着茫茫的大海。海的那边,就是大陆,就是她的家。她甚至能想象到,回到上海后,见到亲生女儿朱晓枫的场景。
她给家里写了封信,信里没敢多说,只写了一句:凤将于月内返里。
这几个字,成了她留给亲生女儿最后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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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8日,那天是大年初二。
舟山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过年的鞭炮味。朱枫坐在医院的房间里,正准备吃午饭。
突然,门被猛地踹开了。
几个穿着便衣的彪形大汉闯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朱枫的脑门上。
是保密局的特务。他们像疯狗一样,一路从台北追到了舟山。
朱枫看着这些特务,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那张近在咫尺的船票,这张回家的路,彻底断了。
被捕的那一刻,朱枫表现得异常镇定。她没有哭闹,没有求饶,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些特务,任由他们给自己戴上了手铐。
但在被押回台北的船上,朱枫做了一个极其刚烈的举动。
那个年代的特工,都知道被捕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女特工,即将面临的,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和羞辱。
趁看守不注意,朱枫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条金链子和一块金锁片,那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退路——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
吞金自杀。
这是多么绝望而痛苦的死法。金块沉在胃里,会坠穿肠胃,那种剧痛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朱枫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想就这样死了,干干净净地走,不给敌人审讯的机会。
可惜,老天爷没成全她。
特务们发现了不对劲,赶紧叫来军医。他们给朱枫灌了大量的泻药,硬是把那些金块给排了出来,又给她注射强心剂,把她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蒋介石下了死命令:这个女人不能死,必须让她开口!
04、乱葬岗里的六十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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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枫被押回了台北。
这一次,她被关进了保密局的看守所。
审讯开始了。国民党的特务手段那是出了名的黑,老虎凳、辣椒水、电刑,什么招都使。
但朱枫就是个硬骨头。不管特务怎么折磨,她始终只有一句话:我就是来做生意的,别的不知道。
关于阿菊和王昌诚,特务们自然也查到了。
这下子,王昌诚的处境变得极其尴尬。自己的丈母娘是共党要犯,这顶帽子扣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和性命,王昌诚必须得撇清关系。他不仅不能救朱枫,甚至还得表现得比谁都痛恨共产党。
阿菊呢?
那段时间,阿菊在家里,每天也是提心吊胆。她知道养母在受刑,知道养母快不行了。但她敢去看吗?敢去送点吃的吗?
她不敢。
她怕被牵连,怕被抓进去,怕好不容易在台湾安下的家就这么散了。
1950年6月10日,最后的时刻到了。
国民党特别军事法庭宣判:朱谌之,死刑。
那天的台北,天阴沉沉的。朱枫被押出了牢房。
虽然在狱中受尽了折磨,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但那天,朱枫特意整理了自己的仪容。她穿着那件平时最爱穿的素色碎花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淡黄色的毛线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发。
在马场町刑场,记者拍下了那张震撼历史的照片。
照片里,朱枫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挂着一块写有“朱谌之”名字的白布条。旁边站着全副武装的宪兵。
但你看朱枫的表情。她微微昂着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越过那些枪口,看向了远方。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蔑视,一种悲悯,甚至还有一种即将解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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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是在想海峡那边的女儿朱晓枫吗?还是在想那个曾经喊她妈妈、如今却躲得远远的阿菊?
“砰!砰!”
几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台北上空的寂静。
朱枫倒下了。她的血,染红了马场町的草地。终年45岁。
与她一同牺牲的,还有吴石将军等三人。
人死了,事儿还没完。
按照当时的规矩,犯人被枪决后,如果有家属在台湾,是可以来收尸的。
军法局的人,拿着通知单找到了阿菊。
这时候的阿菊,面临着这一生最拷问灵魂的选择。
去,还是不去?
去领尸,就等于承认自己和一个共党要犯关系密切,丈夫的前程可能就完了,全家都得被特务盯死。
不去,那可是养育了自己十二年、待自己如亲生的母亲啊。让她暴尸荒野,良心过得去吗?
阿菊犹豫了。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也是最让人心寒的办法。
她写了一份《领尸申请书》,在上面签了字。这好像给了自己一个心理安慰:你看,我是想领的。
但是,那张申请书递上去之后,阿菊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她没有出现在刑场,没有去殡仪馆,也没有去那个存放骨灰的地方。
她躲在家里,把门关得紧紧的,仿佛只要不出去,这一切就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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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人认领,朱枫的遗体被火化后,骨灰被装进了一个普通的坛子,上面写了个名字,就被草草地扔到了台北六张犁的一个乱葬岗里。
那个地方,全是无人认领的死刑犯。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野狗在周围转悠。
朱枫,这位为了国家统一付出生命的英雄,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异乡的孤魂野鬼。
这一躺,就是整整60年。
这60年里,阿菊在台湾生儿育女,过着她的小日子。她对此事守口如瓶,从来不跟孩子提那个叫朱谌之的外婆。
或许在无数个深夜里,她也曾做过噩梦?梦见养母那双慈爱的眼睛?
但这都不重要了。她的沉默,是对亲情最狠的一刀。
05、迟到的回家路
海峡这边,朱枫的亲生女儿朱晓枫,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母亲。
她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等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
小时候,她只知道妈妈去出差了。后来,她知道妈妈牺牲了,但骨灰在哪,一直是个谜。
2000年后,两岸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朱晓枫开始疯狂地寻找线索。
2010年,这事儿终于有了转机。
一位在台湾的热心学者,在翻阅当年的解密档案时,意外发现了那张阿菊签了字却没执行的《领尸申请书》。顺着这个线索,他们找到了六张犁的乱葬岗。
那地方已经荒废了几十年,杂草丛生,连路都没有。
一群人拿着镰刀,披荆斩棘,在几百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骨灰坛里,一个一个地找。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他们看到了那个刻着“朱谌之”三个字的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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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坛子,已经在泥土里埋了半个多世纪,风吹雨打,显得沧桑无比。
2010年12月,朱枫的骨灰,终于被接回了大陆。
那一天,北京的机场,大雨滂沱。
当时已经80岁的朱晓枫,坐在轮椅上,怀里紧紧抱着母亲的遗像。当工作人员把那个覆盖着党旗的骨灰盒交到她手里时,这位老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妈,我们回家了。”
这句“回家”,迟到了整整60年。
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朱枫的骨灰被安放进了烈士墙。
而那个当年选择沉默的阿菊,据说后来一直在台湾生活直到去世。她和那个特务丈夫,虽然保住了性命和前程,但他们这一辈子,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历史这东西,最是有趣。
当年阿菊为了避嫌,为了生存,像甩包袱一样甩掉了养母的骨灰。她以为这样就能切断联系,就能洗清自己。
可结果呢?
60年后,人们记住了朱枫,尊她为英雄,万人敬仰。
而阿菊,这个名字虽然也留在了历史里,但却是作为一个背叛亲情、冷漠自私的注脚存在的。
那个被扔在乱葬岗60年的骨灰坛,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穿越了时空,打在了人性的脸上。
它告诉我们: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比如信仰;也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比如遗忘和背叛。
朱枫回了家,成了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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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选择了苟且的人,终将在历史的角落里,慢慢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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