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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工作人员自述:健康老人不受重视,富裕者比贫困者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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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马,三十出头,没啥大本事,以前在城里跟着老舅倒腾点小买卖,赔了个底儿掉。人嘛,总得吃饭。经人介绍,我就来了这“静心园”。

说好听点,叫养老护理院。说白了,就是个养老院。

刚来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你想想,一脚踏进来,空气里那股味儿就先给你个下马威。是消毒水味儿,混着点中药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的味道。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或是电视机里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衬得这地方更静了。

我干的是护工,但跟医院里那些正儿八经的护士不一样。我没那技术,主要就是个陪护,说白了就是伺候人。喂饭、擦身、端屎端尿,陪着说说话,推着轮椅晒晒太阳。活儿不重,但磨人。磨的是你的性子,还有你的心。

来这儿的老人,分好几种。有钱的,没钱的;有病的,没病的;有儿女的,没儿女的。但你待久了就发现,这些标签,其实都不准。这儿就像个小江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念想,自己的苦。

而我,就是这个江湖里一个端茶倒水的店小二,冷眼旁观,偶尔也热心肠地掺和一脚。

干了小半年,我才慢慢摸着点门道。这园子里,最不受待见的,你猜是哪种人?

不是那些脾气古怪的,也不是那些病得下不来床的。反倒是那些身体硬朗,自己能走能动,脑子也清楚的老人。

就说老范吧。

老范是我们这儿的“健康标兵”。快七十的人了,腰杆挺得笔直,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在院子里打一套拳,虎虎生风。不抽烟不喝酒,饭量比我还大,一顿能吃俩馒头。他自理能力超强,床铺拾掇得跟部队里似的,有棱有角。衣服自己洗,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阳台上,被风吹得啪啪响。

按理说,这样的老人,应该是最省心的。

可恰恰相反,他是最被“忽视”的。

护士长王姐每天查房,到那些卧床的老人那儿,问得可细了:“张大爷,今天喘得还厉害吗?”“李阿姨,昨晚睡得好不好?药吃了没?”到了老范这儿,往往就是一句:“范师傅,挺好啊!”然后就过去了。

我们这些护工,也是一样。手头忙不过来的时候,谁会去管一个能自己打饭、自己上厕所的老人呢?我们得先紧着那些需要喂饭、需要换尿布的。人之常情,你没法说谁不对。

所以,老范就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很想找人说说话。每天吃完饭,他就端个搪瓷缸子,在走廊里溜达。看见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小马,忙着呢?”

“王护士,今天气色不错。”

可大家都在忙。我得去给三号床的刘奶奶翻身,王姐得去配药。我们只能朝他点点头,应一声:“哎,范师傅好。”然后就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端着缸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点失落,又有点无奈。

他就像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被困在了一个没人会武功的村子里。他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他有一肚子话,却无人可说。

有时候,院子里组织活动,下下棋,唱唱歌。老范总是第一个到场,搬桌子,摆凳子,忙得不亦乐乎。可真等活动开始了,他又默默地坐到最角落的位置,看着别人热闹。他象棋下得好,但没人愿意跟他下,因为他赢了,别人不高兴;他让着下,自己又觉得没意思。

我慢慢知道了他家里的情况。独生子,在深圳开公司,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把他送这儿来,是儿子的意思,说是怕他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身边没人。每个月汇来的钱很足,但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老范嘴上不说,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见过一次。那天下午,阳光挺好,我推着几个老人到院子里晒太阳。老范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棵老槐树发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说戒了。

我说:“范师傅,想家了?”

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没看我,还是盯着那棵树,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家?哪还有家。”

顿了顿,他又说:“那小子,上一次打电话,是三个月前。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然后就没话了。电话两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最后还是我说的,‘你忙吧’。他就‘嗯’了一声,挂了。”

老范学着他儿子的口气,“嗯”了那一声,又短又快,像一把小刀子,扎在人心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任何语言在那一刻都显得特别苍白。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核桃,在手心里慢慢盘着,咯吱咯吱地响。他说:“小马,你知道这儿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说:“不是病,不是死。是没用。”

“你看我,能吃能睡,身体比你都结实。可我在这儿,就是个废人。没人需要我,我也帮不上谁。每天睁开眼,就是等天黑。天黑了,就是等天亮。一天天,跟磨盘磨豆子似的,把人那点精气神,全给磨没了。”

