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朝鲜人，还有十万块的存在，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土豪！

平壤的秋天来得比丹东早一些。林志远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一股萧瑟的秋风卷起几片梧桐叶。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此行的“秘密计划”——怀揣十万元人民币，在朝鲜体验三个月“富豪生活”。

这个想法源于一位从朝鲜旅游归来的朋友夸张的描述：“在那边，几百块就是土豪！”朋友说得眉飞色舞，“朝鲜人平均月薪不到三百，你揣十万过去，简直能横着走！”林志远心动了，这位在深圳做了十年小生意、身家不过百万的小老板，太需要一次“人上人”的体验来冲淡中年危机带来的无力感。

入住羊角岛酒店的第一晚，林志远就发现了问题。酒店一楼设有涉外商店，他走进去想买瓶矿泉水——标价十五元人民币。旁边货架上，一包普通的朝鲜产饼干四十八元，一小瓶人参酒标价二百八十元。

“这是朝鲜物价？”林志远用生硬的英语问售货员。

售货员是位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整洁的制服，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这是涉外商店，价格是统一的。”她的中文比林志远的英语好得多。

林志远悻悻地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抚摸着那十叠崭新的百元人民币。他突然想起导游在车上随口说的一句话：“在朝鲜，外国人每天的基本消费至少五百元。”

第二天，旅行团被带到平壤第一百货公司附近的涉外购物区。林志远看到一款在中国卖不到两千元的智能手机，这里的标价是四千八百元。他想买包香烟送给导游——最普通的朝鲜香烟，包装简陋，却要价八十五元。

“为什么这么贵？”他忍不住问导游小金。

小金是平壤外国语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她思考了几秒，选择了一种委婉的说法：“外国朋友和我们使用的货币体系不同。”

真正让林志远理解这句话含义的，是第四天发生的一件事。旅行团参观完万景台少年宫后，有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林志远溜达到附近一条小街，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小商店，门口排着几个朝鲜人。他好奇地探头张望——货架上摆着粮油副食，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小得惊人：一公斤大米标价0.8元，一瓶酱油0.5元。

“这里能用人民币吗？”林志远问柜台后的售货员。

售货员警惕地看他一眼，摇摇头，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告示。虽然不懂朝鲜文，但林志远看懂了告示上的图案：一个粮票的图样。

导游小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林先生，这里是本地商店，需要配给票证。外国人不能在这里购物。”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回程的大巴上，小金解释道：“朝鲜实行计划经济，基本生活物资按计划分配。每个家庭都有粮本、油本、布票。每月凭票证可以购买低价物资，这是国家福利的一部分。”

“那如果不够用呢？”

“可以到农民市场购买，价格会高很多。”小金停顿了一下，“但对外国朋友来说，你们只能在涉外商店购物，那里的价格…是为了平衡外汇。”

林志远突然明白了：在朝鲜，本国居民生活在低物价的福利体系中，但物资有限，需要票证；外国人面对的是一个与国际接轨（甚至更高）的价格体系，但只要有外汇，几乎可以买到任何在朝鲜境内允许销售的商品。

十万块的购买力换算

当晚，林志远在酒店房间做了一道计算题。按照旅行社安排的六天五夜标准行程，团费四千八百元，平均每天八百元。这还不包括他额外购买纪念品、给小费、在酒店酒吧消费的开销。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生活，十万元只能支撑不到五个月。

但这还不是全部。导游无意中透露：如果外国人想在朝鲜长期居住，需要住在指定的涉外公寓，月租金在三千到五千人民币之间；需要在指定的涉外商店购物，物价是国内一线城市的1.5倍左右；如果需要医疗服务，有专门的涉外医院，一次普通门诊的费用约五百元。

林志远想起白天参观平壤普通居民区时看到的场景。那些楼房虽然外观朴素，但导游自豪地介绍：“在朝鲜，住房是免费的，由国家统一分配。医疗和教育也是免费的。”当时团里一位上海阿姨小声嘀咕：“这不就是我们七十年代嘛。”

可这些福利与外国人无关。林志远如果要在朝鲜生活，他需要支付高昂的房租、按照涉外价格购买一切生活用品、承担巨额的医疗费用。十万块，在这种消费水平下，可能连两年都撑不到。

更让他沮丧的是，即使他愿意花大价钱，也无法买到某些东西。在朝鲜，私家车极为罕见，普通人不能随意购车；房产不能私有，外国人更是严禁购买；甚至连在非涉外餐厅吃饭都需要特殊批准。

行程第五天，旅行团被安排参观平壤的一处“模范社区”。在这里，林志远遇到了老崔——一位退休的朝鲜机关干部。通过导游的翻译，两人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老崔听说林志远来自中国，显得很友好：“中朝友谊万古长青！”这是标准的官方问候语。聊到生活，老崔说自己的退休金相当于每月二百八十元人民币，“足够生活了，国家什么都管”。

“如果您有十万存款呢？”林志远忍不住问。

老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就是大富翁了！可以买很多好东西，可以去高档餐厅，可以…”他列举了几项在朝鲜被视为奢侈的消费，比如去涉外商店买进口电器、在指定餐厅享用西餐、购买更高质量的服装。

但老崔补充了一句：“不过普通人有这么多钱的情况很少见。我们的收入都差不多，主要靠国家分配。”

那一刻，林志远彻底清醒了。在朝鲜，财富的意义完全不同。对老崔这样的普通朝鲜人来说，十万元确实是天文数字，因为他们生活在低成本的福利体系中，额外的大额现金能极大提升生活质量。但对外国人来说，这十万元需要在完全不同的价格体系中流通，购买力大打折扣。

离开朝鲜的前一天晚上，林志远独自坐在大同江边。对岸的柳京饭店在夜色中亮着稀疏的灯光，这座金字塔形的建筑建了三十年才完工，被称为“世界上最糟糕的建筑之一”，却也是平壤的地标。

他想起白天参观金日成广场时，看到一群朝鲜青年在排练团体操。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的表情都洋溢着一种纯粹的昂扬。导游小金曾说：“我们可能没有很多物质财富，但我们有精神上的富足。”

林志远摸了摸口袋里还剩九万多元的人民币。他突然意识到，这趟“土豪体验之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误解之上。他错误地把货币的名义价值等同于实际购买力，忽视了货币流通的社会制度背景。

在朝鲜，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你属于哪个系统。如果你是系统内的朝鲜公民，你可以享受低价住房、免费医疗、配额物资，那么少量现金就能让你生活体面；但如果你是系统外的外国人，你就被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经济轨道，任何消费都需要支付数倍于当地人的成本。

十万元人民币，在深圳或许只够买两平方米的房子，在朝鲜却能让一个普通家庭过上几十年富足生活——前提是，你得先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而这是林志远，或者其他任何外国人，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身份。

回国列车上，林志远邻座是一位在朝鲜做贸易的中国商人。听说林志远的“土豪实验”，商人笑了：“老弟，你这想法太天真了。在朝鲜做生意的都知道，这里有两套账本：一套是给本国人看的计划经济账，一套是给外国人看的市场经济账。”

商人透露，一些长期在朝鲜工作的中国人，会想办法搞到本地人的身份，通过关系获得配给票证，这样才能降低生活成本。“但这是灰色地带，搞不好会出问题。”

在朝鲜，真正的“土豪”或许不是怀揣巨款的外国人，而是那些生活在完善福利体系中、拥有稳定配给、精神饱满的普通公民——至少在国家的叙事中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