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母的“防火墙”
饭桌上,亲家公周建国夹了一筷子我做的红烧肉,满嘴流油地赞叹着。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似不经意地开了口:“秀兰姐,您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我笑着应酬:“喜欢吃就多吃点。”
他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问:“说起来,您现在退休金可真不少吧?我听人说,您是高级教师退下来的,一个月没有八千也得有七千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滞。
7800块,这是我教了一辈子书,用粉笔灰和心血换来的晚年保障,每一分都是我的底气。
我正琢磨着该怎么含糊地把这事儿带过去,身边的儿媳晓静却抢先开了口。
她正细心地给我碗里夹我爱吃的西蓝花,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清清楚楚。
“爸,您听谁瞎说的。”
“我妈一个月就1500,平时买菜都得算着花钱呢。”
“您可别惦记。”
最后那句“您可别惦记”,说得又轻又快,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警告。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静得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儿子大伟看看他媳妇,又看看我,一脸茫然。
亲家母尴尬地笑了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建国。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干巴巴地说了句:“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亲家母的生活嘛。”
晓静这才抬起头,冲她爸甜甜一笑,把一碗刚盛好的菌菇汤轻轻放在我面前:“妈,喝汤,这个对您身体好。”
她仿佛刚才那句惊天动地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我端起汤碗,温热的暖意顺着手心传到心里,可我的脑子却是一片混乱。
我看着低头继续给我剥虾,把完整的虾仁一个个放进我碟子里的晓静,心里五味杂陈。
我当时还没完全明白,我这个平时温婉懂事的儿媳妇,这句听上去离谱的“谎话”,究竟是给我挡下了一场多大的灾祸。
第一章:一顿暗流涌动的家宴
那天是周六,天气好,我的心情也跟着晴朗。
儿子大伟和儿媳晓静说好要带亲家、亲家母过来吃饭。
我一大早就提着布袋子去了菜市场。
周建国爱吃红烧肉,亲家母血糖高,喜欢清淡的,晓静爱吃我做的可乐鸡翅,大伟是肉食动物,无肉不欢。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把他们每个人的口味都记得清清楚楚。
挑了最新鲜的五花肉,买了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又称了些时令的蔬菜。
回到家,我就一头扎进了厨房,洗、切、炖、炒,忙得不亦乐乎。
油烟机呼呼地响着,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满屋子都是温暖的烟火气。
我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我叫林秀兰,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市里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
老伴前些年走了,就留下我和儿子大伟相依为命。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把大伟培养得正直、孝顺。
而我晚年最大的福气,就是大伟给我娶了个好媳妇,晓静。
晓静是个会计,人长得文静秀气,性子也温和,不多言不多语,但做事特别有分寸。
她从不掺和我跟大伟的母子关系,对我这个婆婆,更是尊重有加。
换季了会提前给我买好衣服,看到什么养生的好东西,总会给我寄一份。
街坊邻居都羡慕我,说我上辈子积了德,才遇到这么一个“别人家的儿媳妇”。
我也打心眼儿里把她当亲闺女疼。
小两口结婚的婚房,我全款给买的,没让他们背一分钱贷款。
晓静家条件一般,她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底下还有个小她三岁的弟弟。
当初他们结婚,晓.静.爸妈提出要二十八万八的彩礼,一分不能少。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我知道,他们是想用这笔钱给儿子攒个首付。
我想着,只要晓静是个好孩子,真心跟大伟过日子,这点钱,我掏得心甘情愿。
下午四点多,他们一家人来了。
“妈!”大伟一进门就嚷嚷,“做什么好吃的呢,香飘了一路!”
“秀兰姐,又麻烦您了。”亲家母拎着一箱牛奶,笑呵呵地说。
周建国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瓶酒,眼神在屋里四处打量。
“快坐快坐,马上就开饭了。”我解下围裙,招呼他们。
饭菜上桌,八个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哇,妈,您这是把满汉全席都搬回家了啊。”大伟夸张地叫道。
晓静抿着嘴笑,给我盛了一碗饭,又给周建国和亲家母倒上了酒。
“爸,妈,这是我特意给你们带来的好酒,尝尝。”大伟殷勤地举杯。
气氛一开始特别好。
大家聊着家常,说着最近的新闻,其乐融融。
我看着儿子和儿媳脸上幸福的笑容,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我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家庭和睦,儿孙绕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亲家公周建国的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开始大谈自己单位里的陈年旧事,吹嘘自己当年多么有能耐。
我们都耐心地听着,附和着。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他话锋一转,毫无征兆地把矛头对准了我的退休金。
“秀兰姐,您现在退休金可真不少吧?我听人说,您是高级教师退下来的,一个月没有八千也得有七千吧?”