那天下午,阳光明明很暖,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老范的“苦”,是一种精神上的饥饿。他的身体是饱的,但他的心,是空的。这种苦,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慢慢侵蚀着他。

而园子里的另一种苦,则更为扎眼。那就是金爷的苦。

金爷,是我们这儿的“首富”。

他住的是单间,朝南,带独立卫浴和阳台。房间里的摆设,都是他儿女给置办的。红木家具,液晶大电视,连喝水的杯子都是上好的骨瓷。吃的也是小灶,想吃什么,跟厨房说一声,他儿子会按月结账。

金爷以前是做建材生意发家的,身上那股老板的派头,到老了也没褪干净。他总是穿着一身丝绸的唐装,手里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小叶紫檀,见谁都昂着头,眼神里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挑剔。

他也是我们护工最“头疼”的对象。

他那个呼叫铃,一天能响上百八十次。

“小马!过来!”

我跑过去,气喘吁吁:“金爷,怎么了?”

他指着桌上的茶杯:“水凉了,换一杯。要刚烧开的,晾两分钟,不烫嘴也不凉。”

我刚换好水,还没走出门口。

“小马!回来!”

“又怎么了,金爷?”

他指着电视:“这个台,怎么有雪花点?给我调调。”

调好了电视,他又指着窗帘:“拉开一点,不,再拉上一点,阳光太刺眼了。”

他不是真的需要这些。他只是需要证明,他还能支配别人,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金老板。他的每一次呼唤,都是在对抗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恐惧。

金爷的儿女倒是来得勤,差不多每周末都来。开着豪车,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水果,人参燕窝,摆满一桌子。

但那种探望,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视察。

儿子一进门,先不看金爷,而是找到王护士长,一脸严肃地问:“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吃饭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姐照例汇报一遍。儿子点点头,然后才走到金爷床边,拉个凳子坐下,但眼睛却离不开手机。

“爸,我们来看你了。这是给你买的最新款的按摩仪,这是澳洲的蜂蜜。钱不够了跟我们说。”

金爷就坐在那儿,看着儿子,想说点什么。可儿子电话响了。

“喂?那个合同?我正在谈……对对对,你跟他说,低于五个点,免谈!”

一个电话能打半个小时。女儿在旁边补妆,跟儿媳妇讨论着新买的包。孙子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念念有词。

一屋子的人,热热闹闹,但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金爷的。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个被华丽供品包围的孤独神像。

有一次,他儿子临走前,拍了拍金爷的肩膀,说:“爸,我们忙,先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金爷突然抓住了儿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阿斌,别走……再陪爸说会儿话。”

他儿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爸,真有事。下周,下周我一定多待会儿。”

说完,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一瞬间,金爷身上所有的气焰,一下子就熄了。他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瘫坐在椅子上。桌上那些昂贵的礼品,反射着冰冷的光,像是在嘲笑他。

他慢慢地抬起手,把那杯我刚给他换好的、温度正好的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瓷片四溅。

热水氤氲开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没说话,默默地拿来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片一点点扫干净。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马,”他声音沙哑,“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我说:“图个舒坦吧。”

他惨笑一声:“舒坦?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舒坦。”

从那以后,我才慢慢理解了金爷的苦。

他的苦,是“富贵病”。是被金钱架空了亲情的苦。他的儿女用钱给他砌了一座华丽的监狱,把他妥善地安置在里面,然后就心安理得地转身,去追逐他们自己的生活。

他们以为,钱,可以买来一切,包括孝心。他们不知道,老人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老范的苦,是“被遗忘”的苦。金爷的苦,是“被供养”的苦。一个像是在荒漠里,渴望一滴水。一个像是在汪洋中,被水淹得透不过气。

看起来截然不同,但根子上,是一样的。

都是孤独。

相比之下,园子里另一对老夫妻,李叔和张姨,他们的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

他们俩是园子里为数不多的夫妻房。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中间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和一个缺了口的茶缸。

他们没什么钱,是社区安排住进来的,费用大部分由政府补贴。儿女都在外地打工,条件也不好,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也带不来什么像样的东西。

但他们俩,是园子里所有人的“羡慕对象”。

每天早上,你都能看见李叔端着一盆热水,颤颤巍巍地走到张姨床边。张姨腿脚不好,有点风湿。李叔就拧了热毛巾,给她一遍遍地敷腿。

“老太婆,还疼不疼?”

