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秋菊,今年六十五,刚从纺织厂退休那会儿,攥着手里的退休证,心里空落落的。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不用我操心,老伴儿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坐在阳台上发呆。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总晃悠着一个人——我那失踪了三十年的大姐,张春花。
我跟大姐差五岁,打小她就是家里的顶梁柱。那时候家里穷,爹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大姐读完小学就辍学回家,帮着爹妈喂猪、种地,拉扯我和弟弟长大。她手巧,会纳鞋底,会缝补衣裳,我的书包是她用碎布头拼的,弟弟的棉袄是她熬夜一针一线缝的。那时候我总觉得,大姐就是我的天,有她在,什么难事都不算事。
大姐二十岁那年,爹妈给她订了一门亲事,男方是邻村的王老实,人如其名,木讷寡言,却是个实打实的勤快人,家里条件在村里也算过得去。爹妈说,嫁过去不吃亏。大姐没说啥,红着脸点了头。可谁也没想到,结婚才一年,大姐就闹出了天大的事——她跟一个外乡人跑了。
那个外乡人是来村里收山货的,叫老周,能说会道,长得也精神。他跟大姐说外面的世界多大多精彩,说城里的女人不用下地干活,穿高跟鞋,抹雪花膏。我至今还记得大姐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她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新纳的布鞋,她说:“菊儿,姐走了,你好好照顾爹妈和弟弟,别怨姐。”
第二天一早,全村人都炸开了锅。王老实坐在我家门口哭,爹妈气得直跺脚,骂大姐是“白眼狼”“不要脸”。我抱着那双布鞋,哭了整整一天。从那以后,大姐就成了家里的禁忌,没人敢提她的名字。爹妈到死,嘴里念叨的都是“春花回来吧”,可直到闭眼,都没盼来大姐的身影。
这三十年里,我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大姐的传言,有人说她在南方的某个城市定居了,有人说她跟老周过得不好,还有人说她早就死了。我每次听到这些话,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总觉得,大姐不是那种狠心的人,她肯定有自己的苦衷。
退休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去找大姐。我翻出了家里所有的旧物件,终于在一个木箱底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大姐当年留下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的一个小镇。
我揣着攒了半辈子的积蓄,背着一个双肩包,独自一人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三十多个小时,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地变成了绿油油的稻田,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我一遍遍在心里想,大姐现在变成啥样了?她还认得我吗?她跟老周过得好不好?
到了那个小镇,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那是一间临街的小铺子,卖些日用杂货。铺子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低着头择菜。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猛地一跳,那背影太像大姐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大姐?”
女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可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菊儿,是你吗?你真的来找姐了?”
我也哭了,抱着她,三十年的思念和委屈,一下子都涌了出来。我们姐妹俩抱着哭了好久,引得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
哭够了,大姐拉着我的手,把我领进了铺子后面的小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种着几盆月季花。我正想问老周在哪,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大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黯淡,她说:“你先进屋坐,我去叫老周。”
我跟着大姐走进屋,心里七上八下的。三十年了,那个让大姐背井离乡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一会儿,大姐扶着一个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男人拄着拐杖,腿脚不利索,脸色蜡黄,看起来病得不轻。可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那不是老周!
这个男人,我认得!他是我们邻村的,叫赵建军!
当年,他是村里的民办教师,也是我大姐的初恋。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炸开了锅。当年全村人都以为大姐跟收山货的老周跑了,怎么会是赵建军?
大姐看出了我的疑惑,叹了口气,给我讲了这三十年的真相。
当年,赵建军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到我们村当民办教师。他跟大姐情投意合,偷偷谈了恋爱。可那时候,成分不好是天大的事,爹妈坚决反对,说赵建军会拖累大姐一辈子。为了拆散他们,爹妈逼着大姐嫁给了王老实。
大姐结婚后,心里一直惦记着赵建军。后来,赵建军被平反,要回城里去了。临走前,他来找大姐,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大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跟他私奔。
可他们怕村里的人说闲话,怕爹妈知道了受不了,就故意散布消息,说大姐跟收山货的老周跑了。他们辗转去了南方,隐姓埋名,靠着摆小摊、卖杂货,一点点撑起了这个家。
这些年,他们过得并不容易。赵建军的身体一直不好,前些年又得了脑梗,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大姐每天既要照顾他,又要看守铺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大姐抹着泪说:“菊儿,姐对不起爹妈,对不起你和弟弟,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家,可我不敢回啊。我怕回去了,爹妈不认我,怕村里人戳我的脊梁骨。”
我看着眼前的大姐,看着她憔悴的脸庞,看着她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心里五味杂陈。我终于明白,当年大姐的离开,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为了一份沉甸甸的爱情。她背负了三十年的骂名,吃了三十年的苦,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天,我在大姐家住了三天。每天,我都帮着大姐打理铺子,照顾赵建军。看着他们夫妻俩相濡以沫的样子,我心里既心酸又欣慰。
临走的时候,大姐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存折。她说:“菊儿,这是姐这些年攒的一点钱,你拿着,替姐给爹妈上柱香,告诉他们,姐错了,姐对不起他们。”
我没要她的钱,我说:“大姐,钱你留着给赵大哥治病。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家了,我来接你。”
大姐哭着点了点头。
坐上返程的火车,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三十年的时光,改变了太多的人和事,可大姐那份执着的爱,却从未改变。
村里人都说大姐是个狠心的女人,可他们不知道,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回到家,我去了爹妈的坟前,烧了些纸钱,我说:“爹,妈,大姐还活着,她过得挺好的,你们放心吧。”
风吹过坟头的野草,沙沙作响,像是爹妈在回应我。
有些时候,我们看到的未必是真相,我们指责的,未必是过错。人生在世,谁都有自己的苦衷和执念。
而那份跨越了三十年的等待和坚守,终究是没有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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