那语气,那眼神,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打探和估量,让我很不舒服。
就像自己的一块传家宝,被人放在大庭广众之下,掂量着成色和分量。
我的退休金,确实有7800块。
这是我工作四十年的凭证,是我晚年生活的最大依仗。
我不偷不抢,挣得光明正大,但我也没打算四处宣扬。
财不外露,这个道理我懂。
尤其是在亲家面前,这种涉及到钱的话题,更是敏感。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能既不伤和气,又能把话题岔开。
是说“还行吧,够花”?还是说“没有没有,哪有那么高”?
就在我犹豫的这几秒钟,晓静那句“1500,您可别惦记”就脱口而出了。
那一瞬间,周建国的脸,真是精彩极了。
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亲家母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一个劲儿地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他。
只有我儿子大伟,这个傻小子,还一脸状况外地问:“晓静,你胡说什么呢?我妈退休金怎么可能才1500?”
晓静夹了一块大伟最爱吃的排骨放进他碗里,堵住了他的嘴。
“你懂什么,妈每个月还要还以前买这套房子的贷款呢,剩下可不就这点了吗?快吃你的吧。”
房贷?
我心里又是一惊。
我这房子明明是老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自己买断了,早就没贷款了啊。
晓静这孩子,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且,撒得还这么有鼻子有眼。
一顿饭,后半场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周建国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闷头喝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吃完饭,他们一家人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我送他们到门口,周建国全程没看我一眼,亲家母倒是拉着我的手,尴尬地解释:“秀兰姐,你别往心里去,老周他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我笑了笑:“没事,我知道。”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绝对没这么简单。
送走了亲家,我关上门,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心里乱糟糟的。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哪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而我更没想到,我的好儿媳晓静,为了守护我这7800块的退休金,接下来会做出更让我震惊的事情。
第二章:关起门来的“悄悄话”
送走亲家,大伟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还在嘟囔:“晓静,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干嘛跟我岳父那么说话,还说我妈退休金才1500,这不是开玩笑嘛。”
晓静没理他,而是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妈,您累一天了,快去沙发上歇着,这里我跟大伟来收拾。”
我看着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但当着大伟的面,我没问出口。
我顺从地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小两口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大伟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晓静偶尔回他一句,声音很低,我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晓静擦干手,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
“妈,吃点水果。”她把牙签递到我手里。
大伟还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啦的水声正好成了我们的背景音。
晓静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妈,今天在饭桌上,我那么说,您没生气吧?”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傻孩子,我生什么气。我就是……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她清秀的侧脸,轻声问:“晓静,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爸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晓静的眼神暗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斟酌用词。
“妈,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我是大伟的媳妇,是您的儿媳,咱们现在是一家人,我就不跟您藏着掖着了。”
我点点头:“你说,妈听着。”
“我爸那个人,”晓静的声音更低了,“他一辈子好面子,又有点……爱算计。尤其是在钱的事情上。”
“我那个弟弟,周凯,您是知道的。从小被我爸妈宠坏了,眼高手低,没个正经工作,前段时间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市里买房才肯结婚。”
我心里一沉,大概猜到了一些。
“买房?市里的房价那么高,就凭他……”
“是啊。”晓静苦笑了一下,“首付至少要五十万。我爸妈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也就凑了二十万,还差三十万的缺口。”
“这段时间,我爸为了这事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嘴上都起了燎泡。”
“他今天来之前,我妈就给我打过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您家里的情况,问您退休了是不是闲钱很多。”
晓静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认真。
“妈,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我太了解我爸了,他今天问您退休金,绝对不是随口关心。他就是在摸底。”
“他想着,您一个人生活,又有这么高的退休金,儿子也成家立业了,肯定攒下不少钱。”
“如果他知道您一个月有七千八,他下一步,就该张口借钱了。而且一开口,绝对不是小数目。”
听完晓静的话,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那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背后,藏着这么深的算计。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养老钱,在他们眼里,竟然成了可以随时取用的“活期存折”。
“三十万……”我喃喃自语,“他可真敢想。”
“妈,这还只是开始。”晓静的表情更凝重了,“我爸那个人,借钱是第一步。如果借到了,他会觉得您这儿是个‘富矿’,以后但凡有点什么事,都会来找您。”
“我弟弟周凯,就是个无底洞。今天买房差三十万,明天装修可能又差十万,后天彩礼说不定还要二十万。”
“我们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不得安生了。”
“而且,”晓静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种钱,借出去,就是要不回来的。到时候,我们是撕破脸去要,还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不管哪种,咱们这个家,跟他们那个家,就结下仇了。”
我怔怔地看着晓静,心里翻江倒海。
我活了六十多年,自认见过不少人,经历过不少事。
可是在这件事上,我的见识,竟然还不如我这个二十多岁的儿媳妇。
我想的只是怎么委婉拒绝,不伤和气。
而晓静,却已经看到了后面的一连串的麻烦和祸根。
她那句看似冲动无礼的“1500”,根本不是谎话,那是一道防火墙!