“好多了,你歇会儿吧,看你累得一头汗。”

“不累,给你敷腿,我乐意。”

吃饭的时候,李叔会把碗里的大块肉都夹给张姨。张姨呢,又会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李叔,嘴里还念叨着:“你血压高,少吃点肉,多吃菜。”

俩人就这么夹来夹去,一顿饭吃得比谁都香。

下午,天气好的时候,李叔就推着轮椅,带张姨去院子里晒太阳。俩人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阳光洒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暖洋洋的。张姨会靠在李叔的肩膀上,打个盹。李叔就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像,生怕惊醒了她。

他们也会吵架。为了今天晚上看戏曲频道还是新闻频道,能争得面红耳赤。

“就要看《锁麟囊》!”张姨说。

“新闻联播多重要,国家大事你懂不懂!”李叔不让。

吵到最后,张姨眼睛一瞪:“李老头,你再跟我横,我晚上不给你留门了!”

李叔立马就蔫了,讪讪地把遥控器递过去:“看,看你的《锁麟囊》。”

我们这些小年轻看着,都想笑。那哪是吵架,分明就是撒娇。

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个房间,这个院子,和彼此。但他们的世界又很大,大到一粥一饭,一言一语,都充满了爱和牵挂。

他们不富裕,甚至可以说很清贫。但他们比谁都“富有”。

他们的财富,是那盆热水的温度,是碗里夹来夹去的饭菜,是吵架后一个无奈的妥协,是阳光下无言的依靠。

这种财富,金爷用钱买不到,老范用健康也换不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秋。

养老院里的节日,总是比外面来得更复杂一些。空气里一半是期盼,一半是失落。

节前一个星期,园子里就忙活开了。挂灯笼,贴窗花,王姐还特地采购了一大批月饼。

老人们的情绪也明显不一样了。有家属要来的,早早就把新衣服拿出来晾好,一天问我们八遍:“小马,你看我这件衣服行不行?”“我儿子说他上午来,现在几点了?”

没家属来的,就变得比平时更沉默。老范就是其中一个。

他还是每天打拳,散步,但话更少了。有时候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对着外面的马路,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知道,他心里在盼。盼那个永远“正在忙”的电话,能突然打过来。

金爷呢,变得格外烦躁。呼叫铃按得更频繁了,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不安。他怕,怕他的“视察团”今年中秋不来了。

中秋节那天,院子里格外热闹。

上午开始,家属就陆陆续-续地来了。提着果篮,拎着月饼,走廊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李叔和张姨的女儿也来了。坐了一夜的硬座火车,风尘仆仆。她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就给二老带了自己亲手做的豆沙月饼。

“爸,妈,这是我做的,知道你们不爱吃外面卖的,太甜。”

张姨拿着月饼,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嘴里却说:“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路上多沉啊。”

李叔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给女儿倒水:“快喝口水,累坏了吧。”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女儿说厂里效益不好,孩子上学要花钱。李叔和张姨就一个劲儿地安慰她,说自己在这儿挺好,让她别担心。

那画面,特别普通,但又特别暖。

下午,金爷的“视察团”也到了。阵仗比平时还大。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还有孙子外孙,浩浩荡荡一群人。

带来的礼物更是堆成了一座小山。最顶级的茶叶,最名贵的补酒,还有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说是给金爷解闷用的。

金爷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脸上努力地挤出笑容。

儿子照例跟王姐“汇报工作”,女儿和儿媳在讨论晚上去哪家高档餐厅吃饭。孙子们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手机世界里。

金爷几次想插话,都被他们无意中打断了。

“爸,这个平板,我教您怎么用……”儿子刚说了两句,电话又响了。

“喂?王总啊!中秋快乐!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

金爷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满屋子的亲人,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话,但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真正落在他身上的。

那种热闹,比孤独更伤人。

他们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起身要走。

“爸,我们晚上还有个饭局,就先走了。您自己保重。”

金爷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们。

直到门关上,那热闹的假象瞬间褪去,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金爷坐在那把昂贵的红木太师椅上,背影佝偻。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眼神空洞。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将那台崭新的平板电脑扫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就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呜咽着,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金老板,只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老人。