一道在我和周建国的贪婪之间,瞬间筑起的高高的防火墙。
她用一种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斩断了对方所有的念想。
“可是……你这么跟你爸说,他不会生气吗?你们父女俩……”我有些担心。
晓静自嘲地笑了笑:“生气是肯定的。但妈,比起让他生我的气,我更不能让他来为难您。”
“您把大伟养大不容易,为了我们这个小家,您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您的养老钱,是您安享晚年的保障,谁都不能打主意,我爸也不行。”
“大伟脸皮薄,心又软,要是让他去拒绝,他肯定说不出口。这种得罪人的事,只能我来做。”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拉过晓静的手,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孩子,真是我的好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庆幸,我儿子娶了个多么明事理、知冷暖的媳妇。
她不仅是我的儿媳,更是我的“护身符”。
晓静见我哭了,也有些慌了,连忙给我擦眼泪:“妈,您别哭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咱们是一家人,我不向着您向着谁啊。”
我吸了吸鼻子,心里又暖又酸。
我拉着晓静的手,郑重地说:“晓静,妈谢谢你。这事儿,妈心里有数了。以后,你爸要是再为难你,你告诉我,妈来对付他。”
晓静笑了,像一朵雨后初晴的茉莉花。
她说:“妈,您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呢。”
我看着她年轻而坚定的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预感到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亲家公周建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时我还没想到,他的下一步棋,会走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第三章:一通撕破脸皮的电话
饭桌上的风波过去了两天,家里一片平静。
我以为周建国被晓静那句话噎得够呛,至少会消停一阵子。
哪成想,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脸皮厚度。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侍弄我的花草,晓静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还带着压抑的火气。
“妈,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问:“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晓静冷笑了一声,“先是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胳ASB我胳膊肘往外拐,不向着自己家人,为了婆婆撒谎骗亲爹。”
“我没跟他吵,就听着他说。”
“等他说完了,他又开始卖惨,说我弟弟周凯为了房子的事都快愁白了头,对象也天天跟他闹,再凑不齐首付,这婚事就要黄了。”
“他说,他养我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家里有难处了,我这个当女儿的不能见死不救。”
我听得直皱眉:“他这是在逼你啊。”
“是啊。”晓静叹了口气,“他最后图穷匕见了。他说,‘晓静,你别跟你爸耍心眼了。你婆婆一个退休老师,退休金怎么可能才1500?你老实告诉我,她到底有多少?你跟她说说,让她帮帮你弟弟,先借我们三十万。我们写借条,等以后周凯有钱了,肯定还!’”
“三十万!他可真敢开口!”我气得手都抖了。
这已经不是借钱了,这是明晃晃地想从我这儿剜肉。
“我没同意。”晓静的声音很坚定,“我跟他说,‘爸,妈的钱就是1500,信不信由你。我们自己家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大伟的公司效益不好,我们还想着提前还点房贷呢,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这么一说,他就彻底火了,在电话里咆哮,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个白眼狼,心里只有婆家,没有娘家。最后把电话都给摔了。”
听着电话那头晓静委屈的声音,我心里又疼又气。
为了我的事,让她在娘家受这样的委屈。
我连忙安慰她:“晓静,你别难过,这事儿不怪你。你做得对。你爸那边,你别管了,他要是再打电话,你就说这事儿你做不了主,让他直接来找我。”
“妈……”晓静有些犹豫。
“听妈的。”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晚辈,有些话不好说。我是亲家母,是长辈,我来说,分量不一样。他要是真有脸皮来找我,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林秀兰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挂了电话,我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周建国,真是欺人太甚!
他以为我一个寡居的老太太,就好欺负吗?
我越想越气,一下午都没心思做饭。
到了晚上,大伟回来,看我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我怎么了。
我把晓静下午打电话的事跟他说了。
大伟一听,也火了,撸起袖子就要给他岳父打电话。
“他怎么能这么说晓静!为了他儿子,就这么逼自己女儿!我找他理论去!”
我一把拉住他:“你给我坐下!”
我看着这个跟我一样冲动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现在打电话过去,除了吵一架,把事情闹得更僵,还有什么用?”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晓静一个人受委含屈吧?”大伟急得抓耳挠腮。
我叹了口气,把晓静之前的分析和担忧,原原本本地又跟大伟说了一遍。
“大伟,你记住,这不是一笔简单的借款,这是一个无底洞。我们今天要是心软了,以后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晓静是在保护我们这个家,你作为她丈夫,要理解她,支持她,而不是去火上浇油。”
大伟听完,沉默了。
他低着头,半晌才闷闷地说:“妈,我明白了。我……我就是心疼晓静。”
“心疼她,就更要跟她站在一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你们小两口都别出面了,妈来处理。”
我以为,周建国在晓静那里碰了壁,怎么也得消停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
“喂,是秀兰姐吗?我是晓静她爸,周建国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热情和谦卑,让我直起鸡皮疙瘩。
我心里冷笑一声,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哦,是亲家啊,有事吗?”
“哎呀,秀兰姐,您可千万别生我的气啊。前天在您家,我喝多了,说话没分寸,您别往心里去。”他先是道歉。
“没事。”我惜字如金。
“那就好,那就好。”他干笑了几声,然后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秀兰姐,其实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是想求您帮个忙。”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沧桑又可怜。
“我们家晓静,不懂事,跟您胡说八道。其实我们家……最近遇到点难处。”
接着,他便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把周凯描绘成一个上进、孝顺,但时运不济的好青年。
把那个没过门的儿媳妇说得多么通情达理,只是家里父母思想保守,才非要一套婚房。
最后,他声泪俱下地说:“秀兰姐,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大伟和小静过得好,我们看着也高兴。可我那儿子周凯,眼看着婚事就要吹了,我这当爹的,心里跟刀割一样啊!”
“我就寻思着,您这边条件好,能不能……先帮我们一把?”
“我们也不多借,就三十万,先让我们把首付交了。”
“您放心,我给您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都行!等我们缓过来了,砸锅卖铁也把钱还给您!”
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情真意切的“表演”,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套说辞,跟他对晓静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真是难为他了,对着不同的人,还能表演得这么投入。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他。
等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刻意营造的沉重呼吸声时,我才缓缓开了口。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亲家,你的难处,我听明白了。”
周建国一听有门儿,声音立刻兴奋起来:“秀兰姐,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晓静那孩子,没跟我胡说八道。”
“我的退休金,确实就1500。”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我能想象到周建国此刻脸上错愕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瞒你说,我这套房子,当年买断的时候,跟单位签了协议,从我退休金里逐月扣款,要扣二十年呢。所以啊,我拿到手的,就那么一千多块钱。”
“平时买菜做饭,水电煤气,再加上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时不时要买点药,每个月都是月光族,哪里还有什么闲钱。”
“你说的三十万,别说三十万了,就是三万,我现在都拿不出来。”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
“房贷”这个由头,是晓静发明的,现在被我拿来用,简直是天衣无缝。
这是一种他无法核实,但又听上去合情合理的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甚至能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秀兰姐,你……你这是不打算认我们这门亲戚了?”
语气里的谦卑和伪装,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恼羞成怒的威胁。
我笑了。
“亲家,你这话说的。咱们当然是亲戚。正因为是亲戚,我才跟你说实话。”
“要真是外人,我直接就挂电话了,还跟你解释这么多干嘛?”
“钱这个东西,伤感情。我没有,就是没有。总不能让我为了帮你,去借高利贷吧?”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周建国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看上去温和的老太太,竟然这么“油盐不进”。
他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说了句“行,你行!”,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一仗,我赢了。
但我也知道,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挂了电话,我手脚冰凉。
三十万,他真是敢开口。
我这才彻底明白,晓静当初那句‘1500’,根本不是一句玩笑,而是一道防火墙。
现在,火已经烧过来了,虽然我暂时把它挡了回去,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用更极端的方式,再烧过来?