我站在门口,心里堵得难受。我没进去,只是轻轻地把门带上了。我知道,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放纵地哭一场。

而另一边,老范的房间,从始至终,门都是紧闭的。

一整天,没有人来。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晚饭的时候,食堂特地加了菜。大家聚在一起,吃月饼,看晚会。我特地给老范留了一块他最爱吃的五仁月饼。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院子的角落里。那里灯光最暗,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我走过去,把月饼递给他:“范师傅,中秋快乐。”

他没接,只是摆了摆手。

我借着远处灯笼的光,看到他眼圈是红的。

我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晚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是其他人的欢笑声,显得我们这里格外凄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小马,我没用啊。”

又是这三个字。

他说:“我以前在部队,是侦察兵。爬过雪山,趟过沼泽,负过伤,立过功。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后来转业到工厂,当了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谁见了我,不叫一声‘范主任’?我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值。”

“可现在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连让儿子回来看我一眼的本事都没有。”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老婆了。她就站在那棵槐树下,跟我年轻时候一样,扎着两个辫子,冲我笑。她说,‘老范,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走,回家了。’我跟着她走,可怎么也追不上。后来,我就醒了。”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个七十岁的硬汉,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拍着他的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说:“范师傅,你想嫂子了。”

他点点头,泣不成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每天打拳,每天把背挺得笔直,不是因为他真的那么硬朗,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内心的软弱。他怕自己一松懈,就会被思念和孤独彻底吞噬。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照顾他的身体,而是有人能看懂他的逞强,能陪他说说心里话。

我把我的那份月饼也拿了出来,掰了一半给他。

“范师傅,别想那么多了。儿子忙,咱们理解。今天过节,我陪你。这月亮,跟咱家的一样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月饼。他接了过去,慢慢地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

“甜。”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月饼。

那个中秋夜,我陪着老范,在那个冷清的角落里,坐了很久很久。我们聊他当兵的故事,聊我小时候的糗事。他讲得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我听得津津有味,好像自己也经历了一遍。

远处的热闹渐渐散去,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有天上的月亮,清清冷冷地照着我们俩。

那一晚,我好像突然长大了。我明白了,在这养老院里,我的工作,不仅仅是喂饭擦身。更多的时候,是做一个倾听者,一个陪伴者。是用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去焐热那些正在慢慢变冷的心。

中秋过后,园子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金爷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频繁地按呼叫铃了,也不再对饭菜挑三拣四。有时候,我去看他,他正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研究那个被他摔坏了屏幕的平板电脑。

见我进来,他会抬头笑笑:“小马,你来啦。坐。”

他甚至会把他儿子送来的好茶叶泡给我喝。

有一次,他问我:“小马,那个……姓范的那个老头,他……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老范。

我说:“挺好的,身体还是那么棒。”

金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一个人?”

我点点头:“儿子在外面,忙。”

金-爷没再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天,院子里的公共休息室,突然多了一台全新的、功能最全的按摩椅。

王姐在早会的时候宣布,是金爷捐的。

大家都挺意外。

那天下午,我看见金爷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排着队,挨个体验那台按摩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新奇和满足的笑容。

“哎哟,这个劲儿,真得劲!”

“按得我这老腰都舒坦了。”

金爷就那么看着,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老板的派头,也没有了挑剔,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满足。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金爷,您这事儿办得敞亮。”

他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嗨,花不了几个钱。看着他们高兴,我这心里……也舒坦。”

他说“舒坦”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

我突然明白,金爷找到了他的“药”。他的病根,是感觉自己没用了,被隔绝了。而现在,他用他的钱,为自己在这片孤岛上,重新建立起了连接。他不再是那个被供养的神像,而是成了一个能为别人带来快乐的“金爷”。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任何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都能滋养他的心。

而老范,也在慢慢地改变。或者说,是我在推着他改变。

我知道他以前是厂里的技术能手,会点木工活。院子里有些桌椅板凳,时间长了,总有些松动。我就找了些旧木料和工具,跟王姐申请,在院子角落里给他弄了个小小的“木工房”。

“范师傅,您是老师傅,帮我们看看,这些家伙还能不能修?”