我必须想个办法,永绝后患。
第四章: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周建国被我直接拒绝后,一连一个多星期,都没有任何动静。
晓静说,她爸妈那边也没再给她打电话。
家里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建国那样的人,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他现在不出手,只是在积蓄力量,或者在想更阴损的招数。
果然,第二个周末,亲家母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的态度和周建国截然不同,电话一接通,她就先哭了。
“秀兰姐,我对不起你,老周他不是人,他把你给得罪了。”
“他现在天天在家唉声叹气,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儿子,快把这个家给愁散了。”
“周凯那个对象,也下了最后通牒,月底之前凑不齐首付,就立马分手。”
她哭哭啼啼地说了半天,核心意思就一个:家里快完蛋了,求我看在晓静和大伟的面子上,拉他们一把。
这种软刀子,比周建国的硬碰硬,更难对付。
我耐着性子听她哭诉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我知道,一味地躲闪和拒绝,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心虚,或者不近人情。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就必须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一次性说清楚,让他们彻底死心。
于是,我对亲家母说:“弟妹,你先别哭。这样吧,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商量。这个周六,你们来家里吃饭,我们当面把话说开。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帮你们渡过难关。”
亲家母一听,立刻止住了哭声,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我的计划告诉了晓静和大伟。
大伟一听我要请他们吃饭,急了:“妈,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他们来了肯定没好事。”
晓静却很冷静,她看着我,问:“妈,您是不是有想法了?”
我点点头,把我的计划和盘托出。
“堵不如疏。他们现在就是认定了我们有钱不借,觉得我们为富不仁。我们越是躲,他们闹得越凶。”
“所以,这次,我们不躲了。我们主动把他们请过来,演一场戏给他们看。”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家到底有多‘穷’,让他们自己觉得,这钱,他们要不出口。”
晓静的眼睛亮了:“妈,您的意思是……”
“没错。”我笑了笑,“就叫‘鸿门宴’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家三口开始为这场“鸿门宴”做准备。
首先,我去了趟银行。
我把我大部分的积蓄,都转到了一个以大伟名字新开的定期账户里,密码只有我和晓静知道。
我的工资卡上,只留了不到两千块钱的活期。
然后,我又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很多年没用的旧存折。
我让晓-静-帮我跑了一趟银行,往里面存了三万块钱。
这三万,就是我给周建国准备的“鱼饵”。
接着,我让大伟从他公司打印了一些假的“工资条”,上面的收入数字,比他实际的工资,少了将近一半。
晓静也配合着,从网上找了一些“信用卡还款”和“消费分期”的截图。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周六开席。
周六下午,周建国和亲家母准时到了。
这次,他们两手空空,脸上带着一种既尴尬又有所期待的复杂表情。
饭菜很简单,三菜一汤,两荤一素,跟我上次的八菜一汤,天壤之别。
周建国看着桌上的菜,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
饭桌上,谁也没提借钱的事,气氛沉闷得可怕。
吃完饭,我招呼他们到沙发上坐。
我给他们泡上茶,然后,重头戏开始了。
我叹了口气,主动开口:“亲家,弟妹,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跟你们交个底。”
我转向周建国:“亲家,我知道,你为了周凯的婚事,愁得不行。我也知道,你觉得我这个亲家母,有钱不肯帮忙,不近人情。”
周建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我们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了一个旧铁盒。
我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盒子。
里面有我的工资卡,那个只有三万块钱的旧存折,还有大伟的“工资条”和晓静的“还款截图”。
我先把我的工资卡递给周建国:“亲家,这是我的工资卡,你可以去查,这个月的退休金刚发,上面总共就一千八百二十三块五毛。”
“我上次跟你说,我每个月要还房贷,还剩下1500,都是往多了说的。”
然后,我又把大伟的工资条和晓静的还款截图递过去。
“你们再看看这个。大伟他们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一大截。晓静呢,女孩子爱美,前段时间又买了包,又买了化妆品,办了好几张信用卡分期,每个月光还款就要还好几千。”
“他们小两口的日子,也是拆东墙补西墙,过得紧巴巴。”
周建国和亲家母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白纸黑字的数字,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最后,我拿起了那个存折。
我把它拍在茶几上,推到周建国面前。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亲家,这是我这辈子,存下的所有积蓄了。”
“一共,三万块钱。”
“本来,这是我留着给自己看病,或者给大伟他们应急用的救命钱。”
“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看着周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三万块,对于三十万的首付,是杯水车薪。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你要是不嫌少,今天就拿走。密码是存折后面写的六个8。”
“就当我这个做姨妈的,给周凯结婚随的份子钱。这钱,不用你们还。”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拿了这三万,以后我们家,就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你们再来要,就是要我的命了。”
我说完,整个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建国和亲家母,都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本薄薄的存折。
那本存折,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烫人的热量。
他们想要,但是他们不敢拿。
拿了,就等于承认了他们是在从一个“穷亲戚”身上榨取最后一滴血。
不拿,他们今天来的目的就彻底落空了。
我看到周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亲家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角。
大伟和晓静坐在我对面,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完美地扮演着“生活窘迫、无能为力”的年轻夫妻。
这场戏,我们演得天衣无缝。
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他们的贪婪,暴露在阳光下,让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吃相”太难看。
我是在用我的“倾家荡产”,去堵他那张要钱的嘴。
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周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秀兰姐……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我们怎么能要你的救命钱呢……”
他伸出手,把那本存折,颤抖着推了回来。
“是我们不对……是我们想差了……我们不该……不该给你们添麻烦……”
亲家母也跟着站了起来,拉着周建国的胳膊,眼圈红了,这次,像是真的。
“秀兰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我们先回去了。”
他们俩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没有送他们。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被推回来的存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从今天起,周建国再也不会,也不敢再向我开口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第五章:风波后的暖阳
周建国和亲家母仓皇离开后,家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伟看着茶几上那本存折,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后怕。
“妈,您这招也太险了。万一……万一他真把那三万块拿走了怎么办?”
我笑了笑,把存折收回铁盒里,语气轻松地说:“他不敢。他要是真拿了,以后在晓静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他丢不起这个人。”
晓静走到我身后,轻轻地帮我捶着肩膀。
“妈,辛苦您了。为了这点事,还让您费这么大心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我拍了拍她的手,温和地说:“傻孩子,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家的意思,不就是一起扛事吗?”
“再说了,这件事也让我看明白了很多东西。”
我转过头,看着大伟和晓静。
“钱,是好东西,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但钱,也是个试金石,能试出人心是真是假,是暖是凉。”
“通过这件事,妈丢掉了一个只想算计我的‘亲戚’,但却收获了一个真心实意把我当家人的好闺女。”
我看着晓静,发自内心地说:“晓静,妈这辈子最大的投资,不是买了什么房子,存了多少钱,而是给大伟娶了你。”
晓静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大伟也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
“妈,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一定挡在您和晓静前面。”他闷闷地说。
我笑了,拍着他的背:“好,妈相信你。你长大了,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那个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叫了外卖,吃了一顿真正轻松愉快的晚餐。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搬开了。
从那以后,周建国那边,就彻底消停了。
听晓静说,周建国为了儿子的婚事,最后没办法,把自己住了多年的老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小一点、偏一点的二手房。
剩下的钱,给周凯付了首付。
因为这件事,周凯的婚事虽然是成了,但周建国两口子在亲戚朋友面前,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周建国也像是老了好几岁,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指点江山的神气。
偶尔在家庭聚会上碰到,他都躲着我的眼神,客气又疏远。
我和他之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相敬如冰”的亲戚关系。
而我和晓静,却因为共同经历了这场风波,关系变得比亲母女还要亲。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去逛街,给我挑新潮但不夸张的衣服。
我也会炖好了汤,算好时间给她和大伟送过去,看着他们喝完,心里就觉得满足。
半年后的一天,我过生日。
晓静和大伟给我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们没有买贵重的礼物,而是给了我一个红本本。
是我家旁边一个新开的老年大学的报名表,上面报的是我一直想学的国画班。
“妈,您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晓静笑着说,“以后,您的退休金,就别老想着给我们攒着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我们能养活自己。”
大伟也在旁边点头:“对,妈,您就负责貌美如花,我和晓静负责赚钱养家。”
我拿着那张报名表,看着眼前这对懂事的孩子,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后来,我真的去了老年大学。
我在那里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每天画画、写字,日子过得充实又快乐。
我的7800块退休金,一部分用来支付学费和购买笔墨纸砚,一部分存起来,计划着和我的老姐妹们一起去旅游。
我偶尔也会想起那场“鸿门宴”,想起周建国那张由红转青,最后变得灰败的脸。
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人与人之间,无论是亲戚还是朋友,尊重和分寸感,才是最重要的。
任何打着“亲情”的旗号,进行算计和索取的关系,都是有毒的。
我很庆幸,我的儿媳晓静,用她的智慧和果敢,帮我早早地识别了这份“毒”,并为我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火墙”。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画架上的那幅未完成的墨竹上,暖洋洋的。
我拿起画笔,蘸了蘸墨,在画纸上,添上了一笔挺拔有力的竹节。
家,不是靠血缘捆绑的,而是靠人心守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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