老范一开始还有点犹豫,摆着手说:“都多少年没碰了,手生了。”

我把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推到他面前:“您就试试。修不好也没事,反正也是要扔的。”

他看着那把椅子,就像看着一个老战友。他走过去,摸了摸松动的椅腿,又敲了敲靠背。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种手艺人看到活儿时的眼神,专注,又兴奋。

他没再说话,拿起工具,就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他干活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腰杆更直了,眼神更专注了。那些被岁月磨掉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他身上。

一把椅子,他修了整整一个下午。刨平,加固,上榫卯,打磨。等他弄完,那把椅子,比新的还结实。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自己的作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表情,就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从那以后,老范就有了“正经事”干。东家的柜子门掉了,西家的床头晃了,都来找他。他也不嫌烦,乐呵呵地就给修好了。

有时候,一些身体还算灵便的老头,也跑去看他干活,给他递个锤子,扶个木板。一来二去,老范的“木工房”成了院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大家不再叫他“范师傅”,而是亲切地叫他“老范”。

“老范,我这收音机不响了,你给瞅瞅?”

“老范,我这拐杖头松了,帮我紧紧?”

老范总是乐呵呵地答应:“好嘞,放着我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走廊里游荡的“透明人”了。他成了院子里的“技术总监”,成了大家离不开的“主心骨”。

他还是会想儿子,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窗外发呆。但他的白天,被填满了。被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被邻里乡亲的求助和感谢声,被那种“被需要”的踏实感,填得满满当当。

有一次我给他送水,他正满头大汗地给张姨修轮椅。

他擦了把汗,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马,你说得对。人啊,得有事儿干。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我看着他被木屑染白的头发,和他那双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心里一阵温暖。

我救不了他,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支点,让他自己,把自己从那个叫“没用”的深渊里,撬了上来。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静心园还是那个静心园。每天依然有新人住进来,也依然有老人安静地离开。生老病死,在这里被浓缩成一种日常。

李叔和张姨,依旧过着他们吵吵闹-闹又相濡以沫的日子。他们的幸福,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但解渴,养人。

金爷成了院子里的“慈善家”。今天捐个棋牌桌,明天买几本书,把他的单人房,变成了半个公共活动室。他话不多,但笑容多了。他不再追着问儿女什么时候来,而是开始跟老伙伴们约着下棋喝茶。他用他的方式,给自己找了个新“家”。

老范成了我们的大忙人。他的木工房越办越红火,甚至开始带着几个老伙计,用废木料做些小板凳、小书架,送给院子里的每个人。他不再是健康的“标兵”,而是成了有用的“老范”。他的拳,打得比以前更稳了。

而我,小马,也不再是那个垂头丧气、觉得前途无亮的愣头青了。

我每天穿梭在这些老人中间,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分享他们当下的喜怒。我给他们喂饭,也从他们那里,喂饱了我的心。

我开始明白,人这一辈子,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住多大的房子,开多好的车。不是有多少钱,有多大权。

而是,当你老了,走不动了,是不是还有人,愿意听你唠叨几句废话。是不是还有人,需要你帮个哪怕微不足道的小忙。是不是还有人,把你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置的“包袱”。

说白了,人活一辈子,活的就是个“情”字,和一份“被需要”的价值感。

有钱没钱,有病没病,到头来,拼的都是这个。

富裕如金爷,如果心里是空的,那万贯家财,也不过是金色的枷锁。

健康如老范,如果精神是荒芜的,那硬朗的身体,也不过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这世上的苦,千姿百态。但最苦的,莫过于,你明明活着,却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推着轮椅,陪着几个老人晒太阳。

不远处,金爷和几个老头围着石桌下象棋,争得面红耳赤。

另一边,老范在他的木工房里,正教一个新来的大爷怎么用刨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充满了生命力。

李叔推着张姨,慢慢地从我身边走过。张姨手里拿着一块李叔刚给她买的麦芽糖,吃得像个孩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也洒在我的心里。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这里不是什么生命的终点站。

这里,是另一个江湖的起点。

在这个江湖里,没有金钱地位,没有权势纷争。只有一颗心,去温暖另一颗心。

而我,很庆幸,自己是这个江湖里,一个跑堂的伙计。

能亲眼见证这些,能陪着他们,走完这最后一程路,给他们端上一杯热茶,递上一块毛巾,听他们讲完最后一个故事。

我觉得,我这活儿,干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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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湫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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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man在昆明
2026-01-03 15:5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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